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信被說得漲紅臉,垂首:「這……」
「蘇師兄說的沒錯,」洛寧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輕聲道,「等商伯伯回來吧。」
謝令齊愣了下,忙勸道:「她短短時日便已修為大進,倘若完全煉化魔嬰之氣……」
「哥哥不在,幾位師兄沒回來,重華宮一脈之事由我做主,」洛寧打斷他,慢慢地掃視眾人,「我決定,等商伯伯回來再處置她。」
聲音輕而弱,平靜無比,卻透著不容拒絕的堅定與果決。
這瞬間,柳梢竟產生了錯覺,站在階上的不再是柔弱的少女,而是記憶中那個自信的身影。
他還在身邊,再一次救了她。
柳梢低頭,眼淚簌簌地掉。
誰也沒想到,最有理由「恨」的人會做出這個決定,弟子們都怔怔地望著洛寧,眾掌門卻面露欣慰之色,暗暗惋惜。仙道劫數,原不該執著於生死,難得她有如此胸襟,可惜天生殘缺,註定她不能成為第二個洛歌。
這裡的確沒人比洛寧更有資格決定柳梢的生死,她將話說到這份上,萬無仙尊嘆了口氣,終究是含著淚朝原西城點頭:「也罷,就依小寧吧。」
逃過死關,柳梢被關入青華宮底的禁魔坑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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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天魔宮,淡月遙遠,一道紅影在濁重的煙霧中無聲移動,所過之處魔兵紛紛低頭。
失去主人的幻海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加熱鬧。模糊的月光映照藍波,數名女子踏著海波隨樂起舞,一座雲狀白色軟榻在海面盪漾,榻上斜躺一人,黑斗篷隨意敞開,銀紋袖口閃著冷光,他正對著月亮認真地吹笛子。
看到這般景象,未旭不由愣了下。
笛聲止,月沒有起身:「哎,是未護法大駕光臨。」
「閣下真有閒情,」未旭渾不介意,走到榻前,「我只是不解,你說她是魔族的希望,為何還不將她帶回魔宮?」
「仙門有她需要的東西。」
「食心魔在仙門,她是去送死。」
「她還沒死。」
「和死差不多了,」未旭皺眉,「魔宮絕不可能為救她一人而進攻仙門,她……」
「放心,會有人救她出來。」
「嗯?」
「你來找我,並不是魔尊的意思,」月嘆了口氣,「未護法的手段六界聞名,其實殘忍有限,再強的修為仍彌補不了魔體的缺陷,怨恨是你們走上魔道的共同原因,你被她觸動了嗎?」
眼角下紅痣瞬間變得生動,未旭盯著他半晌,妖妖地笑了:「你知道的的確不少。」
「過獎。」
「希望你的能力勝過你的膽量。」
未旭說完就瞬移離開。
月這才從榻上起身,整個人再次裹進斗篷內,與此同時,海面上那些舞女全都消失了。
「不用裝,」藍叱出現在他身旁,仍與他一般裝束,「你根本不能預知這一切,被這場變故嚇得不輕吧。」
「敢算計她,那隻無恥的寄水妖惹怒我了。」
「你的評價讓我驚奇。」
「他險些害死她。」
「你遲早也會害死她,」藍叱道,「那隻寄水妖卻未必,他會這麼做,是知道洛歌的妹妹在青華宮,也知道洛歌的妹妹很聰明。」
月摸摸下巴:「誒,難道他看上洛歌的妹妹了?」
「他是知道洛歌的妹妹會保住她,就算不能,只要她在危急之際暴露身上的秘密,仙門就不會立即處死她,甚至他還在試探,想知道她背後是否有人,就是主人你,」藍叱「嘿嘿」笑了聲,「退一步,就算她真的死了,對妖闕也沒什麼大的損失。」
「太無恥了,」月拍著他的腦袋,「還是洛歌好,可惜太固執,為一個渺茫的希望放棄轉世的機會,他……」
「他只是為了責任而固守信念,和你一樣。」
沉默。
「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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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魔坑內海水翻湧,弟子們很不客氣地將柳梢推下坑就走,柳梢魔丹被封印,落在海水裡使勁撲騰,嗆了好幾口水,才掙扎著攀上一塊岩石。
禁魔坑本是用來困魔尊與重要魔將,柳梢被關在這裡,乃是眾人因為洛歌之死恨極她的緣故。坑四面都是突兀的岩石,攀登也不難,然而整個坑連同水下都滿布結界,由青華宮頂尖高手共同設定,幾乎沒有逃脫的可能。
深夜,海浪拍擊岩石,碎沫飛濺在身上臉上,柳梢抱著膝蓋縮在石縫裡,雙手被石頭鋒利的稜角劃得滿是傷痕,十指連心,隱隱作痛。
幾日過去,沒有任何人來看她,她也從未好好地休息過,閉上眼,就會看見那滿是鮮血的身影。她萬萬沒想到,他的死竟成了別人利用的陰謀。她為什麼就這麼笨!為什麼不能聰明一點!總是眼睜睜地看著事情變得一團糟,還不知道該怎麼做!
