柳梢打了個寒戰,抬頭。
魔眼之下,大團大團腥紅的血霧從雲海中冒起,像是血泉,蜿蜒著朝這邊飄過來。
雲生全無察覺,迎血霧而去。
不好!柳梢下意識地要現身。
「柳梢兒,」一隻手搭上她的肩,食指上戴著紫水精戒指,「故意放出石蘭的訊息,再派你認識的人來,他的目的就是要引你現身。」
「但食心魔也需要人心,」柳梢早前吃過幾次虧,也想到關鍵,「能引出我固然好,不能的話,雲生就是他修煉的祭品,他早就想好了,雲生遇害,大家懷疑的只會是石蘭,我總不能看著雲生死。」
「你打不過他。」
「我拖住他一會兒,你快去叫訶那!」柳梢推開那手。
黑蝙蝠從血霧中浮起,斗篷裡伸出一隻枯瘦的手,雲生如同被攝了魂,朝那冰冷的藍色長指甲撞去。
「又是你個老怪物!」柳梢飛身而上,隔空將雲生抓到身旁。
黑蝙蝠果然大笑:「老夫就知道你會來!」
柳梢本已準備拼殺纏鬥,聽到這聲音反而一愣,連忙側身抬掌,用手指夾住了身後刺來的劍:「雲生?」
「你……你這女魔!」雲生顯然認出她了,一擊不成,用力想要抽回劍。
「他是食心魔,你快走吧。」柳梢鬆開手指。
「你別妄想騙我,」雲生橫劍後退,小臉高揚,凜然的神情與蘇信有幾分相似,「你到底把洛寧師姐關在哪裡?」
「閃開!」柳梢厲聲大喝,一掌將他打飛。
魔雷降下,地面被擊出幾個大坑。
面對食心魔的攻擊,柳梢無暇分辯,也知道此刻說什麼他都不會信,乾脆將臉一沉:「既然讓你發現,就留不得你!」
見她要殺自己,雲生變色,連忙御劍跑了。
血霧蔓延,腳下已成血海。
柳梢略微鬆了口氣,不敢大意,凝神接了幾招,心頭疑惑更重——食心魔已得草靈之心和魔嬰,力量竟毫無增進,難道……
背後氣流急劇波動。
還有人!是那個神秘幫手!
一件碧綠的披風憑空出現在柳梢身上,正是訶那所留的妖印所化。披風擋去攻擊,立刻變得透明,消失。縱有妖君留招保護,柳梢還是被那股大力給震退兩步,覺得胸口發悶,內臟顫動,這幫手之強實在出乎意料,柳梢腦子裡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心緒又開始亂了。
不知何時,一團血霧凝成人形,與食心魔有幾分相似。
「你跑不了!」食心魔撲過來。
面對夾擊,柳梢猛然醒悟,朝那血人大叫:「不對!你才是食心魔!」
替身!黑斗篷與青銅面具是食心魔的標誌,只要穿戴上它們,任何人都可以是食心魔!他們都是仙魔同修,根本難以分辨,或許,真正的食心魔傷早就好了!
衣裳碎片飛落,後背傳來劇痛。
不知訶那他們為何遲遲未至,柳梢冷汗直冒,雙拳當胸對合,再次使出魔神武典第三式「亂絮彌天」,她也心知此時出大招必然驚動仙門,但為了保命,沒辦法了。
旋渦匯聚,方圓百里雲海散盡,整座白頭峰陷入死寂。
驟然,無數白棉「蓬」地飛散,如鵝毛大雪,殺機凌冽!
「有長進,不過……仍是徒勞!」「黑蝙蝠」大笑。
血影從頭到尾皆不言語,配合他發出攻擊,血色太極劍陣再現,威力與當初在陰陽迷窟時全然不同,柳梢魔功被破,渾身被仙魔之火包裹,魔體被煉去三成。
危急之際,三朵碧色蓮花飛來!
碧蓮隔在柳梢與血影之間,旋轉暴漲,蓮葉化妖刃,直逼血影。
訶那現身抱住柳梢,退開。
眼見他全力營救自己,「黑蝙蝠」卻趁機遁至他身後,柳梢咳嗽著,嘶聲叫:「小心!」
「鷹如!」訶那回身。
恰好趕來擋下一掌,鷹如踉蹌著撲到他身上。
訶那連忙扶住她。
鷹如別過臉吐了口血,立即直起身,朝兩個食心魔微笑:「我已報信與王兄,相信他立刻會率百妖陵部眾趕來,閣下再不離開,難免要暴露身份了。」
百里外妖氣沖天,天邊又現仙雲。
「黑蝙蝠」啞聲冷笑:「那也足夠……」
話沒說完,血霧急退,雲層早已經重新聚起,兩個食心魔迅速沉入雲海之下。訶那也察覺到動靜,當即揮袖設下結界,及時隱去三人氣息。
這邊雙方剛剛隱藏好,就聞得半空有人厲聲大喝:「站住!」
兩道人影先後落地。
追殺者足踏重劍,身著紅白相間的靴袍,長髮高高地束起,乃是南華解鈴尊者羽星湖,而前面那個奔逃的紅衣女人,赫然就是屍魔石蘭!
