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來人俯身,幾縷雪白長髮垂落到她鬢邊,拂在她臉上。
柳梢愣了下,跳起來:「訶那!」
「砰」的一聲,訶那被撞得有點懵,摸額頭。
「訶那訶那!」柳梢根本顧不得額頭疼痛,抱住他嚷,「你回來了!你怎麼回來了!」
訶那低頭對上那滿是快樂的杏眼,便也莞爾,任由她抱著折騰:「我只是出去辦事,當然要回來,怎麼說?」
我以為你走了。柳梢突然感覺眼睛酸得厲害,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訶那見狀嘆氣,輕輕地抱住她:「你這性子,獨自留在這裡讓人不放心,在你完全掌控魔宮之前,我不會走。」
柳梢連連點頭。
訶那遲疑了下,正色道:「那個讓我來救你的人,我看不出他的來歷,但他不簡單。」
柳梢豎眉掙開他:「我就知道是他逼你走的!我去問他!」
「誰能逼我走?」訶那含笑制止她,「我與盧笙合作,要先解決百妖陵那邊的麻煩,鷹非可是在四處捉拿妖君白衣。」
「原來你們串通好了!」柳梢來氣。他故意當眾走出魔界,現身引百妖陵追殺,盧笙讓自己在烏城另開入口就是接應他回來,白衣在仙門的地盤消失,鷹非沒有理由再找上魔宮。相比之下,自己「對外稱訶那已經離開」的命令顯得幼稚無比,難怪當時盧笙的表情會是那樣!他們早就達成了協議,自己這個魔尊全被蒙在了鼓裡。
柳梢不滿:「這樣太危險了,你該早點告訴我!」
「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少,如今我在魔宮也要儘量少露面,」訶那搖頭,「至於那個月,我只是懷疑他別有居心,尚無證據,但你不可不防。」
柳梢若有所思,半晌鄭重地點頭:「我知道了。」
「走吧。」訶那拉起她。
「訶那。」柳梢低頭看著他的手。
「嗯?」
「我知道你不會一直陪著我,總有一天會走,」柳梢仰臉望著他,「不過哪天你想離開的時候,千萬要告訴我啊。」
訶那摸摸她的腦袋,半晌道:「好。」
兩人手拉著手回到不念林,月還站在花榻上,依稀有風起,林中漫天白花瓣飛落,黑斗篷幾乎被稠密的花雨完全淹沒。
訶那微微一笑:「讓閣下失望,抱歉了。」
月似乎也沒生氣:「你太固執。」
訶那道:「我向來固執,否則也不會上你的當。」
柳梢高聲道:「這裡不歡迎外人。」
風息,不念林中恢復之前的安靜,黑色身影已經消失
.
與盧笙達成默契後,柳梢有更多時間來調查食心魔,人間的失蹤案沒有斷過,不必懷疑,那些人心肯定都成了食心魔修魔仙路上的祭品,謝令齊親自帶弟子追蹤這些案件,只有柳梢清楚他到底是追蹤還是在趁機作案,可惜目前還動不得他。
另外就是屍魔石蘭,她當時替柳梢擋了招,身受重傷不知下落,如今食心魔傷勢恢復並功力大增,恐怕她又要被控制,柳梢十分擔憂,先後派出魔兵打探都沒有結果。
此時,盧笙那邊反倒先傳來訊息,他們找到了一名寄水妖。
準確地說,是那寄水妖找到魔宮的,他是受命而來,見到柳梢就說了實話。確定洛寧沒事,柳梢高興萬分,不由對阿浮君心生佩服,能在第一時間作出最妥當的安排,保住大部分族人,如此智謀,放眼六界恐怕也只有洛歌能媲美。對於只能在水域活動的種族,冥界是避難的最好地方,不過要得到冥王的庇護,寄水族付出的代價肯定不小。
地底冥海廣闊無邊,映著陰月,波浪依然呈黑色,偶爾有慘白的頭骨隨波飄過,燃著毫不灼人的青白火苗,鬼氣森森的。
靠近鬼門,法力果然被大幅度削弱,柳梢漸漸感到避水困難,謹慎起見,她沒再繼續前行,在原地等待,讓那名寄水妖回去報信。
沒多久,前方海面就出現一個大漩渦,兩道人影步水而上。
「洛寧!」柳梢撲過去抱住她,「我回來了!你沒事吧?沒事吧?」
