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虛天魔界

月歌行(奔月) 蜀客 第2頁,共2頁

虛天結界穩定,魔宮早已恢復平靜。綠衣少女躺在榻上,雙眼緊閉,秀麗的右眉上多了三條大小不等的、狹長的碧綠色魔紋,如同三枚相依的柳葉,既俏皮,又詭異。

未旭嘆了口氣,抬起臉,似有不解。

同時,柳梢感受到耳畔有人吹氣,也睜開眼。

「醒了啊。」少年公子斜躺在身旁,紅袍鋪展,桃花眼,眼角下一點紅痣在火光裡顯得更加鮮豔妖異。

「是你!」柳梢驚駭地翻身爬起來戒備,卻發現真氣完全提不起來。

「凡胎入魔,剔除凡骨時,也剔去了你之前的大部分修為,」未旭道,「你要從頭練起了。」

入魔?柳梢總算想起來,打量四周:「這裡是魔宮?」

她根本不記得是怎麼來到這兒的,當時不過一念之間,就已經身在魔神殿了。

身下床榻由墨玉雕成,呈現盛開的蘭花狀,鋪著柔軟的黃色褥子。床邊不遠處有隻樹樁狀的瑪瑙矮桌,紋路古樸詭異,桌上獸雕吐著血紅的火光,不似仙界珠光清冷,比人間燈火豔麗十倍不止,是充滿沉淪與放縱的色調。

有榻,有桌子,有燈……這是個房間?柳梢依然不能確定,因為她看不到牆,視線所及,兩丈之外都瀰漫著灰白色的煙霧,血紅的地氈向四周蔓延,直至隱沒在煙霧中,抬頭,看不清是屋頂還是天空,這是個被煙霧包裹的空間。

「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夜裡吧,虛天太陰之氣旺盛,夜很長,」未旭的神色有些奇怪,「你已經睡了十天。」

十天?柳梢大驚,跳下玉榻朝煙霧之外走。

魔界虛天得太陰之力而生,乃六界混沌險地,且每隔五年會有一次劫變,開闢魔宮設定結界這種事,通常只有強大的魔尊才能完成。自上一任魔尊過後,魔族數千年來流落人間,直到徵月出現。他沒有修成天魔,卻耗費大半魔力強行為眾魔開闢了這塊容身之地,贏得了魔宮上下的敬重。

太陰之氣與天地濁氣彙集於此,視野中是一片繚繞遊走的黑霧白煙,猶如水墨亂染。由於支撐的力量太薄弱,外壁結界幾近透明,視線穿透煙霧,依稀可望見虛天那片模糊的月亮。

柳梢下意識地伸出手,感受著氣流的輕微波動。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魔宮?

突然,慘叫聲從裡面傳出,差點刺破耳膜!

柳梢吃驚,連忙跑進去,只見兩個披頭散髮的女人跪在地上,臉上疤痕遍佈,形貌如鬼。再仔細看時,柳梢禁不住倒抽冷氣,白著臉後退——她們的手腕腳腕處都是光禿禿的,兩人的手掌腳掌竟然被砍去了!

兩名女魔笑嘻嘻地按著她們,另一名侍女左手端著個大杯,右手拿小銀刀熟練地在其中一個女人手腕上劃了下,冒著熱氣的鮮血就流入杯子。

女人狠狠地瞪著未旭,發出模糊的「啊啊」聲,原來她的舌頭也不見了。

「這麼多年還不甘心啊,我怎麼會輕易讓你們死呢?」未旭玩味地笑。

白霧匯聚在半空,光滑如鏡,映出她們醜陋的容貌。

兩個女人掙扎不止,叫得更淒厲。

未旭大概是嫌吵,接過侍女呈上的新鮮血液,揮手示意將人拉下去。前方霧牆如有生命般後退,露出一條通道,女魔和侍女拖著兩個可憐的女人出去了。柳梢見狀才知道周圍設定了結界,方才若不是他放行,自己根本出不去。

