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近十年時間教壞她,他只用一年就教好了她。」
「因為她是個壞孩子,跟著洛歌學了很多壞習慣。」
「是說善良和聰明嗎?」
「讓你出來好像是個錯誤,」月抓住小孩的斗篷後領,將他拎起,「那麼現在呢?」
小孩也不掙扎:「現在是主人說的對。」
月丟開他:「不論如何,洛歌已經落入我的計劃,他會讓她知道一切。」
「可惜,她並沒有按照你預定的路走。」
「我會想辦法,結果一樣就對了。」
「這代表你之前的設計全是多餘的,你總是沒事找事做。」
半空出現一道藍色光柱,月伸手拎起小孩丟進裡面。等到光柱和小孩消失,他伸手從斗篷內取出一支紫笛,對著大漠中那片慘淡的落月,輕輕地吹起來。
笛聲朝著月亮飛去,彷彿亙古以來就已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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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洛歌與柳梢兩人終於穿過沙漠,進入一大片黃葉林。林中長的都是奇特的八角黃葉樹,綿延數千裡,人進入樹林,法力就急劇消耗,甚是古怪。兩人行走林間,遇到許多尚未開智的低階妖物糾纏攔路,洛歌只將它們撥開。兩人花了整整四日才穿越黃葉林,前方又是寒暑沼澤,沼澤氣候變化無常,時冷時熱,猶如寒暑交替,柳梢聽話地留在浮雲決上,完全不敢亂來。三日後穿過沼澤,見到黑幽幽的高山深谷,兩人這才算是真正來到了大荒外層。
大荒的山多數都雄奇無比,上空有天然強氣流相阻,御劍困難,唯有步行翻越,其中兇險自不必說,不過洛歌似乎對這一帶很熟悉,早有對策,帶著柳梢安全地行進。
晚來風雨驟起,兩人行至陽夾山下,此時距離初入大荒時,已過了半個多月。
這座陽夾山十分奇怪,山上光禿禿的不見樹木,連半根草也無,水源卻極為豐富。大片清水從山頂流下來,深處不過膝,淺處只堪堪漫過足背,底下紅黃沙石清晰可見,加上正在下雨,整座山幾乎看不到一塊乾燥的地方。
雨水也沒這麼多,這些水從那兒來的?柳梢一時新鮮,踩著水玩了會兒,才覺得有些疲乏,回頭見浮雲決已經變大了數倍,便跳上去躺著休息。
夜深,頭頂雷霆轟鳴,閃閃電光映照水面,亮如白晝。
此情此景,喚醒多年前的記憶,柳梢想起那場因為自己任性引來的惡作劇的大雨,她躺在那個無情的懷抱裡,居然能很開心地入眠。
為了那個交易,她丟失了掌握自己命運的權利。
今後呢?柳梢有點煩躁,翻身坐起來。
一道電光劈開雲層,強烈的光芒映照著俊臉,仙者穩穩地浮坐在水面上,閉目調息,所有的干擾對他根本造不成影響。
柳梢忍不住問:「你認識屍魔石蘭?」
洛歌只是「嗯」了聲。
柳梢追問:「她是誰?」
洛歌平靜地道:「她與我一位故人相似。」
柳梢早就留意到了,自從進入大荒,他都是若有所思的樣子,從未見過他這種反應,可知他對那位「故人」十分上心。
柳梢忍不住暗暗撇嘴:「哪個故人?」
洛歌卻道:「不是她。」
探不出半點訊息,柳梢又重新躺下,不說話了。
洛歌道:「停止修煉,魔丹仍會運轉,《六識曲》不可丟開。」
魔丹會自行納氣煉化,這也是魔道厲害之處,不過有他渡仙體靈氣壓制,柳梢再沒犯過魔性,倒是犯了老毛病:「你管我呢!」
洛歌不再說話。
就在柳梢翻來覆去時,耳畔忽然響起琴聲。
同樣的曲子在不同的人手裡,效果大為不同。冰弦得雨,其聲越發空靈,在風雨聲襯托下顯得分外飄渺,牽動最深處的心魔——一片圓圓的月亮,還有半張蒼白的臉。
「吵死了!」柳梢倏地爬起來。
淒冷的夜,電光閃耀間,仙人披一身狂風,浮波沐雨,橫琴膝上,安然如坐雲端。
一時間,柳梢竟移不開視線。
琴聲不停,他開口:「看到什麼了?」
「沒什麼!」柳梢裝作不在意地別過臉,半晌,又忍不住偷偷看過去。
頭頂落下的千萬雨點,居然變成了剔透的花瓣,旋轉飄蕩,無聲地墜落在仙人身畔的水中,消失。
這一刻,不聞雷聲,不聞雨聲,也不聞琴聲。
美,突如其來的美感佔據了整顆心,柳梢再也記不起什麼月亮,只覺得心頭也飄著點點花瓣雨,甜滋滋的,那種發自內心的、強烈的嚮往,讓她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他。
「喜歡嗎?」花瓣雨中,清沉的聲音顯得有點遙遠。
「嗯。」
「那就過來吧。」
「嘿!那只是我的幻象,我才不上當!」柳梢得意地叫。
挺直的長睫微微動了下,洛歌抬手離開琴絃,幻象消失,琴聲也停止。
果然如此。不受琴聲控制,正是因為她身上那一絲靈氣,天地間最純正的靈氣。擁有這種氣息的種族早已絕跡六界,她如何得來?還有經過修改的《大音六識曲》,站在她背後的究竟是何人?
