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滄海遺琴

月歌行(奔月) 蜀客 第2頁,共2頁

初陽冉冉升起,朝輝萬丈,殘破的大地染上了溫暖的顏色。

年輕的仙者迎晨風而立,渾身白衣在陽光底下亮得刺眼刺心,明晃晃的令人不敢直視。

柳梢情不自禁地躲到他身旁。

前方兩丈外,紅袍飛揚,屍魔石蘭執劍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吹開蓬亂的黑髮,露出半張秀美的臉,和一隻形狀美麗的眼睛,目光呆板無神。

驟然,那眼中竟流下一滴淚。

她在哭?柳梢驚疑地看洛歌,卻見他也靜靜地看著石蘭,沒有說話。

一聲痛苦的尖叫劃破沉寂,石蘭眼中再現魔性赤光,抱頭狂奔而去!

洛歌沒有追,柳梢也跟著他看向另一邊,只見食心魔的神識體漂浮在半空中,有如一團黑色煙霧。

「你以為這樣就完了?」冷笑聲透著惱怒,不知道是因為石蘭逃跑,還是因為計劃失敗。

「你已失敗,」洛歌道,「你的靈體在陽光下只會越來越衰弱,直至消亡。」

「你也受傷不輕!」

「我功力大折,你能必勝麼?」

「還有我!」柳梢大聲道,「就算我打不過你,也可以毀掉*!你別想得逞!」

「受我一劍,你早已重傷在身,」洛歌道,「我推測出你的本體藏在何處之後,又豈會毫無對策?」

「你說什麼?」食心魔終於變了語氣,「不可能!」

「當日你將靈體依附在她身上,借她的魔氣騙過了我,但我前日也終於想到,你的本體並未逃出四象陣,而是藏在旁邊的陰陽靈流中,想來羽師兄此刻正趕往陰陽迷窟。」

「洛歌!」咬牙切齒的聲音。

靈體在日光下支撐不了多久,倘若再讓羽星湖毀去*……

食心魔怒吼,急速離去。

魔影消失的剎那,柳梢被一股大力帶上浮雲決,長劍以最快的速度載著兩人飛入雲中。

景物快速變換,根本來不及看清什麼,耳畔風聲變成了轟鳴,令人非常地不舒服,這個方向是通往大荒深處。

柳梢張了張嘴,沒有問什麼,手卻慢慢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用這種速度行路是很累的,換成往常,柳梢一定會盼望著時間過得快點。然而今日,時間彷彿過得格外的快,才一轉眼的工夫,日影就轉到了山後。

空氣中飄來濃重的鹹味,前方隱約傳來聲聲空悠悠的、似曾相識的鳥鳴。

那是……

柳梢抬眼,又看見一片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藍。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

風急浪高,浮雲決沒有停,載著兩人徑直竄入了白浪之中。

廣闊無邊的仙海,海域跨越大荒與仙魔兩界,不知源頭,曾經有人乘舟探尋,皆迷途而返。

海水打在臉上,又鹹又冷。

終於,浮雲決止住前進之勢,停在浪間。

杏眼裡是深深的恐懼,柳梢仰臉望著他,還是緊緊地抓著他的長袖。

他果斷地自袖中取出許多東西,有秘籍有信香,還有身份標誌和仙盟調令、白玉仙圭……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瞬間化為灰燼,落入海水中。

最後,他拿起一隻白木環,化為常用的冰絃琴。

如玉的琴身,剔透的弦,散發著清冷卻柔和的光澤。

柳梢記得這臺琴。初見時,他扶琴立於圓月之中,映得夜空璀璨。之後在仙界,他數次為她彈奏《大音六識曲》,她偶爾會故意使性子,嫌琴聲太吵,其實也在認真聽,認真學。

「能破解魔鈴的人不超過九個,有人修煉魔仙,至少是一派掌教,此事關係重大,」他神色凝重,語氣嚴厲,「不知仙門多少人被他控制了,柳梢小妹,望你暫且放下成見,帶此琴回青華宮見商宮主,務必要親手交給他,他會信你。」

他又取出一頁地圖:「食心魔必會追殺你,你沿地圖指示行走,可回仙界。」

食心魔可能是一派掌教,必定也熟悉他,他一向手段凌厲,居於劣勢尚不退讓,在佔盡優勢的時候,又豈會妥協放食心魔回去?羽星湖早已不知去了大荒何處,如何能聯絡?食心魔很快就會醒悟,追過來。所以他反其道而行,沒有走原路出去,而是進到這大荒深處的仙海。

「以寄水妖王之智,遲早會發現食心魔之計,他會回來找你,並且將我的事傳出,藉此影響六界局勢,此事你不必理會,只須讓他護送你回青華宮,」洛歌道,「尊者夫婦留下的手記收在書房,寧兒知曉。」

見柳梢震驚,他搖頭告誡:「幕後之人用心未知,你當謹慎。」

是了,她那點小心思如何瞞得過他?柳梢大聲道:「我沒想幫他了!」

「我相信,你知道應該做什麼,但若能從中找出替代清氣之物,助你擺脫魔性,也是好事,」洛歌停了停,道,「我曾放棄無辜者,是不欲更多人受害,唯有將犧牲減至最小,只是,我也從未問過他們願不願意被犧牲。」

