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只要我修成天魔,就可以殺了……」柳梢住口。
訶那皺眉:「你想報仇?」
柳梢固執地道:「他們害了陸離!」
訶那搖頭道:「你要對付的是整個仙門,甚至是仙武聯盟,就算你修成天魔也未必能報仇,何不向無跡妖闕借力?有妖君白衣相助,至少能多一分把握。」
他肯幫自己對付仙門?柳梢大感意外,也知道他說的沒錯,要對付商鏡他們,一個人是不夠的,有妖君白衣支援當然最好。
柳梢遲疑:「白衣會答應嗎?」
訶那反問:「若你能助寄水族解脫,你會答應他的條件麼?」
柳梢立即點頭。
「這就夠了,」訶那道,「我會轉達你的意思,但妖界戰亂未止,需待剿滅百妖陵,妖界一統之後,無跡妖闕才有與仙門對抗的實力,你先用心修煉,不可急躁。」
柳梢感激,拉他的紫袍:「謝謝你啦,訶那!」
訶那皺了下眉,含笑道:「我先走了,若你有什麼難處,不妨去妖闕求助。」
柳梢放開他:「知道了。」
「你身上的力量也不可輕易洩露,盧笙此人有些不簡單。」訶那再囑咐了句,便飛身消融在空中,也不知道是什麼遁法。
此番意外遇見他,柳梢心情稍微好了點,想附近有仙門弟子,被發現就麻煩了,不如還是回魔宮。
轉身之際,一輛馬車「咯吱咯吱」地從大路上經過,車內傳來小孩子的啼聲。
「小姐又鬧了。」
「她坐不慣馬車,趕快些。」
「是,夫人。」車伕連忙揮鞭。
風吹車簾,露出一箇中年美婦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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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覃城柳家的後花園比陰城時大多了,草木更加繁茂,假山遊廊更加精美。為了讓兒子找個好先生,讀上好書院,柳家年初才搬到這邊,又置了幾所鋪子,過得順風順水。
廊上,奶孃和丫鬟們輪流哄著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女孩生得粉妝玉琢,被眾人逗得咯咯直笑。
不遠處,中年美婦歪在椅子上與大丫鬟說話,帶著慈愛又滿足的笑。
柳梢看著那張與自己極為相似的臉,暗暗握拳。
她可曾關心過另一個女兒的下落?被這兩個所謂的父母帶來這世界,又被他們毫不留情地推向深淵,就像曾經擺在書房裡的那個古瓶,柳老爺視如珍寶,不惜花費銀錢心血養護,後來還是因為缺錢賣掉了。如果給予幾年養育,就可以理所當然地賣掉她,那她與那個古瓶有什麼區別?
「哇——」女孩被一塊石頭絆倒,大哭起來,奶孃慌得抱起她,輕聲細語地哄著。
婦人搖頭,笑著與丫鬟說了兩句話。
柳梢如夢初醒,鬆開雙手。
幸運嗎?這分明就是另一個自己,被寵愛縱容,可是,倘若現在柳家再出事,這個妹妹也未必能逃脫相同的命運。
看著女孩那雙清澈帶淚的眼睛,柳梢想,我不會為任何人生孩子,包括陸離,包括我自己,我只會因為愛她而生她,無論她有多討厭,無論會有怎樣的變故,我都不會拋棄她。
「小柳師妹,你果然在這裡。」有人輕輕拍她的肩。
聽到這個聲音,柳梢面容扭曲,殺招上手。
無數白絮自她身上迸飛出來,如同被吹散的柳綿,裹向來人。在飛絮殺招的掩護下,一支藍錐又快又準地刺向對方咽喉,毒辣無比。
魔道修者,皆有魔神根據每個人資質所賜下的武典,柳梢得到的是三式《柳絮殺》與四式《魔焰斬》,她只練成一式「遊絮沾衣」,初次使用,威力已是不凡,對付尋常仙門弟子足夠。
然而對方只拿團扇一擋,就準確地化解了殺招,連魔氣都被驅得乾淨。
柳梢被餘勁反彈得退後幾步,駭然,這才發現大道真君修為遠非自己能比。
「你入魔了?」商玉容也吃驚。
魔又怎麼?守護她的是魔,不是仙。柳梢見打不過他,二話不說就全力再劈一掌,然後趁機化作陰風遁逃了。
仙門以誅魔為己任,城防結界不是白設,連盧笙也要謹慎行動,柳梢初生牛犢不怕虎,仗著隱藏氣息的天賦混進城,誰知會遇到商玉容,其實她也不是故意回柳家,不過湊巧跟來罷了。
黑夜降臨,城內夜市開張,燈火輝煌。
後花園比白天安靜,柳梢藏在枝葉間,聽著牆外細碎的腳步聲遠去,又一隊前來搜查的武修者離開了。
商玉容要拿人,肯定會下令加強城防,所以柳梢並未立即出城,而是藉著隱匿氣息的優勢擺脫追蹤,悄悄潛回了這裡。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是她當殺手時學的經驗。附近頻繁有巡夜弟子經過,柳梢也不敢輕舉妄動,暗暗著急——他們會進行全城搜查吧?商玉容那麼精明,恐怕很快就能猜到自己的藏身之處。
小樓裡傳來女孩的哭鬧聲,柳老爺和夫人帶著丫鬟來看女兒,時隔六年,夫妻容顏並未改變多少,他們一起鬨著女兒,其樂融融。
柳梢看著窗間畫面,突然想——也許,他們曾打聽過她的下落呢?武揚侯府勢力大,方衛長不可能放人的,他們也許想去救她,只是無能為力吧。
如果現在出去見他們,他們會是什麼表情?會不會救她?