洛寧也很開心:「我沒事,師姐,我聽說你回來了,一直想來找你。」
柳梢慌忙放開她,小心地取出草靈葉子:「我給你找的藥……」
洛寧卻制止了她:「阿浮君用帝草葉救了我,這個師姐你留著吧,或者將來還有用。」
柳梢也察覺到她的魂傷減輕,想不到阿浮君肯拿出帝草葉救人,柳梢警惕起來,上下打量洛寧,立刻看出她身上水絨披風的特別之處,那分明是妖元凝結而成,柳梢不由得看向阿浮君。
阿浮君站在旁邊,沒有過來打擾的意思。
柳梢很快想明白緣故,妖闕不存,帝草的價值自然縮減,阿浮君如何使用它也沒人干擾,他肯拿出草葉救洛寧,又分出妖元保護她,應該是在賣自己人情,因為放眼六界,除了自己與魔宮,現在還願意幫寄水族的勢力幾乎沒有。
「謝謝你。」洛寧被救回來,柳梢道謝也有幾分真心。
阿浮君看她。
「我知道你們恨我,但是不要怪訶那,」柳梢望著他,一字字地道,「我保證,訶那用妖闕換來的,絕對不只是這聲謝謝。」
阿浮君並未感動,語氣更添一分清冷:「那,你還想要什麼?」
果然瞞不過他。柳梢有點尷尬,她的確是在打算盤,既然一片帝草葉就能保住洛寧的性命,那整株帝草豈不是能讓洛寧的魂傷徹底痊癒,從此像尋常人一樣修煉?柳梢也知道自己害得他們如此,委實不該再提條件,但治好洛寧的誘惑實在太大,柳梢還是不想放棄機會:「如果……」
「師姐!」洛寧打斷她,「既然我的傷好了,當務之急就是對付食心魔,你可有發現?」
柳梢當然能聽出她是在故意岔開話題,心道來日方長,於是順勢點頭:「沒錯,他在大荒幾次攔截我,我懷疑他的幫手不止石蘭一個。」
「不止一個?」洛寧蹙眉。
阿浮君卻側過身來:「訶那呢?」
柳梢對此早有準備,黯然搖頭:「我不知道,他送我回魔宮之後就離開了。」
阿浮君沒有追問。
柳梢自認為毫無破綻,暗暗鬆了口氣,拉著洛寧道:「現在有我,你跟我回魔宮吧?」
洛寧搖頭:「我不能去。」
柳梢詫異地看她,又下意識地看阿浮君。
洛寧忙道:「師姐你想,之前他們背叛過你,如今你打回去,他們必然還有不服的,我修為淺薄,倘若他們用我要挾你,你辦事就會束手束腳,不若等你完全掌控魔宮之後,再來接我。」
柳梢這才鬆了口氣,想想也有理:「沒錯,你說的對,那我先回去了!」
不待洛寧回應,阿浮君突然道:「魔宮之人信不過,對付食心魔,你需要更有力的盟友。」
「盟友?」柳梢愣了下,搖頭,「還有誰會幫我?」
阿浮君道:「倘若妖闕東山再起呢?」
「可是……」柳梢明白了他的意思,為難。自己答應過盧笙,不會利用魔宮的力量去幫訶那奪回妖闕。
見她遲疑,阿浮君目光溫和許多:「我已說服不少舊將,若能再得外援,妖闕未必沒有機會,何況兄長他……」
「阿浮君!」洛寧打斷他,緊緊拉住他的衣袖。
對上那帶著乞求的眼神,阿浮君沒有再說。
洛寧鬆了口氣,對柳梢道:「仙門誤會你,此時樹敵百妖陵畢竟不妥,還是將來再說吧,對付食心魔最要緊。」
柳梢是武道長大的,對欺騙與誘惑的手段簡直不能再熟悉,她當然看出阿浮君是想利用自己,只是寄水族落到如此境地,念著訶那的情面,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洛寧這麼一岔,柳梢立即鬆了口氣,點頭:「等我真正掌控了魔宮,我就來接你。」
對於她能否順利掌控魔宮,洛寧似乎並不擔憂,揮手送她離去。
半晌。
柳梢的身影完全消失,洛寧轉身面對阿浮君,什麼也沒有說,唯有流露無限愧色,低頭。
你想救你的兄長,但,我也必須保護我的親人。
「你先回去吧。」阿浮君淡聲道。
洛寧含淚,默默地彎腰朝他作了個禮,朝冥海深處走了。
「不要利用她。」背後有人輕聲嘆息。
「你終於肯回來了。」阿浮君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