「你體內的力量是被封印了。」
「封印?」柳梢反應過來,不由咬唇,有關月的事情,她之前一直是隱瞞了的。
洛歌也沒追究:「這股力量雖然強,卻容易使你暴露,成為陰邪之輩的目標,被封印也好。」說到這裡,他嚴厲了點:「背後之人看似無惡意,但他無故選中你,必有其目的。」
目的嗎?柳梢低著頭沉默良久,突然道:「有人想讓我幫忙,我該怎麼做?」
洛歌反問:「你想什麼做?」
「我不想幫他。」柳梢搖頭。且不說那件事有多困難,自己跟著洛歌這樣就很好,憑什麼要管閒事?何況他還騙了自己。
「你認為應該怎麼做?」
「我……」
「不同的選擇,會有不同的後果,你期待哪一種?」洛歌道,「此人是否有所隱瞞,你可確定?」
柳梢愣住。
雨越下越大,打在水面嘩嘩作響。
洛歌抬眸:「柳梢小妹。」
柳梢回過神,咬唇,半晌還是輕輕地「嗯」了聲。
洛歌道:「我此番帶你出來,是想借你引出食心魔,且要驗證一件事。」
要利用嗎?柳梢問:「很危險?」
「嗯,但我會護你。」
「你怎麼不騙我呀?」
「我不必騙你。」
這個回答,說不清是自信還是自負。柳梢暗自翻白眼,故意端著架子,躺下了:「我要考慮一下,應該怎麼做!」
「很好。」
琴聲再度響起,這次是真正的《大音六識曲》,中正祥和,聲聲入耳、入心。
柳梢閉著眼睛,靜靜地聆聽。
許久,她突然輕聲道:「洛歌。」
兩個字極為模糊,像是說夢話,夾雜在琴聲雨聲里根本聽不清,也不知道是「洛哥」還是「洛歌」。
琴聲停止。
沉默中,柳梢悄悄地握緊了手。
半晌,她聽到他「嗯」了聲。
臉微微地發起燒來,柳梢假裝在睡夢中翻身,背對他,嘴角輕輕地動了下,然後整個不受控制地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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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連下了兩日,行程並未因此耽擱,兩人冒雨翻越陽夾山,途中少不了河妖水怪,洛歌的處理方式也簡單,無害的留下,有害的消滅,柳梢幫著料理了不少。大概是洛歌名聲太響,沙木梟等邪仙之流倒沒敢出來送死。
大荒深處環境更加險惡,毒水邪氣都出來了,兩人不得不放慢速度,轉眼又是兩個月過去,前方出現一座大山,直插入雲。
與之前所見的山不同,此山分外雄偉高峻,站在山腳望,整座山似乎都散發著淡淡的光澤,比周圍的山要明朗許多,也不知是何緣故。
洛歌沒再前行,讓柳梢就地調息。
柳梢不笨,心知目的地到了。
果然,洛歌道:「此名常陽山,山腹有陰陽迷窟,識鏡就在迷窟之內。」
柳梢這一路都想著要當誘餌的事,說不緊張是假的,如今最後關頭來臨,大概是天性加潛在魔性的作用,柳梢緊張之餘,居然又隱隱地感到興奮,依言打坐。這段日子兩人都有消耗,因為有洛歌在,柳梢的消耗很少,約摸調息了兩個時辰,魔力體力就恢復完全,睜開眼,她發現了一件更加奇特的事。
兩人申時左右到達此地,此刻算來應該入夜了,可頭頂雲層仍然亮堂堂的。
柳梢暗忖。
這裡竟然沒有黑夜,難怪叫常陽山。
洛歌端坐無動靜,多日奔波下來,容顏無半分改變,只鬢邊那微微凌亂的髮絲,依稀透出了一絲風塵之色。
他是調息而非修煉,有外敵靠近自能感應。所有人眼中的強者,大概除了他自己,六界也無人能傷到他。
柳梢幾番咬唇,轉身獨自上山。
常陽山上乾淨得很,全是白色和金黃色的石頭,形成大片的石林,煞是好看。柳梢本來還以為山上有識鏡這等神物,一定也會有許多妖魔邪怪,因此拿出了十分的謹慎,以她目前的修為,就算遇上商鏡之類的地仙也能抵擋幾個回合,應付這些應該不成問題。然而出乎意料,她爬了一兩個時辰,沒有遇見任何阻攔。
要說特別之處,那就是山上陰陽之氣意外的充盈——通常來說,白天太陽之精充足,夜晚太陰之氣更盛,日夜交替由此達到平衡,可是在這常陽山上,兩種天地靈氣同時運轉著,同樣的強盛。
柳梢暗暗稱奇,加緊攀爬,越往上走光線越強,到半山腰雲層之上時,頭頂已是明晃晃的一片,非常刺眼。柳梢連忙開魔目仰望,果然見陰陽之氣盤旋流動不止。
大片的陰氣與陽氣彙整合兩股磅礴的氣流,擰在一起,不斷地湧向半山石林裡。
乍見這等奇觀,柳梢知道必有蹊蹺,於是循著氣流,轉過山坳入石林,頓時被眼前一幕震得發呆。
她看見了月亮和太陽。
日月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