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重歸魔界

月歌行(奔月) 蜀客 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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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訶那與阿浮君自回妖闕,這邊柳梢別過他們,水遁疾行,兩個時辰後就看到了岸。

岸上果真等了一個人。

一如當年,他站在白色的沙灘上,任那溫柔的波浪一層一層在足邊盪開。

「柳梢兒,」他含笑伸出手,斗篷被掀起優雅的褶皺,「走,我們回去了。」

想不到是他來接自己,柳梢盯著面前修長漂亮的手指,沒有接受,卻也沒再像往常那樣發脾氣:「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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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歌之事震驚六界,卻也令許多人暗自鬆了口氣。正如盧笙所言,仙盟聯盟並未因此出現裂縫,人間防守依舊固若金湯,武揚候與加入仙武聯盟的幾脈武道頭領親自上青華宮悼唁,當場對柳梢下了格殺令。

青華七重階,一道藍影拾級而上,沿著寬闊的白石道大步走向通玄殿。風捲起長長的白色髮帶與黑色髮絲,隨藍袍後襬起伏,風姿瀟灑。

兩旁弟子卻無心欣賞,多數都帶著責怨之色,連平日最崇拜她的女弟子們也不出聲。

卓秋弦全不理會,徑直從他們面前走過,入殿跪下:「卓秋弦前來領罰。」

高階上,眾掌門仙尊左右列坐,臉色都不好。

「魔宮果然是在調虎離山,可恨!」祝衝終是忍不住道,「青華宮把守仙界通道,怎能讓外人隨意進出?那女娃吸收魔嬰之氣,修為增長駭人,這豈不是放虎歸山!」

商鏡端坐中央主位,略顯憔悴的面容看上去倒更加威嚴,只是多了一絲黯然。他在歸途中聞知洛歌噩耗,接著就被屍魔石蘭纏上,然後是魔宮再犯人間,根本來不及喘息,他一邊處理城防,一邊暗暗擔憂未來局勢,待事情平息便日夜兼程趕回青華宮,奔波之苦全顧不得了。

商鏡沉聲道:「秋弦,你這次也太疏忽了!」

旁邊卓姓長老毫不客氣地責罵:「看你往日做事還謹慎,原掌教才臨時將青華宮託付與你,想不到你這些年在外毫無長進,令人失望!」

卓秋弦頭也不低:「是我輕信於人,致使罪魔逃脫,我願受罰。」

她向來敢做敢為,許多大弟子都站出來為她求情。

蘇信忙上前道:「此事不能全怪卓師姐,那位訶那仙長自稱見素真君於他有半師之緣,又會重華宮術法,見素真君自幼便有聰慧機敏的名聲,頗能識人,因此卓師姐才沒有防備。」

萬無仙尊也道:「發生這種事,兩個孩子哪能想那麼多。」

「若要罰,不應只罰卓師妹,」謝令齊站出來,走到卓秋弦身旁跪下,「我亦有失查之過。」

旁邊一名青華大弟子忙道:「人又不是師兄你引進來的,與你何干。」

謝令齊搖頭:「我與卓師妹受諸位掌門之命鎮守青華宮,卓師妹輕信於人固然不妥,但我既知此事,仍不加防備,也是疏忽,此事若有十分過錯,弟子與卓師妹便各佔五分,要罰也是一人一半才公平。」

此事說來真不怪他,他分明是在為卓秋弦分擔,眾弟子不約而同地面露欽佩之色,等著商鏡決定。

商鏡沉吟,遲遲未表態。

幾位青華長老甚為感動,紛紛道:「好孩子,不關你的事,快起來。」

卓秋弦原是青華後輩裡最拔尖的,如今晉升在即,受罰定會耽誤修行,青華優秀的後輩就這幾個,又沒了商玉容,眾人口裡責罵她,其實還是心痛的,只是放走害洛歌的兇手,誰都不好說情,謝令齊身為南華首座弟子,他開口最合適。

「我做的事,我自領罰,」卓秋弦淡淡地道,「你要做好人卻與我無關。」

她毫不領情,連商鏡都有些尷尬,不好下臺了。

謝令齊清楚她的性子,微笑:「我因有過而受過,師妹多慮了。」

放走害洛歌的兇手,南華派幾名大弟子早就憤怒不已,見卓秋弦不通人情,一名弟子當即冷笑:「當日師姐讓那位訶那仙長去禁魔坑,謝師兄原本要跟去,卻被師姐留下來說話,我們在旁邊瞧著,師姐怎麼也不像是疏忽……」