誰稀罕他們救呀!柳梢撇嘴。
她是魔,反正也沒人能救她。
柳梢小心翼翼地掠過遊廊,尋思著出去看看情況,剛到牆邊就被人攔住了。
「小柳師妹。」
柳梢警惕地盯著他。
「你不必怕,我不是來抓你,」商玉容走到她面前,輕聲嘆息,「當時我們已經懷疑陸離的身份,加上魔嬰失蹤,情非得已才……」
一縷藍絲自纖纖指間彈出,刺向他的心口!
那些理由與她什麼相干!若不是他,商鏡他們怎麼會知道兩人的位置,陸離怎麼會死?
仙印一閃,藍絲未沾身便消散,商玉容並沒與她計較:「陸離的事,其中或有蹊蹺,洛師兄很快就到了,你先隨我回去吧。」
有蹊蹺?洛歌與食心魔交過手,他會相信她的話。
柳梢有剎那間的欣喜,眼淚卻也滑下來了。
終於有人相信她了?可是陸離已經死在他們手上,這算什麼!他內疚,她就應該原諒?陸離的命就像她一樣只值一百兩銀子?
「我不管!」柳梢終於開口,近乎固執,「除非你們讓陸離活過來!讓他活過來,我就聽你的!」
仙門斬殺魔尊徵月其實不算做錯。商玉容卻沒有分辯什麼。
萬萬沒料到謝令齊會插手,事情實在是出乎意料,洛歌偏偏又不在,自己也制止不了。
「柳師妹,我……」
話沒說完,他忽然伸臂將柳梢拉到身後。
柳梢也停止動作,轉臉看。
一道黑影無聲地落到假山旁邊,青銅面具的小孔內閃著紅光,比起之前幾次見面,他顯得有點狂亂,手裡抓著昏迷的女孩,全不留意這邊兩人。
商玉容並未見過他,警惕:「這是……真氣錯亂?」
「食心魔,是食心魔!」柳梢更加激動,大哭,不管不顧地拉扯商玉容,「陸離不是,我說了他不是!」
商玉容並沒懷疑,神色一凜。
看這食心魔的情況與洛歌所言有七八分相似,難道是他傷勢未愈,便吸取魔嬰之力修煉,導致真氣錯亂,所以才不管不顧地出來取人心!
藍指甲抓向小女孩的胸口,眼前又是一條人命,商玉容哪還敢耽擱,立即推開糾纏的柳梢,團扇消失,赤霄長劍已然在手。
劍光如烈火,塵土紛揚,赤霄劍直斬食心魔!
食心魔雖然狂亂,卻本能地察覺到危險,丟開女孩接招。
赤霄劍被震得倒飛回來,商玉容退了數步,更確定他的身份,當下放棄試探,祭出青華殺招。
柳梢業已回神,見他們鬥得激烈,不由得運轉魔功,足尖蕩氣流,同時納四方濁氣於掌心,蓄勢待發——要不是商玉容利用自己,陸離怎麼會死?如今正是時機,要除去他簡直易如反掌!
魔光忽明忽滅,手在微微顫抖。
柳梢掙扎了許久,還是收掌,轉看假山下昏迷的女孩。
那是自己名義上的妹妹,是了,現在殺了商玉容,自己和她不也會死在食心魔手裡嗎?最多不管,下次再報仇。
「嗯?」食心魔突然朝這邊轉臉。
他一招震開商玉容,以極快的速度閃到柳梢面前,伸爪抓來!
被認出來了!柳梢這才記起自己也是他的獵物,躲避不及,只好硬接,然而食心魔急於得手,哪裡還會留情!對招之際,柳梢便覺魔丹離位,險些被震出本體,當即噴出一口鮮血。
赤霄劍適時趕到,將食心魔逼退。
遲遲不見駐守弟子救援,商玉容便知對方設了結界,阻止資訊傳出。食心魔已吸納魔嬰的力量,兩人合力也不是對手,情勢危急,商玉容伸手扶起柳梢,神色凝重:「小柳師妹,聽我說。」
柳梢掙開:「誰要聽!」
再擋食心魔一招,商玉容也覺得血氣翻湧,暗暗調息,正色道:「你我都留下,必死無疑,稍後我破開結界,你先出去。」
「我才不稀罕你救!」柳梢完全不領情。
「小柳梢兒,別自作多情啊,」商玉容莞爾,像往常一樣敲敲她的腦門,「我是仙門弟子,想請你幫忙叫人來對付食心魔,可不是救你。」
柳梢愣了下,還是罵:「我要殺你!憑什麼幫你!」
「好了。」商玉容停了停,「帶句話給你卓師姐,就說……就說我練成‘東華焚海’了吧,你看。」
二指並於眉間,神識融合劍意,赤霄劍騰空消失。
四周剎那間陷入沉寂,空氣彷彿凝固了,一切歸於虛無。
雙臂高抬,廣袖飛舞,忽有漫天流螢在他指間散開,一點點地在半空中浮動、遊走。
一式青華殺招「海之焰」,在青華宮第三百二十七代宮主卓耀之子卓昊仙尊手中光大,將其中精髓發揚至極致,終於成就這一式頂尖劍術「東華焚海」。
流螢之光開始放大,如美麗的星光,又如憂傷的淚滴,漸漸地匯聚成團、鋪成片。
驟然,上空赤霄劍再現,帶著赤紅烈火鋪天而下,藍色與紅色,交織出烈焰焚海的壯麗氣勢!
絕美,亦決絕。
滿身複雜的飾物黯然失色,柳梢終於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臉。
原來他長得很好看。
柳梢這麼想著,然後,她被推出了結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