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笙愣住。
魔宮妖界暫時消停,人間也恢復安寧,洛歌近日沒再外出,正好教導柳梢學習《大音六識曲》,然而柳梢天賦有限,又根本不喜歡琴,凡遇到琴譜上的難處,性子一急,不免發火鬧脾氣。
這日彈到關鍵之處,柳梢練了許久仍是不對,氣得將赤絃琴一掀,賭氣嚷道:「不練了不練了!我就是學不會!學了也沒用!」
洛歌和往常一樣沒有逼她,進殿自去處理事情。
靈鶴銜來的信件堆了半張書案,上面都有商鏡的封印,商鏡與眾掌門先做批覆,再送來問他的意見。往常商玉容在,會攔下一部分自行處理,然後選出極為重要的信件送來這邊,讓他得空外出或修行。同樣的紫色筆筒、筆墨紙硯,青華宮內也藏著一套,模仿他回覆的字跡,連商鏡也認不出來,一句「不要小看師弟我」,便是幾十年。
洛歌放下筆筒,取過一封信正要拆開,殿外突然響起了琴聲。
琴聲初時還算中規中矩,無奈撫琴人基礎太差,沒多久就被卡住,如此斷斷續續幾遍過後,琴聲便漸漸地急躁起來,像小孩賭氣亂撥似的越來越亂,完全不成調,最後只聽到尖銳的一聲響,外面就沒聲音了。
洛歌搖頭,提筆寫下兩行字,合上,再開啟另一封信。
沒多久,琴聲居然又響起來。
與先前一般,撫琴人初時還算認真,幾遍過後明顯又失去耐性,開始暴躁,一陣刺耳的聲音過後,殿外再度迴歸沉寂。
兩個時辰後,案上信件處理完畢,這種情形還在反覆。
天已全黑,珠光從高高的殿門□□出,映亮了庭前的臺階和空地。洛歌走出門,只見少女已經從臺階上跑到了石橋邊,還在抱著琴斷斷續續地練習,練到難處又是一陣亂來,手指吃了苦頭,她便對著琴狠狠地瞪眼,滿臉氣苦的樣子。
洛歌走下石階。
柳梢瞟他一眼,立即別過臉,總是不肯過去問。
洛歌也沒說話,走到水邊坐下,取出冰絃琴彈起來,凡遇到難處就放慢動作,反覆多次,顯然是在示範。
柳梢假裝不在意地胡亂撥著弦,眼睛悄悄地瞟著他的手,慢慢地跟上,依然有些生澀困難,卻也不再像之前那麼發脾氣了。
等到她大致學會,洛歌才收了琴,語氣柔和:「就到這裡,明日再練。」
偏不歇息!柳梢得意地裝聽不見,眼看他回臥室去,她便故意抱著琴坐到門外臺階上,叮叮咚咚地彈個不停。
誰叫他軟禁她,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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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兩天就是天山派掌教睢和的壽宴,萬無仙尊與洛歌去天山赴宴,柳梢獨自留在重華宮裡,洛歌臨走前留下話,只要她能在這段時日內學會《大音六識曲》,就撤了她的封印,柳梢聞言自然比平日加倍用功。
夜裡無風,明月高照。
洛歌人離開了,紫竹峰的結界還在,柳梢身體痊癒,連送藥的弟子都不來,斷斷續續的琴聲使重華宮顯得更冷清。
單調枯燥的片段,柳梢練得有氣無力,《大音六識曲》乃是琴神所創,本身就極其難學,何況柳梢這種初學者,這次她算是發了狠,用了整整半個月才勉強將曲譜記住,仍有幾段彈得磕磕巴巴的,想洛歌很快就要回來,柳梢焦急萬分,越急越難靜心,關鍵之處又被卡住,柳梢惱怒,重重地劃弦出氣。
「噯——」有人嘆氣。
「要你管!」柳梢猶如被踩到尾巴的貓,跳起來,「我就這樣,愛聽不聽!」
來人裝束萬年不改,猶如月光下的冥界死神,卻一點也不可怕。
「我是說,這可憐的琴啊,」他識趣地改口,用修長的手指撥了下琴絃,發出一聲截然不同的清沉的響,「九天神鳳涅槃之焦桐,荒川赤鯨鬚弦,又有仙者自身靈氣加持,洛歌想用它配合《大音六識曲》剋制你的魔性。」
這琴外表毫不起眼,竟然這麼有來頭?柳梢怔了半晌,突然留意到他話中的問題:「你說魔性?真的有魔性!」
「沒錯。」
這麼說,洛歌沒封印自己,自己就真的會害人?柳梢更加激動地尖叫:「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你後悔了?」
柳梢手有點抖,無力地跌坐回去。
「魔族已經沒有未來,你不想幫陸離完成願望?」低沉的聲音循循誘導,「何況你也是魔了,這也是為你自己。」
柳梢低頭半日,才有氣無力地道:「洛歌說過,《六識曲》只能暫時壓制魔性。」
「嗯,他說的沒錯。」
「那怎麼辦?」
月沒有回答:「聽說過六界碑的事麼?」
話題突然轉到六界碑,柳梢有些莫名其妙,想起洛寧的話,便賣弄道:「六界碑倒,天地滋長魔氣,六界會淪為魔族天下。」
月不再說話。
柳梢大急:「問你呢?我怎麼辦?」拯救魔族這些都是將來的事,眼下關鍵在於自己也是魔,萬一魔性大發變成未旭那樣……太可怕了!
