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跡妖闕

月歌行(奔月) 蜀客 第2頁,共2頁

此女一心向商鏡等人復仇,意圖利用主君,主君竟似意動,縱然妖闕統一妖界,也不宜立即與仙門對上,寄水族大業豈能因此女而廢。

水團再次覆上臉龐,柳梢被憋得臉通紅,雙手亂往臉上抓,最後忍受不住在平臺上翻滾,落進潭水裡。柳梢不是個能吃苦的人,但要說叛逆任性,卻是誰也比不過她,察覺阿浮君動了殺機,她索性大罵:「大……大不了魚死網破!別妄想我幫你們!寄水族就得永生永世活在水裡!」

阿浮君淡淡地道:「我也能廢了你的氣海魔丹,用靈草維持性命,讓你成為一個不死的廢物,陪寄水族承受這永世的詛咒。」

「你……你!」柳梢在水裡撲騰。

阿浮君卻察覺到不對,轉身看。

洛寧盤膝坐在石臺上,雙手握得緊緊的,臉色漲紅,竟也顯出窒息的模樣,好在她法力並沒有被封,正在運功納氣。

阿浮君意外:「嫁命共棲術。」

兩人共命,仙門極少使用的術法,一個受到傷害,便會轉嫁到另一個身上,一個若死,另一個也必死無疑。方才柳梢受制,她情急上來掰他的手,實際上是趁機在柳梢身上用了這種危險的術法,竟然騙過了堂堂妖王。

面前少女全身仙光流動,魂體上的裂痕非常清晰,彷彿眨眼便會裂成碎片,明顯是命魂經過修補的表現。天生缺陷影響修行,微薄的法力對別人造不成威脅,她只能用這種方式反抗,減輕另一個人的痛苦。

阿浮君收手。

柳梢嗆了幾口水之後氣急敗壞地爬上平臺,抓起洛寧就罵:「誰叫你多事的!還不快給我解了!誰怕他啊!」

洛寧不理暴跳的她,只看著阿浮君,剔透的眸子透著固執:「你知道抓我是沒用的,我哥哥是真仙,心懷蒼生,不會因為我妥協。」

阿浮君道:「他果真如此無情,你這個妹妹不是更悲哀?」

洛寧道:「他若為我而舍蒼生,難道不是我的悲哀?」

阿浮君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他重新打量她幾眼,才又開口:「既然你無用……」

「你不會殺我,」洛寧打斷他,「我死在妖界,我哥哥不會輕易揭過此事,這不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妖界防備的也不該是仙門。」

精靈般的少女,法力微薄,卻擁有堅定無比的眼神,如此聰慧!洛歌從未針對妖界,妖闕也不想招惹他,留下他的妹妹不過是保留一個籌碼,真與他結仇,不是妖闕想要的結果。這個看似不諳世事的、單純的女孩子,竟能猜出妖闕的顧慮,利用自身做籌碼來保護另一個比她強的人。

這就是洛歌的妹妹?傳言中的無能少女,花朵一般的存在,易摧易折。

阿浮君看了她半晌,道:「你待如何?」

洛寧道:「我要你答應,別動柳師姐。」

「可以,」阿浮君不經意地踱了幾步,擋住柳梢,「你也可以解除嫁命之術了。」

柳梢聞言待要叫嚷,卻動不了半分。

洛寧鬆了口氣,猶疑著解去共命術,果然就在這瞬間,阿浮君如幽靈般出現在她身後,抬手往她天靈蓋一拂,她整個人便軟軟地倒下了。自小在仙門長大,她再聰明,也缺乏實際經驗,不知道仙門之外有太多出爾反爾之事,在城府深沉的妖王面前簡直顯得幼稚無比。

對於這個重要人質,阿浮君還算客氣,伸手扶住了她。

禁制解除,柳梢跳腳罵:「你敢不守信用!卑鄙無恥……你要去哪裡,快放開她!」

阿浮君抱著昏迷的洛寧踏上水簾臺,步入水裡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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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柳梢所料,阿浮君的目的在於查探她的秘密,根本就沒打算相信她,之後半個月,寄水族長老們用各種方法進行探查。柳梢牢牢地記著陸離的話,既然那神秘力量會引食心魔和盧笙覬覦,就連陸離也曾經想要煉她為藥,加上不懼妖歌的特殊能力,倘若真讓阿浮君查出什麼,那定然是一場大災難,說不定她就要成為寄水族的犧牲品,因此柳梢無時無刻不提心吊膽,無論阿浮君逼迫還是長老們好言誘惑,還是不肯配合,好在那神秘力量一直乖乖地潛伏在體內,柳梢看著他們一無所獲地離開,心中大快。

