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要殺她!
恐懼戰勝了所有情緒,柳梢總算恢復了理智,一邊留意他的表情變化,一邊暗提魔力戒備,顫抖著往平臺邊緣挪動。
雙腿僵硬又沉重,短短十來步的距離,此時變得格外漫長。
終於到達平臺邊緣,柳梢猛地衝出結界,撲入冷風暴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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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內地形奇特,導致季節錯亂,電閃雷鳴,雨氣襲人,不遠處矮山頭有幾顆樹被雷電劈中,枯枝在雨中熊熊燃燒。
柳梢拔足狂奔,身後落葉碎石滿地。
一個兩個都是無條件地對她好,誘她陷進去,再將真相殘酷地揭開讓她看,她似乎總是落入這種悲劇的命運迴圈裡。
為什麼都要這樣對她?如果要殺她,當初又何必救她?何必對她那麼好?
那句「柳梢小妹」,只有她一個人在意。
雨水沁入眼睛,刺得眼睛酸脹酸脹的,也不知道有沒有毒。柳梢胡亂一把抹去,狠狠地「呸」了聲:「誰稀罕!」
柳梢委屈,仍不太相信洛歌真的起了殺心,甚至懷疑是在做夢——整件事前後回想了很多遍,她根本沒做錯什麼呀,聽從安排,被食心魔重傷都沒丟下羽星湖逃跑,是他遲到,還害得她險些沒命,到頭來他還要殺她!
失望,絕望,壓得她喘不過氣,腰都彎下去了。柳梢終於跪倒,伏地大哭,為失去的一切,他之前對她那麼好啊……
內息躁動,手腕上的木環輕輕震動,是赤絃琴對魔性的警示。
魔性?柳梢猛地抬臉。
洛歌不可能無緣無故殺人,他讓她「收了魔相」,而月似乎也提醒過……
之前留著魔相是為賭氣,此一時彼一時,柳梢意識到可能出了大問題,當即凝神將魔體與魔丹融合,果然立刻發現了問題。
魔相竟然收不去!
怎麼可能!柳梢大驚失色。
雖然魔丹能自行運轉,但她最近都聽從洛歌的囑咐,沒再繼續修煉,也沒有忘記《大音六識曲》,魔性怎麼可能發展到這種程度!
一定是弄錯了!柳梢慌了,連忙就地盤膝坐好,認真調息。
沒有用,周身魔氣不散,反倒隨著她的運氣,變得越來越濃,頭頂簌簌聲連響,是從夢中被驚飛的鳥雀。
嘗試數次無果,柳梢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要寧神靜心,然而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烈,她終於忍不住了,揮手令漫天雨霧聚集在面前,形成一面平滑的霧鏡,上面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鏡中人魔相不改,眸色泛紅,眉上的柳葉紋彷彿越來越鮮豔。身旁縈繞著肉眼可見的厚重魔氣,隱隱帶血色,那種腥味甚至有點熟悉……
剎那間,極度的恐懼掩蓋了所有的理智!柳梢跳起來一掌打散霧鏡,捂著臉頰尖叫,直往後退。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情緒波動劇烈,久違的浮躁感湧上來,那是對生靈血氣的強烈渴望。
手莫名其妙地從臉上移開,指向不遠處的鳥雀,魔焰在指尖跳躍。
這是要做什麼!柳梢大駭,連忙要收手,然而就在此時,她的腦海裡竟出現了另一股意識,不斷侵擾著神思,妄圖與她爭奪著身體的控制權。
嘴裡開始不受控制地發出笑聲,清脆,卻陰森無比。
柳梢急中生智,將手腕一拂,木環立即變作赤絃琴。
琴聲響起,雜亂浮躁,弦上火光比平日更亮,在雨夜中分外惹眼。那股憑空出現的意識果然畏懼琴聲,掙扎半晌,到底是漸漸地沉寂下去了。
一曲完畢,額頭隱隱作痛,柳梢疲憊地倚在樹幹上,冷汗和著雨水直往下流。
這是魂魄不穩的感覺,魔性竟然已經嚴重到不能抑制了?
柳梢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很久,她猛地收了琴,跳起來往回跑。
找洛歌!他會幫她的!他……
他要殺她!