「所以,你想活下去沒有錯,」他將地圖和琴放到她的手上,「那就好好地活著,做你認為應該做的事。」

柳梢拼命地搖頭,發不出聲音。

你活著,才可以守護六界。

他看透她的心思,語氣淡而平靜:「那麼,替我守護吧。」

柳梢還是搖頭。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的。

洛歌看著身旁浮雲決,半晌,抬手輕撫劍身:「累你伴我多年,當日之志未酬,卻是我中道棄你,如今我解除靈契還你自由,望將來遇上相稱之主,令你重開鋒芒。」

浮雲決圍繞他盤旋不止,不願離開優秀的主人。

洛歌皺眉:「你是神物,不應作此態,我期待你殺生護世大放異彩之日。」

浮雲決顫抖低吟。

「如此……」洛歌沉默了下,果斷地往後一推劍柄。

剎那間,浮雲決衝上半空,緊接著有如一道墜落的流星,沒入仙海滔滔巨浪中。

猶記當年初見,月中仙人,擁有太陽般的光芒,足踏名劍浮雲,給了女孩第一縷走出泥濘的美麗憧憬。

轉眼,浮雲散,留下一場煙火與流星般的燦爛。

相見無期。

他抬手放在她肩頭,將最後的仙體靈氣源源渡過去:「柳梢小妹,我有三事託付於你,你務必銘記於心。」

柳梢點頭。

「陸離之死疑點甚多,不可輕信於人。」

柳梢點頭。

「如有機會,務必將屍魔石蘭囚禁。」

柳梢仍是點頭。

他停了下,道:「今日之事,換成寧兒我也會如此。第三件,你萬不可留戀此地,儘快回青華宮。」

我知道,我知道了。柳梢只是點頭。

洶湧的海浪彷彿要吞沒一切,將兩人困在中間,距離是這樣的近。

嚴格之下的寬容,無情之下的愛護,亦師?亦兄?亦友?對柳梢來說,這些似乎都不適合形容兩人。

不是朋友,她卻從他身上感受到溫暖;

不是兄妹,他卻叫她「小妹」;

不是戀人,她卻能在他懷中安睡。

他毫不客氣地強迫她改掉壞毛病,教訓,在意,庇護,教她道理,終是讓少女的心再次變得鮮活。

如果再多一點時間……她會愛上他?或者,他也會喜歡她?

沒有時間,沒有那些「也許」。

看出她的依戀,狹長黑眸中閃過罕見的內疚之色。

沒有留給她更多,重要的東西會為她招致禍端,更不能落到食心魔手裡,唯有毀去。沒料到石蘭竟然是……錯失一著,滿盤皆輸,他在意石蘭不假,但並非沒有擔心過她,之前察覺阿浮君行跡,料想寄水族對她看重,他三人合力應能支撐片刻,這才遲到。

可不論如何,他的確是將她置於險地了,因為連他也不能保證阿浮君一定會全力救她。

所以他沒有解釋,拍了拍她的手,轉身要走,怎奈那隻小手還是死死地抓著他的袍袖不放,她整個人都被拖倒在海面上。

仙者身形微微一僵,止步。

她撲在水中仰起頭,另一隻手也扯住了他的衣襬,溼透的頭髮緊貼在臉上,杏眼幽幽地望著他。

終是不忍就此離去,他回身扶起她,溫聲道:「你有你的短處,不及別人,然你亦有你的長處,人所不及。你的天資遠勝於寧兒,理當比她更出色才是。」

柳梢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混亂地點頭又搖頭。

那一日,任性的少女以為失去一切,不知天高地厚地報復,險些命喪仙門手中。優秀的仙人憑空出現,抱著渾身鮮血骨節寸斷的她,將她帶回了紫竹峰,讓她看到了另外一個天地。

我聽你的話,之前都是故意的。

我會改掉壞脾氣,再也不跟你賭氣了。

……

柳梢艱難地吞掉眼淚,用力地眨著眼睛,想要告訴他這些話,可是還沒說出口,眼神就轉為了驚駭。

潔白仙袍上沁出殷紅點點,一點,兩點……

仙魔之力摧毀不死仙體,血從每一處毛孔滲出來,快速地、大片大片地蔓延。

瞬間,一襲白衣盡成血衣!

留意到她的驚嚇,他從容地背過身,揮手:「走吧。」

如果還有多餘的能力,頂峰的仙者不會讓任何人看見這樣的自己。

眼前場景堪稱恐怖,那雙小手反而不管不顧地抱住了他的腰,更加用力,透著極端的固執,血順著手臂流到她的身上。

他沉默了下,慢慢地側回臉。

俊臉已是鮮血模糊,挺直的長睫上都沾著粘稠的血珠,唯有那雙黑眸,依然堅定又淡然。

做出這樣的選擇,非是一時衝動,不過是預料中最壞的結果而已。也許是因為看到她任性驕橫下的良善本性,面對教訓時口是心非的努力;也許是因為看到她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朝他舉起手,卻又掙扎著,頑強地與殺性抗爭;也許是因為看到她滿臉不甘地想要生存,又怕他鄙夷的沉默。

那雙杏眼裡總是有著令人不喜的任性與嬌氣,卻也清澈如水,時常會流露出對洛寧的嫉妒與羨慕。

為救一人,留下魔仙禍世,仙門面臨大劫,這個選擇造成的後果是何等嚴重。

是緣還是劫?如果一切重來,又將如何?

如果能重來,是在當初就不該救她回南華,還是在剛才果斷地放棄無辜的她,像往常一樣殺護蒼生?

如果能重來,他只會進行更周密的計劃,會護住她,更會順利誅殺食心魔。

無奈力有不足,始終是愧對了蒼生。

仙者心中僅餘遺憾,卻無嘆息,只是低頭再溫和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在一波滔天海浪湧來之際,斷然掰開那雙小手,任憑那如雪的浪花吞沒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