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護你安全。」
柳梢反駁不了,嘟著嘴沒再說。
「仔細反省。」廣袖捲起地上的雲氣,盪出生動的波浪,洛歌起身往宮外走,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這場事情經那幾名弟子之口傳開,原西城不免親口告誡洛歌。仙門素來不以仇恨為執念,事實上仙門何嘗不想教化魔族,無奈結果均以失敗告終,魔族魔性難除,不少仙長甚至為此慘死,為避免他們害人,仙門只能斬殺,留一縷魔魂轉世。
柳梢反省了好幾天,越反省越生氣。
明明是那些仙門弟子有錯在先,憑什麼自己就要白白受氣!他竟然還讓自己反省!陸離說的才是對的,力量最重要,倘若自己很厲害,看仙門那些人敢不敢動手!
暮色降臨,紫竹峰下,淡煙似的結界又出現了,依舊是出不去進不來。
還防著自己呢!柳梢腹誹,坐在竹叢後生悶氣。
她反省來反省去就是覺得自己沒錯,於是便賭氣使性子,再也沒與洛歌說一句話,事實上洛歌也沒空搭理她,近日屍魔石蘭的事鬧得太厲害。
結界外有南華弟子經過,透過竹幹之間的小縫隙,依稀可見到晃動的衣角。
「那女魔傷了首座師叔,洛師叔竟然還護著她,全不顧師兄弟情義!」
「聽說早先他就對那女魔……」
「要不是這結界,我非進去斬了她不可!」有人冷笑。
「看著吧,有機會再說,咱們的劍陣正合用。」
……
議論聲漸遠,那些弟子踏上雲橋去了主峰。柳梢這才站起身,看著結界撇嘴,轉身打算回去。
就在此時,雲橋上卻出現了熟人。
白鳳慢慢地走過來,身上不再是武道裝束,而是穿著白色道袍,她生得有氣質,看上去還真有幾分仙姑的姿態,只是那臉上始終帶了幾分鬱郁之色。
都脫離侯府入仙門了,她應該過得不錯了呀……柳梢看在眼裡,暗暗奇怪。
白鳳也發現了她,站住。
兩個少女站在結界兩邊,看著對方沉默,都在嚮往著對面的天地。
白鳳迅速收起抑鬱神態,嘲諷:「這就攀上洛歌了,狼心狗肺的東西!」
她憑什麼這麼說!柳梢也回嘴:「你還不是討好謝令齊!」
「洛歌只是可憐你罷了!」
「哈,謝令齊對你也不見得好!」
被這話戳中痛處,白鳳登時變了臉色。
柳梢本是隨口鬥嘴,見狀倒意外了,再仔細一瞧,不由拍手大樂:「連劍都沒有,原來南華派根本就沒收你,謝令齊不肯教你修煉!」
白鳳向來會籠絡人,因為謝令齊的緣故,南華弟子們待她不錯,然而謝令齊是首座大弟子,輩分高,眾人知道他們的關係,誰願意收她為徒?謝令齊不可能為了她去求掌教原西城,只說她今世已過了入仙門的最佳年齡,來世再度她。其實謝令齊待她的確不算差,然而來世……
「你!」白鳳瞪著她半晌,突然咬牙冷笑,「到現在還是這樣,柳梢兒,你可真能耐!害死了陸離,連累了商玉容,洛歌竟然還肯保你,知道吧,他算是得罪了青華宮,如今你又對謝令齊下手,連南華派這些師兄弟也在說他,你就是個不識好歹的禍害,跟著誰誰倒霉,有哪點比得上我!」
柳梢怔了半晌,臉一揚:「關你什麼事,誰叫他們不喜歡你!」
說完,她也不管白鳳的臉色,轉身快步上山了。
.
