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月在她身旁站住,目光陰沉。
此女竟能承受這一掌,她身上果真有蹊蹺,盧笙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再對同族下手,就滾出魔宮。」徵月冷笑,消失在髒亂的煙雲中。
笈中道帶著兩小魔離開,誰也沒有看地上的柳梢一眼,就連路過的魔兵也沒有過來扶她的。
柳梢咳出一口血,忍著疼痛爬起來,隨手拿袖子擦了擦。
這次的確是冒失了,只一心阻止魔害人,卻忘記自己還靠魔宮庇護,沒有能力與地位,終究是什麼事也做不成。
柳梢看了眼遠處那個黑影,踉蹌著朝雲海結界而去。
「我記得你說過,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魔族。」盧笙走出來,身旁站著地護法未旭。
「沒錯。」月輕輕地拉了下斗篷門襟。
「你還有多少時間?」
「一年。」
「她心向仙門,這也是你計劃的結果?」
月不答。
「你的計劃出了變數,」盧笙道,「如果真是為魔族,你應該知道誰才是最好的選擇。」
月轉過身:「野心只會給你帶來毀滅。」
「你為何非要選擇她?」
「我該信任你?」
「選擇一個廢物,註定失敗,」盧笙道,「你看到了,她根本沒將自己當成魔,如果可以,她甚至會幫仙門毀滅魔宮。」
月頷首:「若是你能走在她的前面,我給你機會。」
「消除魔性,所謂的取代清氣之物?」
「你果然有心,能夠留意到這些,很好,把握你的機會吧。」
「我越來越好奇,你到底是誰?」
見他不答,盧笙也不再追問,轉身消失。
未旭卻沒有跟著離開,他看看盧笙消失的方向,突然道:「你真要放棄她?」
「在沒有辦法的時候,讓盧笙吸收她,取代她,是個不錯的選擇。」
「將她徹底推離仙門也不難。」
「你關心她,讓我詫異了,」月側身面對他,「是因為同樣一無所有嗎?」
「算不上關心,只是認為她會成為一個不錯的魔,與我一樣,」未旭抬眉,「我支援盧笙,他才是最合適的魔宮之主,劫行做了這麼多年的魔尊徵月,野心開始變大了。」
「機會是公平的,你同樣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未旭輕笑:「等著吧。」
等到紅袍隱沒,月這才嘆氣:「你可以說話了,藍叱。」
半空傳來藍叱的聲音:「你是說真的?」
「時間近了,我也許真的不能再等,」他微微一笑,「你認為,我對守護了幾十萬年的東西的感情,不如一個才認識幾年的小孩?我的同情心沒你的想的那麼氾濫,藍叱。」
藍叱沒有再問。
月獨自回到雲海結界,只見少女盤膝坐在雲中,獨自運功療傷。月站著看了會兒,走過去。
柳梢突然睜眼:「魔界的清氣這麼稀薄,為什麼魔界沒有迴圈再生的清氣?」
月沒有回答:「你清楚魔性的緣由。」
「你覺得我錯了?」
「你可以壓制魔性,他們沒你這麼幸運。」
「有苦衷就可以害人嗎?」冒失吃虧,柳梢卻沒有後悔,人人都有不得已,這樣就能成為傷害他人的理由?她不能看著魔族害人而無動於衷,如果她不阻止,剩下的那個人也會死,沒人希望被放棄。
「這種事太多,你能阻止多少?」
「我會修煉,變得更強,那就能阻止更多。」
不夠聰明的少女,毫不遲疑地說出了這個愚蠢卻正確的答案。月看著她半晌,終於再次道:「你可以幫他們。」
「我不能。」柳梢還是搖頭。
入魔的人多數都是兇殘狠毒之輩,去除魔性的缺點,一個習慣兇殘的種族突然強大,那就是其他種族的災難。
月微微低頭。
因為洛歌,她將仙門六界當成了自己的責任,與他背道而馳,卻又如此相似。
為了守護。
「他們是否會成為六界劫難,我不能保證,」月停了下,「但是柳梢兒,魔族不屬於六界蒼生嗎?為一個不確定的將來,你就要放棄他們,任由他們走向毀滅?」
害怕將來,就要放棄一個種族嗎?柳梢愣了許久,別過臉:「我不會聽你的!」
月嘆息,緩步走開。
柳梢悄悄看了眼他的背影,咬唇。
其實他說的沒錯,最近自己的魔性已經有復發的跡象,繼續這麼修煉,遲早也是毀滅的下場,自己尚且如此,魔族的魔性想必是嚴重多了,必須儘快找到解決的辦法,也不知道洛寧那邊有沒有訊息……
.