不待原西城喝止,卓秋弦便冷冷地道:「當初柳梢也有害玉容的嫌疑,洛歌能救走她,如今她有嫌疑害洛歌,我為何就不能放?」

她這麼直接頂回去,竟堵得南華眾人紫漲了臉,無言以對。

「秋弦,不得無禮!」商鏡呵斥。

「弟子願自逐人間五十年,必立功一千,煉疫藥三萬,斬除屍魔石蘭以謝罪。」卓秋弦說完,也不理會眾人,站起來徑直出殿去了。

殿內氣氛更加尷尬,說來她也不過是疏忽,這等懲罰已經很重,實在沒理由再追究。加上商玉容與洛歌先後出事,仙門出色後輩已失其二,眾人心理上難免也會寬容些,只有祝衝哼了聲,對她這種我行我素的風格甚是不滿。

南華派最優秀的人物隕落,身為掌教的原西城心中悲憤比旁人更來得深刻,然而礙於洛家與卓家的淵源,他也不好過於責怪卓秋弦,終是開口道:「罷了!」

眼見謝令齊還跪在地上,洛寧走到商鏡身旁勸道:「謝師兄也不是故意的。」

眾掌教紛紛道:「重罰了一個,沒理由再罰第二個。」

商鏡點頭示意他起來,又皺眉道:「那個訶那自稱受過見素真君指點,即是仙道中人,他怎會出手救這柳梢?」

「還用說?」祝衝道,「他定是被那魔女花言巧語騙了,當初滄沙仙尊不也誤信了她!」

噩耗公開,眾掌門弟子自發改稱洛歌尊號。想天罰之後,仙門千年無天仙,更兼魔宮侵擾,咒仙術幾近失傳,劍仙術亦少有大成者,公認仙門第一的紫竹峰術法也不復當初,重華宮一脈本就單薄,到洛歌這代,洛寧殘缺,武式微失蹤,羽星湖離開,另幾名弟子為抵禦魔禍死的死傷的傷,洛歌自幼天賦出眾,受命擔起承繼重任,百年前仙門遭逢大劫,他出關促成仙武聯盟,彌平魔禍,仙門方有休養的機會,近年晉升的弟子成倍增長。他這一生可謂極其簡單,前半生閉關修煉劍術,後半生為六界奔走,所立功勞已數不清。絕頂劍術,百年功績,仙尊之名他完全受得起。

提到他,眾人皆黯然,一名弟子大聲道:「我等必定要擒回魔女,報此血仇!」

在場弟子都高聲附和。

商鏡不禁臉色一肅,未等他開口,祝衝便喝道:「住口!滄沙仙尊之事固然令人痛心,魔宮亦是可恨,但我等斬殺魔女是為六界安危,不是為了報仇!」

弟子們被罵得慚愧而退,個個垂首不敢作聲。

商鏡亦嚴厲地道:「身在仙道豈能執著於仇恨,爾等需謹記祝掌教的教誨。」

天山派掌教睢和咳嗽了聲,道:「眼下妖界內患未平,不足為懼,唯有魔宮,恐怕會再度興風作浪。」

他們要商議事情,眾弟子忙退出殿外。

一名武修者早就等在外面,見了蘇信忙作禮:「侯爺請師弟過去一敘。」

處理卓秋弦是仙門內事,商鏡自然沒讓武道首領參與,武揚侯這次在青華宮停留了快半個月,算算日子也該回去了。

蘇信忙拉羅寧:「走,我們過去吧。」

那名武道弟子咳嗽了聲,笑道:「侯爺有禮物要送洛姑娘的,不過這次是讓師弟單獨去說說話。」

蘇信皺眉:「寧兒又不是外人……」

洛寧打斷他:「蘇伯伯定然有要事囑咐,你快些去吧。」

蘇信也覺得有理,說聲「晚些來找你」,就跟著那弟子匆匆地走了。

洛寧望著他的背影好一會兒,直到看不見了,才低頭。

「寧兒,」謝令齊拍她的肩膀,「師兄在呢。」

洛寧笑了,搖頭:「我沒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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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雁峰的客房院子裡,武揚侯端坐在石凳上,披著厚紫色披風,雙眸依舊炯炯有神。方衛長與兩名侍衛站在他身後,見到蘇信進來都作禮稱「世子」。

沒等蘇信說話,武揚侯便開口道:「他入了仙門,你們不必講這些規矩。」

方衛長等人答應。

蘇信果然高興了,上前作禮:「父親!」

武揚侯揮手示意他起來。

「父親要回去了?」蘇信坐到他身旁,父子難得有這段相聚的時日,如今即將分別,難免不捨,「我有空回去看你。」

天下父母心,惡人也是一樣。從商鏡口中知道兒子修行順利,可望得仙骨,武揚侯欣慰不已,當初將他送入仙門果然是對的:「你只管用心修行,切不可惦記我,誤了正事。」

蘇信答應:「父親有何要事,連寧兒也瞞著?」

武揚侯沒有立即回答,方衛長几人知趣,連忙退出院門外。武揚侯這才道:「命魂殘缺,輕易是治不好的,該遠著的,就遠著些。」

蘇信臉色微變:「父親這話什麼意思?」

能與紫竹峰結親,武揚侯最初是歡喜不已,然而如今洛歌不在了,洛寧天生殘缺,連自保之力都沒有,人仙觀念始終有利益之別,武揚侯為了兒子,哪肯接受這樣一個兒媳婦:「她不能修煉,將來只會拖累你,耽誤你的修行大道!」