白雲中,石級彎曲延伸,走著相同的路,腳步已不似下山時輕快。
「噯,柳梢兒。」
完全沒留意到周圍有人,柳梢嚇一跳,連忙扭頭看,只見那黑斗篷身影嵌在路旁的紫黑色竹幹之間,一動不動地融合在暮色裡,就像是石頭般的不起眼。
「石頭」微微動了下,一隻修長的手伸出來,戒指幽光閃閃。
他含笑拍她的臉:「又見面了,你還好嗎?」
「誰要見你!」柳梢回過神,「有什麼好的!」
月向來很清楚她的脾氣:「誰惹你了?」
柳梢不自在地別過臉,低哼:「仙門的人想殺我,我就跟她們打了一場。」
「他們可太壞了,你真厲害。」
他的話是如此順耳,放在往常,柳梢定然聽得心滿意足,可現在她看著眼前人,彷彿是第一次認識他。
她們真壞,也沒見他來救過自己。
柳梢忽然問:「你怎麼不問,他們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你太弱,」月沉沉地道,「魔性會限制你的修煉,你要變強,就要找到消除魔性的辦法。」
「就是要聽你的話?」
「你忘記陸離的願望了嗎?」
「我憑什麼相信你?」柳梢道,「陸離到底想要什麼,什麼魔族未來,都是你說的。」
「這也是在救你,若是因魔性造殺孽,將來難逃晉升的天劫。」
「你真想救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魔性的事?」
「我當時並不在啊。」
柳梢懷疑地瞧著他。
不管他有沒有騙自己,如他所言,自己已經入了魔道,控制魔性的確是最重要的事情,《大音六識曲》的效果早就沒那麼好了。
「到底該怎麼消除魔性?」
「留在洛歌身邊,你會有所發現。」
那不是要利用洛歌?柳梢突然一陣煩躁,瞪著他:「你走你走!我自己想!」
.
天黑,涼風吹動繁星,重華宮一片竹聲響。
清冷的珠光從門裡射出來,映照著殿外遊走的雲煙,和少女的身影。
殿內,古色古香的大書案前,白衣仙者坐在椅子上,正在凝神處理信件,微微低頭的模樣甚是好看。
門外的少女依然不夠聰明,依然任性得讓人討厭,可是誰真正對她好,她已經能分清了。
教訓她,軟禁她,逼她學琴,他似乎從來都不曾遷就她半分,然而他卻會為一點不忍之心答應幫她浣靈解毒,在所有人放棄她的時候救她性命,不惜耗損先天靈氣為她壓制魔性,包括諸般不近情理的做法,處處透著教化之意,保護著她,一點點磨去她的壞脾氣。
若不是救她,他也不會招來那麼多議論和不滿。
想到之前被他訓斥幾句就賭氣,柳梢後悔萬分,低頭在階上徘徊,想要進去說點什麼,又始終邁不出去腳。
半晌,她索性倚著階上的柱子坐了下來,看著裡面的人出神。
雙眉緊鎖,挺直的長睫依舊透著嚴厲,記憶中的他似乎永遠都是這副模樣,是能撐起一切的自信,還是隱藏疲勞的習慣?
案上堆得高高的信件,自從來到重華宮,就沒見他閒過一日。
柳梢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才是最懂他的吧,仙門不需要更多光芒,於是那個人將自己變成了影子,他的影子,卓秋弦的影子。
珠光下的俊顏無限清冷,失去了影子的光芒,如此寂寞。
商玉容之死,他不可能不悲痛,卻也從來沒有遷怒她,也沒開口問過她商玉容的事。
柳梢又想起那漫天流螢,赤霄劍下的焚海烈焰,還有最後那長髮披散的悠閒背影。
商玉容是救了自己沒錯,可要不是他用信符追蹤,陸離怎麼會死在他們手裡?明知道自己要找他報仇的,有些仙長總是這麼笨。
嗯,最多扯平了吧,不恨他好了。
柳梢心裡想著,眼睛有點發酸,於是伸手揉了揉。
那個風騷華麗的男人已經不在了,再也沒人笑嘻嘻地拿團扇拍她的腦袋叫「小柳梢兒」,那麼好看的「東華焚海」再也沒人能看到。
柳梢將臉埋在膝蓋上。
既然不再恨,就可以傷心了吧。商玉容畢竟不壞,還救了她的命。
不知道過了多久,平緩從容的腳步聲響起,從殿內走出來,在她面前停住。
柳梢抬臉望著他。
見她這副模樣,洛歌倒有些意外。
星光裡,杏眼裡依舊大又圓,卻不再有素日的跋扈之態,反而隱隱帶了一絲羞愧之色。
