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月神之源

月歌行(奔月) 蜀客 第2頁,共2頁

不責罰他們,也是錯。

左右都是錯……柳梢低頭看著腕間的木環,上面的斷絃絲有些扎手。

記憶中的仙者究竟有多出色,能夠處理好那麼多複雜的事情,她沒有他聰明,做不到兩全其美,既然必須要做決定,那麼,就由她來承擔錯誤的後果吧。

救那些不值得救的人類,或許是過分善良,但至少,是善良。

「我要阻止他們害人。」

「就算魔族因此毀滅?」

只要找到解除魔性的辦法,魔族就不會毀滅。柳梢本來對計劃充滿信心,哪知道手記竟出了意外,頓時也有些焦躁,看他一眼,別過臉:「那又怎麼!就算是我錯,隨便你怎麼看!」

沉默。

「你沒錯。」月伸出戴著紫水精戒指的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

柳梢忽然疲倦無比,從那隻手下離開,抱著傷臂縮排雲榻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虛天雲收雨住,薄薄的月色再次撒在雲海之上,看上去很不真實,事實上這裡本來就是幻境。

一覺醒來,柳梢睜眼,感覺手臂不太疼了。

榻前的人並沒有離開,他面朝她站著,就好像當年那個忠實的僕人,守護著他的「公主」。低低的帽簷壓到鼻尖,那雙眼睛到底有沒有在看她?

從來不是公主。柳梢從恍惚中回神,低哼:「好好的裝什麼鬼!」

他勾了下嘴角:「原來我讓你這麼討厭,那我應該消失了。」

柳梢忍不住道:「我又沒說什麼,是你自己本來就想走!」

「哪有。」他沒有動。

偌大的魔宮,孤單的人還是需要陪伴。柳梢望著頭頂的月亮半晌,突然問:「你知道月神的故事嗎?」

「我不知道啊。」

「哼!」

「好吧,我其實知道一點。」

柳梢悄悄地抽了下嘴角:「你說過,月神和日神共同執掌神界,他們誰更厲害呢?」

「論法力,難說,」月想了想道,「神界獨立於五界之外,太古時,裡邊的天地靈氣其實很稀薄,因此諸神選出兩名修為最高的神去強奪日月精華,倘若成功結契,他們就是由日月選定的日神與月神。歷代日神具有導引太陽之精與天地清氣的能力,月神則能轉化太陰之氣與濁氣,修行中需求的清氣更多,濁氣乃是廢氣,因此諸神以日神為尊,奉其為神皇。」

原來月神是這麼來的。柳梢驚訝:「都說神界靈氣最充足,裡面到處是靈草寶貝,修道的人都想去。」

「嗯,」月答道,「由日神和月神轉化的靈氣,比起外界的確更精純。」

自從來到魔界就過得很壓抑,好容易聽到這些故事,柳梢興致盎然:「講點兒神界的事吧。」

「我不知道啊……」被她一瞪,月咳嗽了聲,「我只知道一點,你要聽什麼故事?」

柳梢想也不想:「就講第九任月神的事。」

「他?」月停了停,「他的故事很長,沒什麼好聽的。」

柳梢「嘿」了聲:「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吧。」

「哎,被你看出來了。」他笑著承認。

柳梢也沒有強迫他,安靜下來。

雲海起伏動盪,潮水般從榻上流過,像是給她蓋了厚厚的、潔白的棉絮,僅露出一張略帶疲倦和怔忪的小臉。

「柳梢兒,你還想要什麼嗎?」月突然開口。

這句話太熟悉,柳梢倏地瞪大眼睛,眼中滿是警惕:「你又要做什麼!」

「這不是交易,是我的補償,」他停了下,「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

補償?柳梢聽到這兩個字有些想笑,她看了他半晌,揚起下巴挑釁:「那你喜歡我啊,只要你喜歡我,我就什麼都答應你。」

只要你愛我,我就為你做一切。

月也沒有拒絕,微微傾身,薄唇彎著迷人的弧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啊。」

聽出那些戲謔,柳梢也不覺得失望,呸了聲:「假惺惺的,別想我會幫你!」

月摸摸她的頭,溫和地道:「好了柳梢兒,我們商量一下,換個要求吧。」

其實不管他怎麼回答,柳梢都已經決定要解決魔性的事,否則也不會為手記丟失而發愁,但如今他連欺騙做戲也不肯,柳梢還是有些氣惱,沒再理他,默默地摸著手上的木環,心疼無比。當初為了鎮壓她的魔性,洛歌不知道費了多少工夫才找到這臺琴,鯨鬚弦何等難得,如今斷了一根,上哪裡去找?