蘇信忙道:「我會用心修行,不會耽誤大事。」

「她修不得仙骨,遲早會老去,你那時還要對著她?」

「我給她找藥!」

武揚侯冷笑:「你這點修為能去兇險之地找藥?如此,你這一生都要為她奔波,哪裡還顧得上修行?」

蘇信噎了噎,漲紅臉站起身:「她變成什麼樣,我都不會嫌棄,無論如何,我絕不能棄她不顧!」

武揚侯早料到他倔強,拍桌呵斥:「放肆!我送你入仙門,是為蘇家後代著想,你竟全不體諒,心裡還有沒有為父,有沒有蘇家祖宗!」

蘇信脾氣本就軟弱,一時被罵得無言以對,對峙半晌,終究是放軟了語氣:「洛師兄出事,我就棄寧兒不顧,同門師兄弟將如何看我?父親希望我在仙門立足,總該我著想。」

這話卻也有理,武揚侯哼了聲:「好皮囊的女人多的是,過些時候再慢慢遠著吧,走了!」

他說完就帶著方衛長等人去向商鏡辭行,蘇信哪還有心情挽留,想到洛寧的境地,頓時越發酸楚心疼,連忙過去陪她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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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別的虛天魔宮依舊保持著一片混沌的狀態,遊走的汙濁煙氣被驅散在結界之外,不見藍色幻海,只見層層雲潮盪漾,映著月色,頗有幾分朦朧飄逸的美感。

柳梢並不會欣賞這種美感,若非走投無路,她也不想來這裡。

孤寂乏味的柳家園子,殘酷罪惡的武揚侯府,幽美莊嚴的青華宮,以及奇異兇險的大荒……每個地方都有不好的經歷,卻又多多少少有一些她想要留住的東西,無論哪一處都比陰暗汙濁的魔宮好多了。

柳梢常常想到那遍生翠竹的孤絕仙峰,以及淌著四海寒水的冷寂宮殿。儘管沒有多少內容,她總是在鬧脾氣,仙者總是在殿內處理事務,可那段記憶是她有生以來最真實的。

大荒那一夜,陽夾山雨水激流,浮波的仙影終是烙在了她的心頭。

「用你的命,也許能換更多人活下去,你怕死麼?」

「想活下去,沒有錯。」

同樣的風雨夜,她記得那個懷抱,卻沒料到他的決定,她常常會想,當時那雙眼睛裡會是什麼樣的神情呢?

察覺魔丹氣滯,柳梢收回思緒。

隨著報仇之念放下,她一度放棄修煉,可如今為了守護,她必須走下去,守護他所守護的東西,哪怕伴隨著魔性的危機。

行功完畢,柳梢看了眼遠處雲海上的黑色人影。

這些天他似乎一直都站在那裡,沒有來纏她,也沒有離開。

柳梢是真的奇怪了。

不肯放棄,這又是一種怎樣的執著?

柳梢徑直出了結界,她最近傷勢已經痊癒,便想起洛歌的話,叫住幾個魔兵吩咐道:「你們去大荒,打探屍魔石蘭的下落,回來告訴我。」

魔兵遲疑:「這……」

「你們敢不聽!」柳梢威脅,如今她要收拾這幾個小魔綽綽有餘。

「你有資格命令誰?」洪亮的聲音喝止她。

「聖君。」眾魔兵敬畏地俯首。

來人穿著藍黑衣袍,鬼眉短髯,面相兇惡,正是天護法劫行,也是如今的魔尊徵月,名副其實的魔宮之主。

柳梢有些懼怕他,不由後退了步。

徵月對她看不上眼,冷哼:「魔宮給你容身之地,想要地位,就拿出實力讓本座看。」

柳梢壯著膽子道:「食心魔說過,等他修煉大成就會掃平魔禍,魔宮不該對付他嗎?屍魔石蘭是他的幫手……」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微月打斷她,袍袖一揮就消失了。

魔宮與侯府一樣,毫無地位只會自取其辱。柳梢總算認清事實,沒敢再生事,垂頭喪氣地回到雲海結界裡。

空闊的雲海上,頎長身影依舊站在那裡,披著清淡的月光,任憑身畔雲霧遊動,猶如傳說中的月之神。

見她回來,他微微側了身。

他早就料到這個結果,只是看著一切發生,從不曾提醒過她。

柳梢在不遠處的雲榻上仰面躺下,望著結界外昏昏的天空發呆。

虛天夜空,那片薄薄的月亮似乎永遠都是一個樣子,淒涼地掛在那裡,月下時而掠過煙雲影。

「月亮。」她突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