洛歌百年奔走,為仙門贏得百年休養機會,如今的仙門沒有想象中那麼脆弱,迅速穩定了下來。在這緊要關頭,各派弟子放下修煉,出關擔負起重任,有名的古劍陣竟也陸續重現於世。僅僅數月工夫,人間防線已重新建立,反而比之前更加牢固。
各地情報紛紛送往青華宮,商鏡與幾位長老仙尊商議事情,蘇信跟著其餘弟子退出大殿,見洛寧要走,連忙過去拉住她。
「寧兒?」
洛寧回身看他。
蘇信緊緊扣著她的手臂,幾番抿唇,遲遲不肯說話。
洛寧奇怪:「師兄要說什麼?」
「寧兒!」蘇信忍不住將她拉到柱子後面,扳著她單薄的雙肩問,「你最近為何不來找我?」
洛寧搖頭:「沒有啊,商伯伯讓你用心修煉,我怕耽誤你。」
蘇信欲言又止。
洛寧偏著臉問:「怎麼了?」
蘇信忙道:「沒什麼。」
洛寧看著他不說話。
蘇信支吾:「謝師兄好像……對你很好。」
「對呀!他是我師兄,小時候就對我很好。」
見她抿嘴發笑,蘇信也有些不好意思,微紅了臉,握住她的手:「是我想多了,你從來不騙我……」
洛寧推他:「好了,你只管用心修煉。」
蘇信點頭,露出幾分傷感之色:「當初洛師兄讓我專心修煉,必是期望我能保護你,可是眼下我修為尚淺,非但幫不了師父的忙,也保護不了你……」
他沉默片刻,彷彿下定決心一般:「我想閉關。」
洛寧看看兩人相握的手,很久,嘴角微微彎了下:「那很好啊。」
「你別誤會,」蘇信用力握她的手,緊張地解釋,「我只是閉關幾年,很快就出來,那時我才有能力保護你,照顧你,替你找藥,寧兒你要等我。」
洛寧「嗯」了聲:「我知道。」
蘇信聞言鬆了口氣。為了應付父親,為了保護她,閉關修煉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蘇師弟,卓師姐叫你過去。」一名大弟子急急地走來。
蘇信連忙答應,放開洛寧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頭衝她一笑,囑咐:「別亂跑,我去去就來。」
溫和乾淨的笑容沖淡了眉間的憂鬱,飄逸的紫白仙袍不掩君子誠實,璞玉經歷雕琢,終有綻放光彩的那日。
洛寧慢慢地走下階。
閉關多年,也許你能忘記我。
對不起,我不能等你,因為我會完成哥哥沒完成的事。
轉過遊廊,前面是座小石橋,謝令齊正站在橋頭與兩個弟子說話,見洛寧過來,謝令齊忙叫住她:「寧兒,可是悶了?過兩日我就帶你出去玩耍。」
洛寧道:「沒有,謝謝師兄送的九葉靈芝。」
謝令齊皺眉:「謝什麼,只要你好好的,師兄就放心了。」
洛寧答應,直等到他離開才慢慢地走上石橋,看著橋下流水若有所思。
忽然,橋下水聲響動,水花濺起。
洛寧吃了一驚,再看時,只見如鏡水面映出訶那柔美的面容,與此同時,寄水族悅耳的聲音響起。
「她想要見你。」
洛寧盯著他。
訶那也不說話,靜靜等待她的答覆。
洛寧眨了眨眼,突然道:「你不是柳師姐的朋友,你是阿浮君。」
水中人看她一眼,當真退去溫和的偽裝,變成了另一張完全不同的臉,再無半點女相,俊美清冷,正是阿浮君。
身份被識破,他只是淡聲道:「答覆。」
洛寧想了想,微微朝他彎腰:「多謝你,一切就請你安排吧。」
阿浮君沒有表示。
洛寧道:「我相信你,因為劫持我的價值已經沒那麼大,除了哥哥,還有誰會在任何情況下都能選擇我呢?」
有哥哥的保護,她可以簡單快樂十幾年,到如今,這樣的生活已經結束了。失去保護者的少女,非但沒有枯萎了生命,反而如脫胎換骨一般,變得更加堅強。
阿浮君並不意外,等她往下說。
「我也相信柳師姐,因為我相信我哥哥,」洛寧咬了下唇,「你並不是真心幫柳師姐,她答應了你們什麼條件?」
如此理智的寄水妖王,豈會做毫無意義的事?
見他不答,洛寧聲音小了點:「我知道改變不了什麼,可是……」
「你很聰明,」阿浮君道,「洛歌不希望你插手。」
洛寧沉默了下:「我不能讓魔仙為禍六界,除了我,沒人會幫柳師姐。」
「不自量力,只會葬送自己。」
「寄水族不弱嗎?」
再弱的人,他們的守護之心也不應該被鄙夷。
阿浮君看著她,神情莫辨。
與寄水妖王對峙,洛寧毫無畏色,迎上那清冷目光:「你不會停止,我也不會停止。」
「準備吧。」漣漪忽起,水面的影子模糊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