.

洛歌的事落幕,一生功績由得他人評說,多少傷懷只在各人心頭。商鏡回來,局勢穩定,原西城就帶著羽星湖洛寧眾人返回南華山,他打算沿途巡視人間關口,恰好與扶生派祝衝同行一程。

仙驛內,羽星湖走進門作禮:「老仙尊。」

萬無仙尊正若有所思,聞言招手示意他坐,和藹地道:「這些年你獨自在外也辛苦,坐著說話吧。」

羽星湖坐到他旁邊最近的椅子上,笑道:「我這些年在外倒是自在,回來見老仙尊與掌教師伯安好,更放心了。」

萬無仙尊「嗯」了聲,不動聲色地問:「星湖啊,半年前你真沒見過小歌?」

「我當時在大荒不假,只是並沒遇見過洛師弟,」羽星湖說到這裡,突然皺眉,「但……我感覺……」

「羽師兄在麼?」一個聲音打斷他。

兩人同時轉臉看門口,只見謝令齊陪著祝沖走進來,祝衝朝萬無仙尊稽首作禮,萬無仙尊忙請他坐。謝令齊笑著朝羽星湖道:「師兄不是要跟掌教師叔出去檢視雪域城防嗎,掌教師叔已經在廳上了,我到處尋你不見,原來在師祖這裡。」

萬無仙尊忙對羽星湖道:「正事要緊,你快過去吧。」

羽星湖聞言站起來就走。

祝衝叫住他:「明日我要回扶生派,老規矩,此番你定要去我那裡坐坐。」

兩人本是舊交,羽星湖回身道:「紫竹峰許多事還要打理,我過些時候再去你那邊吧。」

祝衝不悅地哼了聲,想到洛歌剛出事,紫竹峰一脈的確需要他主持大局,也就沒說什麼。

羽星湖告退出門,看見洛寧獨自坐在花圃邊,似乎是在出神。羽星湖嘆了口氣,走過去笑道:「小師妹果然是長大了,心事重重的,看到師兄回來都不歡喜嘍。」

洛寧忙起身:「大師兄。」

「上次見你,你才幾歲,如今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羽星湖道,「放心,那位蘇師弟就算閉關也定然是惦記著你的。」

洛寧臉一紅:「你又要走嗎?」

「我這次回來,暫時就不打算出去了,」羽星湖有意頓了下,「就算走,也要等蘇師弟出關再說啊。」

洛寧反倒笑起來:「許多年不見,師兄越發的愛胡說了。」

羽星湖莞爾,溫和地拍她的肩膀:「今後有我在紫竹峰跟你作伴兒呢,好不好?」

洛寧眨眨眼:「好啊。」

羽星湖這才放了心,正要說話,忽然一名弟子快步走來:「老仙尊和祝掌教在不在裡面?剛接到魔宮的訊息,掌教讓我來請他們商議。」

「嗯?」羽星湖皺眉,沒有多問,「老仙尊和祝掌教都在裡面。」

「師兄也快過去吧。」那弟子說完,連忙進去請人。

羽星湖順口吩咐洛寧:「我們先出去了,你別亂跑。」

洛寧乖巧地答應,看著他走出去,瘦削的小臉上,大眼睛越發的剔透有神。

在仙門,她還可以繼續做個快樂的公主,可是,醒來的公主已經不願意生活在夢裡。

.