蓬亂的長髮遮住臉,石蘭只管低著頭跑,肩上還扛著什麼東西。
「站住!」羽星湖引劍訣,重劍破空斬下,帶起的氣浪光圈猶如碩大的彎月。
看到石蘭,柳梢先驚喜,見她處境不妙又開始著急:「我們……」
訶那制止她說話,示意:「你看!」
在解魔鈴與重劍並招襲擊下,石蘭手中閃現光芒,她突然回身一劍,劍招精妙,輕易就化去了重劍的強悍攻勢。
「果然是重華宮劍術,你也認識見素真君?」羽星湖緩下攻擊,有訶那的例子在,難怪他會想到出走的見素真君洛宜。
石蘭自是不答。
「既與重華宮有關,更該拿你回去問罪了!」羽星湖語氣一沉,丟擲解魔鈴。
石蘭也知道解魔鈴的威力,不等他發動,就將肩頭之物朝他當頭扔去。
仙門弟子不肯傷及無辜,羽星湖認出那是個人,連忙撤招,雙手接過,待看清懷中那人是誰,登時目眥欲裂:「雲生!」
他立即朝雲生灌輸真氣,奈何仍是無力迴天。
就這片刻工夫,石蘭突然有了異變,長髮下迸出兩道赤光。
柳梢眼尖看到:「不好,她又要被食心魔控制了!」
「不能放她走!」訶那急速朝石蘭掠去。
一聲琴響,妖光明滅,不過彈指之間。
「妖氣?誰!」羽星湖再抬頭,前方已失去石蘭的蹤影
.
百里之外的地下洞窟,其中一片漆黑,石與土之間的縫隙裡,有道粗如小指的靈泉蜿蜒淌過,散發著淡淡的白色靈氣。
須臾,幾道影子悄然遁入洞窟內,化為人形,形狀狼狽。
白絹疊成榻,訶那抱著柳梢落到絹榻上。
柳梢掙扎著示意,訶那見她尚能支撐,便放下她,雙手扶住鷹如問:「還撐得住麼?」
「若……王兄,用……挾持我。」鷹如笑了下,捂著胸口往後倒去。
柳梢急問:「她怎麼樣?」
「有救。」訶那將鷹如扶在懷裡,簡單地答。
柳梢聞言放心了,這次的傷比起以往真不算重,因此她絲毫不以為意,隨手擦了擦唇邊的血,打量四周:「這裡安全嗎?」
「應該差不多了,」訶那道,「有這條地脈靈泉掩飾,他們察覺不到我們的氣息。」
柳梢道:「要不是你,我們也不能輕易找到這條地脈,之前你們怎麼耽擱的?」
「之前我們被人引開了,」訶那正檢查鷹如的傷勢,聞言看了石蘭一眼,「現在想來,應該就是她,後來你那位……朋友找到我們,我們才能及時趕來助你,只不知她如何又遇到了羽星湖。」
柳梢「哦」了聲:「鷹如怎麼樣?」
訶那皺眉道:「傷得不輕,再不救治後果嚴重,一旦回覆妖形,她畢生修為不保,幸而有救,你且替我護法。」
鷹如為他而受傷,柳梢雖然不是滋味,卻也十分感激,上前道:「我來幫她。」
訶那搖頭:「不必,還是我來吧。」
柳梢沒有再說。
訶那將鷹如平放到榻上,盤膝坐下,掌心亮妖光,碧綠的光芒將鷹如全身籠罩,他是以本身妖力護住她的妖靈,要為她疏導受傷的脈絡。
柳梢心知療傷過程肯定很長而且不容打擾,於是退到洞壁旁,一邊警惕地留意情況,一邊呼叫魔力療傷——羽星湖帶雲生的屍體回仙門,食心魔作為仙門重要人物,不能不現身,但他還有幫手,此番訶那勢必要消耗大量妖力,自己傷得輕,儘快恢復也能防患於未然。
身在暗無天日的地下,整個空間充斥著潮溼的泥土氣息,頭頂垂落無數根鬚,不知道是樹根還是什麼,因有地脈靈泉滋養,長得格外粗壯,大約它們很快就能生出妖性。
柳梢將真氣執行了幾周,傷勢恢復大半,回頭只見訶那仍在全神為鷹如療傷,額上有汗,鷹如的面色已經大為好轉。
柳梢咬唇,收回視線,看向石蘭。
石蘭站在遠處的靈泉邊,微微垂首,長髮散亂,木然而立,像是具毫無生氣的屍體。
幸虧有赤絃琴,才能喚回她僅剩的一絲仙性,讓訶那順利地制住了她。柳梢想到死去的雲生,心頭一痛,走到她面前抬起手腕:「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你到底還記不記得?」
看到赤絃琴,石蘭又有了反應,長睫下沁出一滴晶瑩的淚。
身已入魔,仙性未失,她到底是想起了什麼?南華山?重華宮?雲生?還是洛歌?
柳梢沒再刺激她,收手。
此事不能全怪她,她魂魄不全,被食心魔控制,做出什麼根本由不得她自己,洛歌吩咐囚禁她也是這個道理,如今她被訶那的妖印製住,也算暫時安全了,至於如何徹底擺脫食心魔的控制,還需要再設法。
「入魔的仙,終能解脫。」耳畔傳來月的嘆息。
柳梢迅速擦了下眼睛,回身道:「這次謝謝你了。」她看看那邊訶那和鷹如:「要不是你,他們也不能及時趕來救我。」
他習慣性地彎了半邊唇:「你要怎樣謝我?」
柳梢盯著他半晌,抬眉:「你要我怎樣謝你?」
他沉默半晌,溫和地道:「好了柳梢兒,我並沒有想要與你做交易。」
柳梢唇角往上一彎,又往下一撇:「是知道我不會答應吧。」
他抬下巴示意:「你的妖君。」
「怎麼?」
「他要被拐跑了。」
「呸!他才不會。」柳梢撇嘴,又忍不住朝那邊瞟了眼,有點沒底氣。鷹如為了救他連命也不要,傻子都能看出其中的情意,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嗯,但他始終會離開。」
談到這個話題,柳梢煩躁起來,臉一扭:「那也跟你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