柳梢陡然剎住。
是了,他一定是察覺她的魔性太重,所以才會下殺手。
從未失敗過的仙界第一人,處理事情永遠那麼理智,總會做出最適當的決定,取捨都那麼果斷。之前救她,是相信她與商玉容之死無關,對她不錯,也是出於仙門責任想勸化她吧,如今她的魔性已經失控,很可能會害人,他還會維護嗎?他定然會和以前一樣守護蒼生,斬除魔禍,為了他的責任。
明白他下殺手的原因,柳梢似乎覺得好受點了,大約是早已習慣的緣故。
原來,只是再次被放棄。
「沒有人希望自己被放棄。」
可他還是放棄了她。
沒有關係。柳梢這麼想著,又忍不住回頭望。
身後沒有動靜,洛歌沒有追來。這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畢竟兩人本來就沒有特別的關係,他算是饒了她一命,將她丟在大荒這種兇險的地方,自生自滅。
沒錯,那句「柳梢小妹」沒有任何意義,如果她是洛寧,他又怎麼會讓她當誘餌,將她置於險境?在他心裡,只有洛寧才是妹妹,她柳梢可萬萬不能糊塗送命。
惜命的心理佔了上風,柳梢打消了找洛歌的念頭。
不能回到洛歌身邊,月就更不用指望,上次拒絕了他,他也是放棄她了。眼下只能去找盧笙和未旭,跟他們回徵月魔宮。雖然盧笙別有用心,雖然魔性發作時會幹壞事,但至少她能活下去。
大荒之地何其廣,要怎麼找?柳梢盡力壓制內心恐慌,盤膝坐下,閉目回想來時的路線,直到察覺風雨聲無故消失,才陡然驚醒。
睜眼,她看到了地上的白色衣襬。
洛歌不知何時已站在面前,俯視她,漫天風雨被結界阻隔在外,散發著柔和仙光的結界看上去如此溫暖,又如此可怕。
柳梢驚恐地跳起來,離他遠遠的。
洛歌站在原地,並沒有再出手的意思。
對峙許久,柳梢終於壯著膽子大聲問:「是因為魔性嗎?」
洛歌「嗯」了聲:「你魔性太重,終會失控。」
「所以你就要殺我!」推測得以證實,柳梢到底是忍不住委屈,眼淚不爭氣地掉,「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都沒再修煉了,關我什麼事!」
什麼六界什麼蒼生,她又不欠別人的,憑什麼要犧牲?蒼生重要,難道她就不是蒼生嗎!
「是屍魔石蘭救走了食心魔!她根本拖不住你,就因為她長得像你認識的人,你捨不得殺她,卻不管我的死活,還要殺我!你答應過保護我的!」柳梢終於叫出來,「石蘭做壞事都可以活,我現在還沒害人,魔性重又怎麼?你根本就是有私心!」
情緒失控,意識又開始模糊起來。
柳梢連忙住口,飛快地背轉身。她知道自己如今魔性發作遠比之前可怕,雖然瞞不過他,卻也不想當著他的面露出嗜血的模樣。
好在「魔性」這次只冒了下頭,就乖乖地被壓制了。
它是忌諱洛歌?柳梢愣神的功夫,轉頭就發現洛歌已經站在身旁,嚇得她直往後退。
洛歌似乎並沒發現她的異狀,也沒解釋:「外面有事,我們要儘快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柳梢仍在發抖,大叫,「洛寧才是你妹妹!你要殺我!」
她的魔性很嚴重,萬一失控怎麼辦?雖然他剛才沒殺她,可誰能保證他以後不會呢?
柳梢轉身想逃,誰知剛到結界邊緣就被嚇了一跳。
無數小腿粗的黑色肉蟲在結界外蠕動,與夜色融為一體,散發著奇異的邪氣,竟沒發出半點聲音,幸虧有結界阻隔,否則她根本不會留意,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洛歌走過去,拉著她踏上浮雲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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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似乎是真的出了大事,洛歌也不管兇險強氣流,強使仙力御劍急行,浮雲決以比來時快上好幾倍的速度行路,直奔大荒出口。柳梢察覺他每逢兇險依然是護著自己,這才放心了,安靜地跟著他往回趕。魔性發作時,她便強行壓制,偶爾他也會撫琴相助。
大約半個多月,兩人接近了大荒邊緣,卻見前方視野盡處是一片夾雜著火光的半透明白色屏障,連線天地,不知綿延了幾千幾萬里。
「雙極帳。」洛歌微微皺眉。
柳梢自是不知,大荒陰陽之氣充裕,兩種極端氣流交匯衝突,就會形成這種天然的屏障,這種極天之力絕非仙力能抵抗。雙極帳出現的機會並不多,想不到兩人湊巧給遇上了,真是越急越倒霉。
