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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的潮風高原,風中帶著濃郁的露氣,人只消在這種潮溼的環境裡站上片刻,髮絲就會沾上一層晶瑩的薄露,若非修為深厚者,來此地很容易患病。
柳梢驚異地望著眼前景象。
白天很普通的草地,夜晚卻變成了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千萬草葉閃閃發光,呈現出紅黃藍綠多種顏色,比彩虹更加夢幻。
柳梢忍不住讚歎,回頭問:「這就是七彩雲霓草?」
「嗯,美麗的東西總是伴隨危機。」
很危險?柳梢回過神:「有什麼?」
「食髓蜂。」月拉起她的手,指向旁邊。
一頭白角鹿大概是被草坪的美麗色彩吸引,呆呆地走了進去,剛靠近草坪邊緣,草葉中突然升起許多紫色光點,光點迅速凝聚成一團紫霧,將鹿頭包裹住,那鹿登時蹦跳著想要逃離,誰知在蜂群籠罩之下,它竟連逃出草坪的力氣都沒有,很快就倒下了。
柳梢倒吸了口冷氣,試探著朝那團紫霧發了一掌,果不其然,蜂群絲毫不受影響。
「這片草坪限制術法。」
「七彩雲霓草生長的環境為食髓蜂提供保護,食髓蜂吸食腦髓,剩餘的軀體便成為它們的養料。」
「你能不能對付它們?」
「你做任何事,我都不會再插手。」
他不會保護她。對於這個答案,柳梢沒有失望也沒生氣,朝前走了幾步仔細觀察,順便刺他一句:「你是不是男人!」
「我本來就不是人。」
柳梢索性不理他了,開始解衣帶。
「這種事,不需要證實吧,」他輕聲咳嗽,將斗篷帽往下拉了拉,「小孩學壞可不好。」
「你想什麼!想什麼!」柳梢暴跳,「你想的美!」
「哦?」他立即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你繼續。」
柳梢脫下外衫罩住腦袋,接著扎褲腿袖口,將自己從頭到腳包得嚴實。
既然草坪可以吞噬法力,那食髓蜂同樣沒有法力,不過尋常兇蜂而已,柳梢在人間生活多年,見過養蜂人,所以立即想到了這個辦法。
「這些食髓蜂的蜂針奇長,且極為堅硬,能刺透獵物的頭骨,吸食腦髓。」他在背後說道。
它們連頭骨都能刺透,何況衣衫?柳梢慌忙退回來,扯掉外衫,坐在地上重新思索。
「過了今晚,就要再等一個月。」
柳梢冷哼。
「對付它們也不難,」他好心地問道,「是不是沒有好辦法?」
柳梢「忽」地站起來:「沒有好辦法,我也不稀罕你的辦法!」
她飛身掠向高原之下的森林,沒多久就抱著一堆樹皮回來。那是須蛇樹褪下的皮,觸手柔軟,實則堅韌無比,尋常刀劍難以刺穿。柳梢將樹皮一圈圈地往身上纏,直到整個人都被裹得奇形怪狀。
月失笑:「一個笨辦法用到底。」
「我是笨人,我就用笨辦法。」柳梢還嘴。
辦法雖笨,卻很有效,柳梢走入草坪就被食髓蜂圍住,面對堅硬的樹皮,那些食髓蜂完全找不到下口之處,柳梢護著眼睛前行,用手裡的寶瓶蓮採集露水——寶瓶蓮只有一片花瓣,呈細頸瓶狀,堅硬如玉,且本身屬木類,乃是盛仙露的最好容器,路上遇到一株,柳梢就順手採了下來。
食髓蜂發出「嗡嗡」的聲音,透過樹皮縫隙,小指長的蜂針依稀可見。柳梢心驚膽戰地在草叢間穿行,雲霓草的露水比尋常露水粘稠,十分稀少,柳梢用了三個時辰才採到幾滴,盡數裝入寶瓶蓮內。
天色漸明,草坪的光芒逐漸暗淡,柳梢打算收工,直起身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草坪另一端。
前方地勢較低,綿延的森林一望無際。層疊的綠浪間竟有一片突兀的黃,那裡的樹木品種與別處並無不同,偏就早早地呈現了枯萎跡象,透著死氣。
此等場景似曾相識,柳梢吃驚:「鬼屍?」
這裡的情況與石蘭村完全相同,淺層地氣被吸走,草木則是最先受到影響的,難道屍魔石蘭也來到大荒了?