習慣依賴的少女,再沒有什麼時候比此刻更加痛恨自己的無能。她想要大哭,將所有悲痛辛酸全都哭出來。可是她不能,這地方並不安全,如果食心魔是青華宮的人,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下手,到時她恐怕是個「畏罪自盡」的下場。
食心魔真的來了,又能怎麼辦呢?
柳梢儘量屏了氣息,縮起身體,明知道這樣是掩耳盜鈴,可是她很害怕,害怕不能撐到商鏡回來。
抬頭,頂上是狹隘的一片天空,中央掛著一片冰冷的月亮。
突出的岩石上,有人高高站立。
「害了洛歌還敢回來,你真蠢得不可思議。」熟悉的諷刺語氣。
「白鳳?」柳梢聽出她的聲音,站起來。
白鳳嘲笑:「真是想不到啊,人見人愛的柳梢兒也會變成一隻落水狗。」
照她素日的行事,不落井下石已經很難得了。柳梢沒計較她的幸災樂禍:「我救過你的。」
「少來攀人情,我又沒求你救我,你當時也是為了你自己。」
「救我。」
「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白鳳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如同看著個傻瓜,「我能站在這裡與你說話,還是謝師兄的面子!就算我欠你一次情又怎麼,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你要我賠進自己來救你,柳梢兒,枉你也在武道多年,居然還這麼天真!」
武道獲取力量的速度比仙門快得多,她是武道高手,要破壞這裡的陣法也不是完全沒可能,但強行衝撞結界必然會驚動人。
柳梢知道她誤會,搖頭:「你去找卓師姐,請她來見我。」
白鳳愣了下,不屑地道:「我憑什麼幫你?」
柳梢咬了半日唇,終於道:「算我求你。」
白鳳冷笑:「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柳梢兒竟然會求我,他們不是個個都喜歡你麼,你再親親他們就是了,求我能有什麼用?」
面對諷刺,柳梢氣得渾身發抖,好容易才控制住沒有還口。
再也沒有人保護她,她已經失去了最後一點任性的權利,面前是唯一的機會,她不能在這時候激怒白鳳。
「你想怎麼樣?」
「求人也要有求人的樣子,」白鳳傲然地道,「這不是你說的麼?」
柳梢沉默半晌,跪下。
白鳳收了笑意,突然恨恨地跺腳,朝她啐道:「看你窩囊的樣子,還是這麼怕死,簡直就是隻沒骨氣的狗!連洛歌都能害,你的心肺到底被什麼吃了!呸!指望我救你,做夢吧!殺你都嫌髒了我的手!」
「說了不是我!」柳梢再也忍不住了,怒眉反駁。
白鳳哪裡理會,罵得更難聽:「我真不知道你哪點好,根本是爛木頭!害人精!陸離怎麼會喜歡你!你早就忘了他吧?如今才好,洛歌也死了,看誰還能救你!看你再去禍害誰!」
知道她一直為陸離不平,柳梢握緊了雙拳,沒再辯解:「不管怎麼樣,你叫卓師姐來見我一面,往後你我兩不相欠。」
見她這樣都能忍耐,白鳳也失去辱罵的興致,冷冷地哼了聲:「你說的。」
「當然,」柳梢停了停,還是忍不住道,「你知道陸離不是食心魔,食心魔還活著,我猜就是謝令齊,別說我沒提醒你。」
「那又怎麼,」白鳳臉色反而轉好,大約謝令齊對她確實不錯,「陸離不也是魔嗎,沒見他害過你。」
柳梢欲言又止。
「柳梢兒,說到底你我都是一路人,只要能活得好點,誰管那些蒼生大義呢,不過我沒你那麼貪心,所以我今日能站在這裡,而你落到了這個下場。」白鳳說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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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白鳳答應幫忙之後,柳梢便放心許多,數著日子滿懷期待地等待。然而半個多月過去,還是沒有見到卓秋弦的身影。
是她不肯來?還是白鳳根本沒有傳信?
退潮時間到,禁魔坑內海水慢慢地下落,露出坑底的黑石,孱弱的白浪在黑石縫隙裡不停地湧動掙扎。
柳梢艱難地挪動身體,覺得手腳都快完全僵硬了。
突然,坑底傳來一陣汩汩聲響,暗潮湧動,坑外的海風海浪聲隱約可聞。
這是……柳梢欣喜若狂,倏地跳起來。
裂縫!嚴密的結界竟出現了縫隙!
柳梢曾經藉助體內的神秘力量衝破苔老的妖力封印,想是洛歌並未告訴這些掌教,所以原西城他們明顯低估了柳梢的能為,她前幾日已經破開仙印恢復了自由,只是害怕驚動人,遲遲不敢顯露出來而已。
趁機逃出去?柳梢剛閃過這個念頭,裂縫中就飄進一絲熟悉的血腥味!
食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