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盛的魔氣,隱隱透出衰竭之象。
訶那顯然經驗更豐富,知道她之前沒經歷過這種場面,以至於穩不住心神,倘若再不加以控制,定然會遭魔氣反噬,於是忙喚道:「柳梢兒!」
沒有動靜。
「柳梢兒!」訶那提高聲音。
少女依舊毫無反應,沉浸在無邊的自我意識裡,眼睛直直地盯著腳邊的半截屍體。
這一瞬間,她突然想起了當初那個擁有爽朗笑容的、慷慨的少年。
如今,他卻在自己手下變成了兩截醜陋的殘屍。
醜陋嗎?柳梢低頭看看滿手鮮血,誰生來就醜陋呢?
魔氣快速逸散,越來越濃郁……
突然,一陣低低柔柔的歌聲響起,奇異空靈,如春風託初陽,如撥雲見月,令人豁然開朗。
柳梢猛地驚醒,轉臉看向妙音來處:「訶那!」
歌聲止,大名鼎鼎的妖君此刻竟滿身冷汗。
明白髮生了什麼,柳梢立即揚起臉,衝杜明衝的屍體唾了口,傲然道:「呸!早就想殺你了!」她控制住沒有顫抖,重重地踢開殘屍,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訶那面前,輕鬆地道,「你看,我就說我會保護你的!」
訶那勉強笑著,點頭。
「多虧有你幫我。」柳梢慶幸不已,若非他之前暗中擋下食心魔的大部分攻擊,自己也不能保留這一點實力,到關鍵時刻扭轉局面。
「你做的很好,來,過來我看看。」訶那快速定了神,不動聲色地拉住她的手。
幸好,沒有想象中嚴重。
訶那鬆了口氣,試著用恢復的妖力為她接續斷裂的骨骼。
柳梢卻很不安:「訶那,我現在累得很,跑不動了。」
看著她消瘦的臉頰,訶那道:「那我們先歇一歇。」
連日逃命,從未休息過,此刻又經歷這場刺激,柳梢只覺得有股濃重的乏意在侵襲身體,聞言,她立刻脫力般地倚著樹幹坐下,低頭之間看到身上黏黏的血,想到訶那愛乾淨,連忙又離他遠了點,不放心地問:「要是他們再追來怎麼辦?」
「那你我就認命了。」
「我才不認!」柳梢大怒。
「是,不認,」訶那柔聲安撫,順著她道,「但你要儘快休息,恢復精神,我們才能繼續趕路。」
「你說的對!」柳梢果真閉上眼睛。
訶那輕輕將她的腦袋攬入懷裡:「柳梢兒,別害怕,這不關你的事。」
沉默。
柳梢睜開眼睛,仰臉望他:「我剛才很可怕?」
不等他回答,她又道:「我答應過洛師兄會控制魔性,可是我現在開始做不到了,剛才我根本就控制不住……」
「你不動手,他們就會殺你,這只是無奈之舉。」
「不是,」她搖頭,「我不想讓杜明衝那麼慘的,我的手……我不知道為什麼會用這種辦法,我有點害怕,訶那。」她是想殺杜明衝,但絕對沒打算用這麼殘忍的手段,一念之間,下意識地就去做了。
訶那眼神也是一斂,隨即微笑:「但他分明是安心取你性命,本來就該死,用什麼手段都沒區別。」
柳梢想想也對,情不自禁地往他懷裡擠了擠,閉上眼睛,然而疲乏到極點的軀體無論如何也鬆懈不下來,困得要命,偏偏又睡不著。
見她額頭上沁出冷汗,訶那皺起秀眉,還沒來得及詢問,卻聽她開口喚道:「訶那。」
「嗯?」
「你明明叫白衣,為什麼偏要穿紫衣裳?」
「這個麼,因為我不喜歡白衣。」
「為什麼啊?」
訶那似是無意地撫摸她的額頭,聲音柔和動聽:「寄水妙音族一直很弱小,白衣是在水中最好的偽裝,與水光相似,寄水族為了自我保護,族中上下千萬年來都穿白衣,見素真君見到我第一眼,就叫我小白衣。」
「你現在不用穿白衣了。」
「沒錯,當我知道自己能離開水的時候,高興得快要瘋掉,第一件事就是脫去它。」
「可你惦記著你的族人,他們還穿著白衣。」