因為「停止修煉」的命令,魔宮上下近日多有怨言,柳梢也清楚這些情況,只好催促盧笙儘快查詢屍魔石蘭的下落。尊者的手記落在食心魔手裡,沒辦法知道上面記載了什麼,但石蘭是食心魔的人,從她入手也是一條路。

煙霧之內,墨蘭殿裡面的東西都已恢復原樣,包括那張蘭花狀的墨玉榻,桌上獸雕吐著頹靡的紅光,映得少年的臉妖豔無比。

殿外沒再設結界,柳梢站了半晌,直接走了進去。

未旭顯然早就看見她了,懶洋洋地起身作禮:「參見聖尊,不知聖尊駕到有何貴幹?」

柳梢也沒計較他態度不恭,盯著他看了片刻,欲言又止。

見她這副模樣,未旭有點意外,眼底閃過一絲趣味之色,隨手指了指床榻:「聖尊親臨,蓬蓽生輝,請,請坐。」

他一口一個聖尊,柳梢反而聽得很不自在,她也明白,因為地位變化,這個少年護法是不會再像往常那樣叫她「姐姐」了。

於是柳梢走到榻上坐下,未旭也坐到她身旁,伸手要摟她。

柳梢感覺不對勁,飛快推開他的手:「你幹什麼?」

「聖尊不是讓我伺候麼?」未旭驚訝。

對上那曖昧的視線,柳梢知道他是故意,怒目:「你還敢找死呀!」

未旭笑道:「豈敢,我這是向聖尊剖白心跡呢。」

他並不怕自己,是因為根本沒承認自己這個魔尊吧。柳梢隱隱地有些失落,除了月,魔宮唯一熟識的人就是他了,正如阿浮君所言,他設計將自己推離仙門也未必是惡意。柳梢緊了緊唇,道:「你的魔性比他們輕。」

「聖尊慧眼如炬,」未旭枕著頭躺下,桃花眼含笑,也不知道是諷刺還是調侃,「我的修為永遠不能再精進,所以魔性沒他們重,等到你們都毀滅了,我才是最後那個。」

柳梢驚訝地看著這個妖冶少年,想起他修煉的怨毒,還有那張痛苦猙獰的臉,和覆滿紅絲的身體。

作為男人,誰願意永遠保持少年的身體?

柳梢突然問:「那兩個女人呢?」

未旭目光微冷,挑眉:「我可是謹遵聖尊之命,把她們養得好好的。」

毫不掩飾的冷意與殺氣,隱隱的魔力波動,是不惜一死的堅持。他果然沒有放人,養著她們放血吃肉,究竟是什麼樣的恨意,讓他連覺得這種折磨都不夠?是與他的身體有關嗎?

感受到□□下隱隱的魔力波動,柳梢哼了聲,撇嘴諷刺:「你以為能打得過我?我要殺你不用幾招!」

未旭看了她半晌,笑了,鬆開手:「我還以為聖尊成仙了。」

仙?柳梢從來都不是。「原諒」二字多偉大,「寬容」二字多高尚,這些人人讚頌的美德枷鎖下,又有誰體會到受傷之人的痛苦呢?如果做了壞事不用付出代價,那世界遲早是惡人的天下。她是喜歡仙,嚮往仙門,可她始終還是柳梢,那個任性固執的柳梢。什麼守護蒼生誅殺食心魔,都只是為了那個值得她去做的人。

入魔,成仙,柳梢做事的理由一直很簡單。

未旭捏捏她的臉,又縮回手枕著,半開玩笑:「但你也不是魔,魔宮不適合你,離開吧,別回來了。」

「我會改變魔宮的。」柳梢滿懷信心地跳下榻,大步走了。

雲海結界之內,月還是和往常一樣站在那裡。

從未旭處歸來,柳梢覺得輕鬆很多,瞧了那個秀頎的背影半晌,忍不住問:「你沒有魔性,也是控制了體質?」

月側過臉,反問:「算是,你會想救我嗎?」

柳梢待要回答,結界外傳來左使笈中道的聲音:「稟聖尊,雪域附近發現屍魔石蘭,盧護法帶人去了,讓我前來請示聖尊。」

石蘭?柳梢大喜:「我立刻過去。」她走了兩步又回身叮囑月:「看好門!」

月仍然問道:「不能商量嗎?」

柳梢有點悶氣,背對著他道:「你給我看好門,將來也許可以商量。」說完就走了。

「將來……」紫水精戒指閃爍,他轉身坐到雲榻上。

「主人,」藍叱出現在榻旁,「你不去看門?」

沉默。

「我這麼有身份,怎麼能做看門這種事呢。」月伸手拍他的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