雖然不知她為何如此,但能反省就是好事。
洛歌負手看了片刻,薄唇難以察覺地彎了下,點點頭,然後走下臺階。
柳梢這才想起自己本來是想找他道謝的,連忙爬起來,卻見他已經走進臥室掩了門,於是柳梢飛快地跳下階,跑過去推開門:「哎……」
門內仙人正在脫外袍,聽到動靜便側臉看來。
長尾白玉簪擱在旁邊桌上,漆黑的長髮披散,半掩前額鬢角,映著淺橘色珠光,原本氣勢十足的臉居然被襯得柔和親切了許多。
柳梢看得發傻。她兒時就不太重教養,長大後被陸離縱容慣了,在蘇信等人跟前也就做做樣子,這段日子在紫竹峰過得自在,不知不覺又恢復了本性。
見她一動不動地盯著看,洛歌微微眯了眼,不動聲色地重新拉上外袍。
感受到不滿,柳梢立即撇嘴走開:「誰稀罕看啊!我也沒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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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房間裡沒有動靜,柳梢匆匆走下階,臉上還在發燙,更覺熱得厲害,於是她嘀咕著坐到石橋上,借四海水的寒氣消暑。
星沉竹梢,風送夜涼,重華宮響起琴聲,依舊不算高明,卻比平日多了幾分寬厚沉靜,大有和平中正之風。
洛歌走出門,就看見柳梢端坐在橋上,弦間火花絲絲。
柳梢已經知道這臺赤絃琴的真正價值,神鳳焦桐赤鯨鬚就罷了,難得的是他肯用自身靈氣加持,加上那日他不惜用靈氣助她平衡魔力驅除魔性,尚未修成大羅仙體,他這樣勢必會影響修煉。因著感激,柳梢沒有像往常那麼敷衍,彈得很認真。
洛歌靜靜地聽她彈完整曲,才「嗯」了聲:「很好。」
柳梢暗自歡喜,又有點手足無措,隨意撥著琴絃。
洛歌看著她。
這種修煉速度,照理說魔性應該很重了,她卻還能靠《大音六識曲》控制,那日與謝令齊他們打鬥,她顯露的凝氣速度更是驚人。加上這改動的《六識曲》,他並不相信她能悟出如此精妙的轉折,紫竹峰結界並無動過的痕跡,此女身上究竟有何古怪,竟連自己也探查不到,難怪盧笙會留意,好在她本性不壞,當用心教化,不可令她再走偏了。
洛歌便溫和地道:「過些時日我要外出,你也一同前往。」
「啊?」柳梢驚喜。她生性活潑,被軟禁在紫竹峰這麼久,實在是悶了。
洛歌也沒有解釋:「你修煉太快,僅憑《大音六識曲》已很難壓制魔性。」
柳梢正為魔性的事發愁呢,見他主動提起,忙問:「那怎麼辦?」
「暫停修煉。」
「什麼!我才……」柳梢嘟了嘟嘴,吞下那個「不」字。
見她滿臉不樂意的樣子,洛歌道:「關於魔性,先祖重華尊者曾有推測。天地濁氣乃凶煞之氣,魔族常年以濁氣修煉,先天靈氣又被剔除,無清氣調和,因此導致靈氣失衡,久必影響心智,唯有用日精或清氣加以補足,當可無礙。」
柳梢立即搖頭:「魔道不能攝取清氣和日精。」
魔道採太陰之精與天地濁氣修煉,剔除凡骨時,魔神禁令就已融入意識,魔道是不能採納日精與清氣的,清濁相悖,會導致魔丹受到衝擊,輕則魔體受損,重則魔丹爆裂魔魂潰散。
「是魔神禁令,不是魔道不能,」洛歌道,「你就攝取過清氣。」
柳梢反駁:「我沒有!」
「虛天有清氣。」
柳梢愣住。
虛天還真有清氣,只不過可以忽略不計而已,那次小突破魔性顯露時,她就下意識地吸收過,照理說也是違反了魔神禁令,結果卻沒事。
柳梢不服:「才攝那麼一絲絲,不算什麼。」
洛歌又道:「你還攝取過清氣。」
「我沒……」柳梢說到這裡就停住了。她攝取過他的先天靈氣,他的先天靈氣就是仙體所攜的清氣。柳梢又一陣臉紅,嘀咕:「是你自己願意的……」
「魔性並非魔道缺陷,而是來自魔神禁令,」洛歌道,「我以為先祖推測不假,若無清陽之氣來平衡體內濁氣,魔性便始終存在。」
說來說去怎麼跟清氣有關了?柳梢失口道:「不是六界碑嗎?」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