「對不起,柳梢兒。」
「你不用說對不起啊,」柳梢認真地道,「有人告訴你,我能找到神血解除寄水族的詛咒,其實那個人根本就沒安好心,他最壞了,你不該相信的。」
「是啊,倘若我死了,那也是他害的,不是你。」
「我不會讓他害死你的。」柳梢突然睜眼。
「他真的在騙我麼?」
「嘿!訶那,你這妖君簡直像個傻瓜,比我還傻,為一點希望連妖闕都不要了,換成別人誰會信啊!可他這次沒騙你,將來會有一天,我要讓寄水族都不用再穿白衣。」
「謝謝你,柳梢兒。」
「不用謝,我睡不著,你唱歌給我聽吧。」
悅耳的妖歌再次響起,如羽毛般輕柔,如水波般純淨,再不含半絲魅惑,依舊牽人神思,動人心絃。柳梢聽不清他唱的什麼,那種聲音就像是……小時候後花園裡的笑聲,侯府的歌舞聲,重華宮裡風吹竹聲,和那一夜大荒裡的風雨聲和琴聲。
如此溫暖,耳中,腦中,心中,只剩下這片暖意,與它相比,那些苦難不平又算什麼!
一切噩夢,一切不幸,在這瞬間彷彿全都被歌聲驅散了,送走了。
終於保護了身邊的人,就算受這麼多傷,也是一點都不疼啊……原來這就是守護的心情?
躁動的魔丹陡然安靜,靜的奇怪。
柳梢睡著了。
訶那低頭,慢慢地扶住她的肩,一縷雪發垂落在她臉畔,妖君的眼底已是添了幾分真正的憐憫與關切。
就在此時,頭頂天空悄然發生了變化。
層雲好像剝開的花瓣,片片飛散,露出中間一輪奇異的圓月。
奇怪的氣息自四面八方急湧而來,漸漸地,淡淡的月光變成了紅色,染得大地一片血紅。
歌聲驟然停止。
「這是……」訶那驚駭。
遍地刺目的猩紅,邪惡的色彩,卻不帶半點邪惡的氣息,連同那奔湧而來的汙濁之氣,竟也透出一絲清聖莊嚴。強盛的太陰之氣與濁氣捲成一處,盡數灌入少女體內,周圍的草木受到這種可怕的吸力影響,紛紛伏低。方圓千里之內,冰雪消融,怒海翻波,禽鳥驚叫,走獸駐足。
沉浸在美夢中的少女並不知道這一切,不知不覺,已然晉升。
「天魔……天魔現世?」訶那神色複雜地望著天空,喃喃地道,「沒有血雨……沒有……不,不是天魔……」
沒有傳說中的七日血雨,沒有陰毒的煞氣,沒有任何生靈因此死亡,人間甚至沒有多少人察覺到這種變化。這平靜的六界啊,許多人還沉睡在夢鄉,根本不知道傳說中的極端之魔險些就降世了。
強大的魔,沒有帶來災禍,卻是因災禍而現世。
只是,想要守護。
「不好!」
「師兄,這怎麼回事?」
「天象有異,先回去稟報。」
……
兩三丈之外,一群不安的仙門弟子匆匆路過,居然沒有一個人發現他們。
微薄的妖力根本無能設定結界,訶那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皺眉掃視四周,卻無任何發現。
血色的月光裡走出一道黑影,彷彿他本來就是月光所化。後腳跨出月光之門,他就沒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兩人。
「想不到會是在這種時候,她差點就成天魔了,很危險,但是我仍然恭喜你,主人。」
「嗯。」
「你的選擇是對的,她沒有辜負你的期望,這要感謝那位妖君,」藍叱道,「接下來你要怎樣讓她接受安排呢?我們的時間不多。」
戒指上,紫水精反射血月光,依稀也透出一點溫柔的紅。
耗盡修為換來的機會,也許真的不應該放棄?
厚重的斗篷被掀出幾道深深的褶皺,月抬起手:「希望之火被重新點燃,一切都已註定。」
在命運中頑抗掙扎的女孩,最終仍是要走上那條早已安排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