月嘴角一勾:「就是六界碑倒啊。」
「六界碑跟魔性有什麼關係?」柳梢愕然。
「六界碑倒,就是魔族的未來。」
六界碑象徵著六界秩序,一旦它倒下,天地重歸混沌,春秋無序,陰陽混亂,這種劇變定然導致生靈塗炭,所以歷代仙尊甘願以性命守護它。
「可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柳梢矛盾不已,一邊是蒼生存亡,另一邊卻是魔族未來,更是自己的未來。
月搖頭:「魔族已經沒有能力再攻進通天門了。」
他說的沒錯,六界碑就在南華峰通天門內,這裡是仙界中央,如今仙門武道結成盟友,魔宮勢力也遠不如當年,就算動用整個魔宮的力量,要攻進來也不太可能。
「對呀!」柳梢鬆了口氣,再問,「那我怎麼辦?」
月還是沒有回答:「《大音六識曲》不是你這樣彈的。」
柳梢馬上不屑:「會彈琴算什麼,洛歌也會,陸離還會吹笛子呢!」
見她滿臉驕傲的樣子,月笑起來,從斗篷內伸出左手,手裡拿著支深紫色的竹笛:「就是那曲《百鳥會》?那誰不會啊。」
「我才不聽,不聽!」柳梢捂著耳朵跳開,「誰要聽你的!」
月順勢收去笛子,往琴前坐下,彈起了她方才練習的片段。
柳梢極端討厭這個人,而且討厭了很多年,如今他就在面前,柳梢本能地想要吵鬧諷刺,卻又因為需要陪伴而閉了嘴。
就像當年那個孤獨的「公主」,想要留住聽話的「僕人」。
斗篷帽壓得低低的,恰好在鼻尖上方,唇角笑意若有若無,與夜色一樣幽魅。斗篷因雙手動作而半敞,露出裡面的黑色長袍和銀色腰帶,還有她不曾留意過的銀色頸鍊,窄小的袖口也嵌了圈銀色的彎月祥雲紋。
紫水精戒指隨手勢起落,琴聲比之洛歌的略顯低沉,同樣的空茫莊重,又多了點說不出的東西。
是什麼呢?柳梢出神地想。
也許那就是……滄桑?