洛歌沒有考慮,果斷地掉轉方向。
不能硬闖,就只有繞行。雙極帳的覆蓋範圍實在太大,兩人以最快的速度行了十來天,終於看見盡頭,但這麼繞路,兩人離大荒邊緣早就很遠了。任何意外都不可能令洛歌失去冷靜,他白天趕路,夜裡仍會停下來調息恢復體力,柳梢也是完全顧不上別的,全力與魔性對抗,每一次都艱難無比,她也隱隱意識到古怪,幾次想要開口告訴洛歌,又不敢。
最近大荒的雨好像特別多,滂沱大雨很快又來到,毫無預兆,這次沒有雷鳴閃電,卻比以往任何一場雨都要兇猛,暴烈的雨聲幾乎吵得人想要捂住耳朵。
柳梢坐在角落,默默地縮起身體。
兩人歇息的地方是個山洞,透過夜色,她看到洛歌負手站在洞門口,獨對傾天而下的暴雨。
風冷雨狂,仙者白衣亂。髮間那支蔓形白玉長簪依然散發清寒光澤,如同他的人。渾身鋒芒與氣質,逼得夜色也要退讓。
看到他的身影就覺得安心,他就是這樣的人。
柳梢咬住唇,她察覺到體內「魔性」又要興風作浪了,最近這「魔性」越來越厲害,竟妄圖侵佔她的意識,每一次的反抗都令她筋疲力盡,如受魂刑。她不敢疏忽,因為一旦鬆懈,也許她就會被「魔性」控制,變成兇殘的魔。
洛歌竟沒半點察覺的樣子。
是因為另有掛心的事嗎?外面的六界大事,還有那個屍魔石蘭,都比她更重要。心力是有限的,入妖界救洛寧,對付食心魔,石蘭的事還沒解決,外面又出了狀況,事情一件接一件往他身上堆,他一邊奔走,一邊還要忍受她的壞脾氣……看到雙極帳的時候,柳梢留意到,那雙黑眸裡第一次閃過了疲憊之色,柳梢幾乎能肯定,這次他要處理的事相當棘手。
柳梢知道很多人都說自己「不懂事」,想必他也是這麼認為的,縱然如此,柳梢也不想加深這種印象,獨自與「魔性」抗爭。
為了爭奪身體的控制權,意識交戰,痛苦非常。
魔性比之前更嚴重!柳梢甚至能感受到身體被魔氣完全裹住的模樣,眉上的柳葉紋在顫動,在叫囂,來自冥冥中的邪惡意識,正在誘惑她放棄抵抗。
洞口的身影紋絲不動,他只要一轉身就能發現她的異狀,然而,也許是外面雨聲太大,也許是想事情太入神,他竟然毫無察覺。
柳梢全力壓制魔氣不令它擴散,一時分神,神智竟陷入混沌之中。
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指向那個白色身影。
儘快出手!邪惡意識傳達出瘋狂的指令。
不對!自己絕對不可能產生這種念頭!柳梢沒有多餘的精神去思考,一時間冷汗直流,額前髮絲沾溼,乍一看像是在外頭淋了大雨。
終於,邪惡意識做出最後一波劇烈的掙扎,不甘地被壓制了下去。
精力透支過度,柳梢慢慢地後仰,靠在身後石壁上,頭痛欲裂。
沒多久,一隻清涼的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柳梢立即睜開眼。
「柳梢小妹。」他的聲音傳來。
柳梢看看他,終究是沒有回應。
「用你的命,也許能換更多人活下去,」他平靜地道,「你怕死麼?」
死?柳梢警覺起來,下意識地要動。
他按住了驚恐的她:「想活下去,沒有錯。」
這種表現令他失望了吧?柳梢也覺得羞愧,她知道怎麼說更能博取他的認同,可是對著他,欺騙的話也說不出口,於是柳梢還是不作聲,她沒有洛寧善良,不配做他的「小妹」。
「累了,就睡吧。」暴雨充斥的夜,清冷的聲音是如此清晰與溫和。
鼻子驟然一酸,緊繃的身體放鬆,柳梢含糊地應了聲,像是習慣般地倚到他懷裡,疲倦地閉上眼睛。
洛歌疏於親近人,但他似乎習慣得很快,很自然地抱住她。
原來清冷的仙者,懷抱竟是溫暖的。
柳梢從來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天,直到此刻她仍有些不敢相信——仙門第一人,那麼厲害,那麼優秀,自己卻可以和洛寧一樣在他懷裡。
輕軟的白袍貼著臉,乾淨無一絲氣味,令人覺得安穩。
雖然他之前是想殺她,但還是沒關係啊,他始終沒有丟下她。柳梢覺得滿足了,伏在他懷裡,聽著鋪天蓋地的雨聲,彷彿回到了第一次看海的時候,蔚藍的海水掀起美麗的白浪,聲勢浩大,卻一點都不可怕。
這不是當年那個虛假的懷抱。
汗水消失,通身舒適,是仙門的淨水咒。柳梢想起方才的邪惡念頭,忙啞著嗓子開口:「其實我……」
「好了,」頭頂的聲音打斷她,「你先睡。」
「可魔性……」
他在她頭上輕輕拍了兩下示意,柳梢不好再多說,也許是太過放鬆的緣故,她真的在一片雨聲裡睡了過去。
徹夜風雨,不知何夕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