如此一來,柳梢也嚐盡了苦頭,每日要承受多次妖力加身,就算是魔體也吃不消,筋脈受了刺激一條條暴起,呈現紫黑色,異常恐怖。當初在武道也沒受過這種折磨,柳梢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加上擔心洛寧的安危,越發暴躁,阿浮君簡直都成了柳梢的噩夢。

越想避開,越是避不開,阿浮君再次出現時,手裡託著一條黑底帶赤環紋的蟲。

柳梢恐懼地後退:「你又想做什麼!」

阿浮君扣住她的手腕,指尖輕挑,一抹水珠化為薄刃,毫不憐香惜玉地割下。

鮮血流出,柳梢忍著痛,驚恐地看著他將那條赤環蟲放到血中,赤環蟲立即順著傷口鑽進了她的脈管。

他想借這妖蟲探察她的血!

經過這些日子的感知,柳梢已確定那股神秘力量就在脈管裡,也許真的是血的問題?萬一被他查出什麼,自己很難活命。柳梢發慌,又不敢讓他看出來:「訶那跟白衣有交情,我本來還想幫你們,你別太過分!」

阿浮君隨手將她丟給長老:「你是否能幫寄水族,我會證實。」

「神將用鮮血除妙音族罪業,」柳梢知道逃不過,乾脆破口大罵,「啊呸!神都死絕了,你們做夢呢,活該一輩子留在水裡!」

阿浮君不為所動,轉身示意,長老們立即催動妖力,妖蟲在脈管中游走,柳梢只覺得氣血不暢,面對多股妖力的探尋,體內那神秘力量似乎也感受到危險,居然躁動起來,自發地躲避它,兩者玩起了追逐的遊戲。

柳梢掙扎不止。

半個時辰過去,妖蟲遍尋無所獲,長老們也開始耐不住了,齊放妖歌,加倍催發妖力。

受創的脈管難以承受,柳梢心頭劇疼,尖叫了聲,一口鮮血噴向阿浮君,然後直挺挺地躺在石臺上不動了。

阿浮君微微皺眉,衣襬上的血瞬間消失。

最後的試探失敗,沒什麼可查的了。此女想借妖闕之力對付商鏡,為她報仇,如今也該打消主君不切實際的念頭了。

「主君召見阿浮君。」水牢壁的樹根上傳來恭敬的聲音。

白衣回來,此事瞞不過去了。幾位寄水族長老並無懼色,都看阿浮君。

「無妨,」阿浮君回神,「這都是我的主意,諸位請回吧。」

「此女身上並無異常,不懼妖歌,大約是因為天生體質特殊,所言的確不可信,」一位長老嘆道,「莫起爭執,主君他也是一心為妙音族,定能理解你的苦心,寄水族的希望只剩你們了。」

「我明白。」阿浮君沒再看地上的柳梢,帶著眾人離開水牢,水遁至妖宮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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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高階上,巨大的冰破圖風依舊氣勢磅礴,依稀透出妖君白衣的身影,彷彿他整個人都被封在了冰裡。