這首《大音六識曲》,柳梢早就聽得爛熟,她很快就發現月彈的與自己學的有些微出入,立即得意地指點:「錯啦!錯啦!」
「是你學錯了,」月朝她伸手,「快過來我教你。」
「誰要你教!」柳梢叫嚷著,任由他拉到琴前坐下。
溫柔的聲音響在頭頂,仔細地為她講解難處,他傾身之際,斗篷襟拂在她的肩頭,那明顯的重量就像是壓在了心上,勾起一段模糊的記憶。
柳梢咬唇想要專注,卻還是禁不住地走神。
屢教不改,他只好主動伸手去糾正:「你看,要這樣按,不是你那樣……」
柳梢立即縮手警告:「喂,你別想佔便宜!」
月沉默了下:「但是柳梢兒,你這手法真的太難看了,我若是不佔便宜,眼睛就要受罪。」
柳梢回嘴:「都沒見你有眼睛,還受罪呢!」
「嗯,也對。」月微微一笑。
柳梢怔了怔,反駁的聲音不覺小了點:「你說難看就難看啊,洛歌都沒說!」
「他肯定是不好意思。」
「呸!」
……
大手覆著小手,他一個音一個音地教,也不在意過分親密的距離。柳梢偶爾故意使性子,他便笑著停下來等她的脾氣過去,然後又繼續,一舉一動無處不透著縱容的味道。
這種熟悉的態度……柳梢莫名地惱怒和抗拒,推開他:「我不學了!你走你走!」
清楚她的性子,月拍拍她的頭,果然轉身消失。
重華宮恢復冷清,留下發呆的柳梢和麵前寂寞的赤絃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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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過去,洛歌還沒有回來,柳梢自覺練得差不多了,就在重華宮裡到處亂轉。重華宮不大,除了正殿,來來去去就那麼幾間房。之前為了防止她破壞,到處都有結界,但最近柳梢發現,那些結界不知何時已經撤去了。
她先探頭看了看洛歌的房間,裡面陳設簡單,幾乎和自己住的客房完全相同。
沒什麼好看的!柳梢失去興趣,順手推開隔壁的房門。
這間房出乎意料的雅緻,沉香木榻散發著定神的香味,榻上掛著不知道什麼絲織成的帳子,輕薄如煙,帳頂四周垂著一支支漂亮的羽毛。牆邊有小小的妝臺,放著精美的鏡匣,案上有香爐筆架硯臺等物,各色毫筆林立,旁邊大玉瓶裡面插著許多畫卷,牆上凹櫃裡放著無數新奇的小玩意。
柳梢張大嘴巴,反應過來。
這應該是洛寧的房間,洛歌對妹妹果然很好。
有什麼稀奇,以前自己也有很多好東西……柳梢這才想起那縱容自己的人已經不在了,於是她默默地走到床邊,伸手去碰那些懸掛的羽毛,誰知那些羽毛像是有生命般,見她的手就躲,柳梢被惹得來了脾氣,強行抓住一支羽毛彈了兩下,這才心滿意足地丟開,轉身要出去。
不知何時,門口站了個人。
被他逮個正著,柳梢未免氣怯,立即裝作不屑地走出去,嘴裡嫌棄:「誰稀罕看!」
出乎意料,洛歌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到石桌旁坐下:「開始吧。」
火光在指下跳躍,琴聲在雲煙中飄蕩。
對面仙者安然而坐,並沒有朝這邊看一眼,柳梢卻無端地緊張,手指變得僵硬,本來已有七分把握,此時偏彈得磕磕巴巴的,好不容易一曲完畢,她也知道效果不怎麼樣,嘟著嘴等待回應。
視線落到她身上,洛歌遲遲不表態。
《大音六識曲》這麼難,每一段都……柳梢突然察覺不對,冷汗全冒出來了。原來月教的地方與琴譜上不同,只因他改動的幾處十分順耳,彈奏時更流暢方便,她便不自覺地照樣彈了出來,洛歌肯定是在懷疑了。
柳梢應變得快,假裝不在意:「有什麼奇怪!我就覺得這樣好聽!」
洛歌「嗯」了聲:「這樣很好。」
他果然聽出來了,柳梢不確定他是否會相信這番解釋,更加沒底氣,好在他似乎真沒有計較的意思,起身朝大殿裡走。
柳梢忍不住問:「我的手法難看?」
洛歌停住腳步,回頭掃她一眼:「無妨,多練。」
目送他進殿,柳梢才領悟話中意思,坐到石凳上生悶氣:「你懂什麼……」
不過對柳梢來說,能學會《大音六識曲》已算難得,洛歌便如她所願解了封印,只要她每日早晚將六識曲彈上一遍,柳梢得以繼續修煉,自無不從。隨著修為精進,柳梢察覺,體內那股力量雖然還是不能隨意使用,卻能讓她快速納氣洗煉魔丹,獲得更強的魔力,別人是越修煉越艱難,她卻是越到後面越容易,日進千里,有這個意想不到的助力,柳梢暗暗得意。
天氣漸熱,紫竹峰千萬紫竹拂涼意,仍難消暑氣。
不知是天氣還是修煉太快的緣故,柳梢體內魔性又蠢蠢欲動,每每彈琴至半途就莫名地煩躁,她怕洛歌知曉後會再次封印自己,便隱而不發。洛歌這回卻真沒料到她比尋常魔族修行快這麼多,估摸琴曲能應付一段時間,便移開精力去處理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