救洛寧要緊,柳梢強行打消了下去檢視的念頭,帶著滿腹疑問穿過草坪。
月還是站在原地,身旁多了個小孩。
柳梢對那小孩有點印象:「是你兒子?」
月勾了勾唇,沒有回答。
「當然不是,」小孩拉了拉小黑斗篷,發出沉悶沙啞的聲音,「我叫藍叱,很高興又見面了。」
柳梢「哦」了聲,側身除去身上的樹皮。
藍叱看了半晌,突然對月道:「不怎麼樣,比你老婆差遠了。」
柳梢聽得額頭青筋直跳。
月莫名:「我老婆?」
「還有你那四十二個美妾愛姬,你忘記她們了?」
「愛姬?」
「雖然都是過去了,但抵賴始終是不良習慣,」藍叱慢吞吞地道,「這是你的教導啊。」
月沉默半晌,微笑:「你的膽量好像越來越大了。」
「威脅不能改變事實,我選擇堅持正義。」藍叱說完,立即化作藍光消失。
看不出遁法,這小孩修為不在自己之下!柳梢驚疑地望著月。
「看什麼,」月嘆氣,「他根本是胡說的。」
「是不是胡說,跟我又沒關係。」柳梢滿不在乎,扭頭就走。
等她走遠,月開口喚道:「藍叱。」
「在。」半空傳來藍叱的聲音。
「我怎麼不知道我有老婆,還有那麼多姬妾?」
「或許傳言有誤,主人。」
「你會破壞我的計劃。」
「你還打算利用這個小孩的感情?」
「當然不是。」
「那你怕什麼,裝什麼清白,」藍叱頗有些幸災樂禍,「你那些破事我早聽得多了,有女兒有姐妹的都不敢招惹你,神皇之妹你也調戲,水神族那個……」
「你的話太多了,」他截斷話題,「水神族那個真與我無關,我不過幫了他們老族長一次,得到一朵經過水族祝福的‘神水之花’,誰就編出個美人了,他們哪裡知道,那真的就只是一朵水花而已,我冤不冤枉?」
「總之,傳言就是那樣。」
「這是你胡說的理由?」
「我有跟人聊傳言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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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取得七彩雲霓草的露水,柳梢按照地圖上的路徑趕往登天道,月很快也跟了上來,不過同行半個月裡,兩人幾乎沒說過話。
大荒時辰混亂,難以準確判斷。柳梢抵達登天道時恰好是個陰天,灰白的陰雲佈滿天空,一座陡峻山峰筆直地插入雲霄,山崖上有道石梯,不知道是誰開鑿出來的,寬僅二尺,順著石梯往上望,上方佈滿混亂的氣流,更有險處,人必須倒懸攀登。
路險不成問題,危險的是那些不知來歷的強氣流,倘若魔力不繼闖不過,掉下來就是粉身碎骨,此路果真是難於登天。
柳梢仰臉觀察半日,打算嘗試攀登。
「還不夠呢。」月站在一丈外,手裡拿著支寶瓶蓮。
柳梢摸摸腰間,盛著露水的寶瓶蓮果然不見了,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動手的。
「走吧。」他轉身。
「我為什麼要走,要走你自己走!」柳梢哼了聲,見他走遠,連忙跟上去。
登天道四周都是山谷野地,黑斗篷在草地上摩擦拖曳,銀紋靴在草叢間若隱若現,他漫步在山谷內,偶爾彎腰採來幾朵奇花,或伸手摘下幾隻漿果,紫水精戒指在枝葉間閃爍。
柳梢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將寶瓶蓮浸入一汪泉水中,她才氣急敗壞地跑過去:「我的露水!我好容易採到的呀!」
他也不解釋,將寶瓶蓮送到她鼻子旁:「嚐嚐,多甜的水。」
露水和泉水混合,散發著醉人的芳香。柳梢也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做這些,強行忍住了詢問的衝動,別過臉:「我不管,弄壞了你得賠!」
漸漸地,兩人越走越遠,甚至連登天道也看不見了。他採東西更加挑剔,許久才會有一枚果子,柳梢好奇地拿兩個紅果子比較,還偷偷咬了兩口,實在沒覺得有什麼不同,也不知道他怎麼選的。他摘了野花漿果就丟給她,到傍晚時,柳梢懷裡抱了一大堆花果。
「也只能湊合了,」他有些惋惜,回身道,「過來。」
柳梢不情不願地走到他面前。
他清點她懷中的東西,直接指著被咬過的果子道,「哎呀,讓野獸咬了,你太不小心了。」
柳梢不好發怒。
「去洗乾淨了。」他指著一汪泉水。
「憑什麼讓我去洗!我才不去!」柳梢不悅地嘀咕,半晌還是跑過去把那些花果都洗乾淨了。
頭頂雲層悄然散去,露出幾點疏星。
他將寶瓶蓮遞到她手裡:「每種汁液放一滴,只能一滴。」
柳梢到底是忍不住好奇,真的擠出花汁果液,每種取一滴放進瓶內,然後拿去交給他。
「做的真好。」他讚賞地接過,從斗篷內伸出右手,手上拿著一粒看似尋常的小圓石,隱隱散發著酒香。
他將石頭丟入寶瓶蓮內,然後重新封住。
柳梢有點明白了:「是酒?」
他「嗯」了聲,將寶瓶蓮還給她:「等待吧。」
他是要利用酒香引出那隻百年草靈?柳梢大略猜到幾分,於是捧著蓮花走到一旁坐下,運功療傷。
大約兩個時辰後,柳梢收功,發現自己被隔絕在無聲的結界裡。
結界之外,星光影裡,他站在漫天風露之中,正橫吹著一支笛子。
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聽不到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