阿浮君單膝跪下:「阿浮前來請罪。」

半晌,冰牆內傳來白衣的嘆息:「你知道我不會怪你。」

「長老試探的結果,證實她滿口謊言,」阿浮君道,「為此女對上仙門,無疑是置妖闕於險地,主君不該再繼續。」

白衣又沉默了許久,道:「答應助她報仇,是我太輕率,我只是……」

「主君之心,長老都明白,」阿浮君打斷他,「主君打算如何處置她?」

白衣沉吟道:「魔尊徵月剛送信來要人。」

柳梢本是魔宮中人,徵月不能入仙界救人,卻敢問妖闕要,洛歌將她在妖闕的訊息透露給魔界,的確是妙策,妖闕與徵月魔宮目前還是表面上的盟友關係,不能不賣這個面子。

「不愧是洛歌,」阿浮君道,「此女一年前還是個普通人修者,如今竟已能出招破我的妖術,修煉進度非尋常魔族能比,他日必成威脅,不能送還魔宮。」

白衣道:「你的意思?」

「殺之以除後患,」阿浮君停了停,「主君若不肯殺她,那就還給洛歌,再以主君的名義賣她一個人情。」

白衣鬆了口氣:「也好,殺了她恐會激怒徵月,不必做太絕。」

兄弟兩個都是聰明人,誰也沒有忘記妖界被魔界吞併的歷史,如今徵月魔宮不足以抗衡仙武聯盟,不得已才容忍結盟,這不保證徵月沒有野心。徵月如此重視柳梢必有緣故,與其放她回去增強魔宮實力,不如還給仙門繼續軟禁,將麻煩丟給洛歌。

「與洛歌的談判,我會安排,」阿浮君道,「主君都看見了,預言畢竟虛無縹緲,現實才有寄水族的未來,主君今後當以大業為重。」

白衣「嗯」了聲:「洛歌之妹要善待。」

「是。」

有關妖闕與魔宮的微妙關係,苔老等人不明就裡,以為抓來洛寧就能威脅洛歌,白衣簡直是騎虎難下,就這麼放洛寧回去,妖闕上下定然不滿,洛歌會不會報復也難說,放不得動不得,只能當作一張底牌留下了。

白衣的身影消失,阿浮君也水遁而去,妖闕大殿頓時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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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的水牢中,也是一片死寂。

紫水精戒指閃著朦朧又美麗的光,映亮了漆黑的潭水,隱約倒映出石臺邊靜坐的黑影,和躺在他懷中昏睡的少女。

紫光閃爍,受創的筋脈逐漸被治癒。

夢中的少女,回到了記憶最深處的那一天,身旁有浮動的雲霧,耳邊有風聲海浪聲,還有屬於小女孩自己的快樂的笑聲,眉間任性之氣不知不覺中已經淡去許多……

然而沒多久,她就蜷縮起身體,臉上流露出不安與恐懼之色。

他輕輕拍了拍懷裡發抖的人,嘆息。

享盡天下最優越的縱容,轉眼卻嚐盡人間苦楚,後悔這場輕率的交易嗎?

「我才不怕你們!」夢中叫出聲,柳梢倏地睜開眼,然後她就看到了那線條完美的下巴,和壓得低低的黑斗篷帽。

沉默。

她愕然盯著他,他彷彿也在看她。

「你醒了,柳梢兒。」他微微笑著,勾起的嘴角依舊很好看。

「嗯。」

「還難受嗎?」

她搖頭:「不了。」

他低聲提醒:「要學會利用身上的力量啊,沒有人能控制你。」

「哦。」柳梢出乎意料地沒有鬧彆扭,也沒有對他的出現感到奇怪,只是極為認真地打量他。這個角度,她能清楚地看到斗篷遮掩下的黑色長袍,和那別緻的銀絲繡彎月弧領口,還有頸上奇異的銀鏈,圓形的,半圓形的,彎如柳眉的……上面分明是月亮變化的各種形態。

記憶中那個冷漠無情的月亮,原來一直近在眼前。

柳梢閉眼,慢慢地抬手摸上他的胸膛。

他握住了那隻小手,逗她:「這種不良行為,小孩子不能做。」

柳梢一動不動地任由他制住,很久,她突然睜開眼,大約是受傷的緣故,臉色蒼白無比,襯得杏眼越發的黑,眼波似笑非笑:「月,月亮。」

這回換他不解了:「嗯?」

「你是為了什麼呢?」柳梢望著那壓得低低的斗篷帽,彷彿看到了裡面的眼睛,「魔族的未來,為什麼選我?」

「因為只有你能做到。」

「這也是你這樣對我的理由?」

他一愣。

「從那場交易開始,到陸離的死,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引導,你拿走了我的命運,」柳梢突然狠狠地推開那雙手,離開那個令她留戀的懷抱,「魔族的未來跟我有什麼關係!要騙我替你辦事,你別妄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