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太沒用,明明有別人沒有的天賦,卻任性而為,白白地浪費了光陰;
是她太笨,才會落入食心魔的陷阱,看著保護她的人一身鮮血離去,她卻無能為力;
都怪她,他們不該死,她才是真正該死的人!
……
「柳梢兒。」頭頂傳來輕柔的聲音,帶著似曾相識的憐憫與關切。
是了,是這種語氣,為什麼現在才能感受到?
柳梢流淚,放聲大笑。
曾經,他們也是這樣對她啊,有真,也有假,那時的她卻只一味地羨慕著洛寧,嫉妒她被眾人保護疼愛,全然忽視了關愛自己的那些人。
訶那見她貌似瘋狂,立即捉住她的手,想要強行掰開。
「訶那,」柳梢反而更用力地捂住臉,掙扎,眼淚從指縫裡直往外流,「是我害了你,我還會害你!」
「你做的很好了,」輕輕的聲音,夾雜著虛弱的咳嗽聲,「你看,你在保護我呢。」
保護嗎?
手情不自禁地鬆開,再見到光明的瞬間,她對上了一雙秀美的眼。
明亮柔和的眼波,猶如清澈的湖水,洗淨了混沌的思緒。
「我救你,換你立下魔神誓言,你不欠我。」
不欠嗎?柳梢怔怔地望著他。
見她精神逐漸平復,訶那這才鬆了口氣。方才她兩人都過於激動,幸虧自己早有準備,及時設定了結界,才沒有讓這裡的動靜傳出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僅剩的妖力過度消耗,他跌了下來。
「訶那!」柳梢完全清醒過來,知道他在地上必然會加重傷勢,連忙背起他。
白鳳見狀既是嫉妒,又是幸災樂禍:「好個妖君白衣,為了救你,妖闕不要了,命也不要了,柳梢兒你還真是紅顏禍水,見一個害一個,也不知道你是怎麼迷住這些男人的,陸離那麼寵你,他到死也想不到,你有這麼多相好,早就不記得他了……」
「不記得又怎麼!」冷不防,柳梢猛然抬起臉。
白鳳正罵得暢快,被打斷反而一愣。
「陸離陸離,沒事別拿他來壓我,他的事你又知道多少!」柳梢竟突然變得底氣十足,冷笑,「我不怕告訴你,他從來都沒喜歡過我,只是在哄騙我,利用我替他辦事,我有今天都是他害的!你說,我為什麼要記得他!我憑什麼不能忘了他!」
白鳳自小喜歡陸離,因此才痛恨柳梢,沒料到她說出這番話,氣勢不由自主地弱了幾分,訥訥地道:「怎麼會,他對你那麼好,都為你死了……」
「是啊,他對我真好,為了魔宮,連死都要用徵月的身份設計我入魔,想要我死心塌地為他辦事,我該感動?笑話!」柳梢什麼都顧不得,指著她罵道,「別在我跟前提他!別噁心我了!我不只要忘記他,還要忘得乾乾淨淨!你要是想,就自己想去吧!」
「就算像你說的那樣,他至少也對你好過,沒有他,你早就死在侯府了,」白鳳還是不信,聲音又大了點,「只要他對我像對你一樣好,我什麼都願意幫他做,你就不能為他做點事嗎?」
「你知道什麼!你懂什麼!」柳梢暴怒,「沒有他,我根本不會落到這個地步!我早就……我……他……」她竟氣得說話都不利索了。
訶那安撫地拍拍她的肩,朝白鳳道:「我記得你是來還人情的,再吵下去,很難兩不相欠了。」
他這一提,柳梢馬上記起目前所處的困境,勉強壓下情緒:「一句話,白鳳,你到底放是不放!」
「我說到做到,」白鳳哼了聲,側開身體,「外面人多,你自求多福吧。」
「食心魔現在受了傷,恐怕魔性又要發作,你就等他來挖你的心!」柳梢到底忍不住回了一句,揹著訶那從她身旁掠過。
目送兩人消失,白鳳依然站在原地,眼中的諷刺之色漸漸轉為了黯然。
人總是這樣,不斷地沉迷於比較。
少女羨慕著另一名少女的幸運,卻哪裡知道她在這場命運的交易中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正如那名少女也曾經同樣羨慕著另一名少女,卻不知道她身上有著致命的缺陷
.
奔逃的人帶出一陣風,身旁的識沙逐漸變得稀疏,意味著兩人很快就能衝出包圍圈。
「傳言,陸離是前任魔尊徵月。」
「他不是。」
聽到簡短果斷的回答,訶那沒有再多問。
兩句話的工夫,柳梢揹著他又衝出一段路,陡然停住:「訶那!」
「嗯?」
「你聽到什麼沒有?」緊張。
「嗯。」
他也聽到了!柳梢的心開始發抖。
回頭,早已看不到白鳳的影子,可方才那道尖叫聲又是如此清晰,如此的耳熟。
臨走之言雖是賭氣玩笑,卻並非毫無理由,食心魔得到草靈之心,但時間太倉促,草靈之心估計還沒來得及起作用,他就再次吃了訶那一劍,他修的是魔仙,受傷後魔力反噬,五臟必然難以承受,很可能會需要人心不是麼?
訶那明白她的意思:「仙門在附近,那個白鳳修為並不弱,倘若是假,回去只怕會中計,就算是真,也已經來不及相救,他正可嫁禍與你。」
早已失去血色的唇瓣被咬出深深的印記,柳梢沉默片刻,果斷地道:「回去看看!」
訶那沒有再勸她。
終究還是感念活命之情,柳梢難以坐視,轉身飛速奔回,不消片刻就看到了樹下的白鳳。
黑夜飛煙,映著一雙暴突的雙眼。臉上再沒有嘲諷的表情,白鳳倚著樹幹半坐在地,嘴巴微張,胸前血淋淋的洞猶自突突地往外冒著鮮血。
肉身未冷,魂魄已滅。
「是食心魔的手法。」訶那輕聲道。
「謝令齊!」雙目紅得幾乎流出血來,柳梢咬牙切齒。
附近那些弟子正在搜尋,加上識沙,以白鳳的能為,未必沒有機會傳遞資訊,何況食心魔還有重傷在身,唯一的原因是,她根本就沒有防備下手的人。
奮力掙扎,想要離開黑暗,不惜背棄正義,卻投身另一處黑暗。不甘屈服於命運的少女,終於在黑暗中結束了她短暫又悲劇的一生,再無來世。
想要過得更好,有錯嗎?弱肉強食的世界,有多少弱者能堅持正義?
人亡,空氣中的識沙並沒有消失,竟是自行認主,攜帶著仙門武道特有的靈能,緩緩地沒入柳梢的身體,與柳梢的靈識融為一體。
對於力量幾乎耗盡的逃亡者,這無疑是最及時的幫助。
選擇將最後的助力留給趕到現場的第一人,也許少女臨死時,想過她可能會冒險回來看自己?
然而誰能確定呢?兩人根本連朋友都算不上,曾經還是死對頭。
或者,這只是一場巧合,也許那是少女最後的奢望,從未被人在意過的少女,也希望有人會關切自己,會來尋找自己?
原來真正一無所有的是她。
識沙波動,資訊立即傳入腦海,有人在接近。
「我會給你報仇!」丟下這句話,柳梢沒有絲毫耽擱,掉頭逃走。
幾乎是同時,背後傳來熟悉的聲音。
「在這兒!就是她沒錯!」
「啊,白鳳師姐!」
「可惡!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