未旭津津有味地喝了口鮮血,又朝柳梢舉杯:「過來嚐嚐。」

養人放血喝,方衛長也沒這麼殘忍!柳梢看得噁心,別過臉:「我才不……」

還沒說完,她就被一股大力推到榻前。

未旭笑嘻嘻地拉她入懷,強行將杯子放到她唇邊:「來啊,弟弟的心意呢。」

杯沿鮮血淋漓,柳梢抿緊嘴,拼命往後縮。

未旭沉了臉:「不聽話,我就吃了你!」

柳梢嚇得大叫:「不是不喝呀,是……我要吐啦,真的要吐啦!吐你身上別怪我!」

未旭放開她,拍著床榻大笑。

柳梢連滾帶爬地逃離他,反應過來才知道他是惡作劇,氣得大罵:「好好的幹什麼害人呀?」

「哎喲,姐姐是好人,」未旭戲謔地朝她展示空杯,桃花眼裡充滿惡意,「別急,你會變壞的。」

「我才不!」柳梢說完就趴在地上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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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開闢者的力量限制,徵月魔宮不大,可虛天惡劣的環境能阻止外界生靈入侵,面對仙門的追殺,魔族總算能擁有一席藏身之地。

魔宮之內,使用意念便能移動,柳梢隨便找了塊角落安頓下來,離未旭遠遠的。之前造成的動靜早已被盧笙與未旭合力掩飾住,柳梢當時完全是無意識地釋放力量,並不知道發生過什麼,而且自那日之後,體內的神秘力量再次陷入了潛伏狀態。

陸離之死並未給魔宮帶來變化,眾魔習慣了劫行假扮的「徵月」,加上結界依舊堅固,無人懷疑,對仙門放出的訊息嗤之以鼻。

他們就這麼忘記他了!柳梢憤怒無比,盧笙卻警告她不許鬧。柳梢對盧笙是有些畏懼的,他看她的目光總是很陰冷,帶著審視的味道,加上陸離曾說過要當心此人,柳梢只好忍住,心道等變強之後再收拾他。

短短幾日,丹田內已聚集了一股不小的魔力。

初次體會到魔道的好處,柳梢駭然,體內魔丹竟能自行運轉,吸納太陰之氣與濁氣煉化!也就是說,連最懶惰的魔者也能在不知不覺中進步,怪不得仙門如此忌憚,一個天魔就能擾亂六界!好在魔族殺孽過重,導致天劫也重,集大成者少之又少。

虛天晝短夜長,比外面始終少了些生氣。

頭頂煙霧被驅散,薄薄的月光撒在海面,蔚藍的海水輕輕動盪,好似風中起伏的藍綢,不過走近就會發現,那只是一片普通的幻境而已。

柳梢換回了乾淨利落的黑色衣褲,半臥在幻海之上,宛如月光藍波間的一尊石像。

她一動不動的,望著那模糊的月亮出神。

海的另一邊,浪花如雪,黑色斗篷在浪間忽隱忽現,銀黑相襯,有著夜空與月的美麗。

「主人,你的目的達到了,有何感受?」有人問。

他看著遠處小小的人影,薄唇一彎:「沒什麼感覺。」

「是嗎?」

紫水精戒指閃爍,他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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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明明很柔和,柳梢卻被刺得眼睛發痛,於是她擦擦眼睛,翻了個身。

薄弱的結界上有禁術的力量,可無論她怎麼努力,也感受不到那一縷熟悉的魔魂,連半絲親切也無,只有陌生。

一切來得太快了,有些不習慣。記憶中有含笑遞來白麵饃的少年,有愛戲弄她又無限容忍她的溫柔青年,唯獨沒有魔尊徵月。

她還來不及真正認識他,他就放棄她了。

光潔的小貝殼,握在手中的觸感如此真實,證實著曾經發生的一切。靈力注入,貝殼中飄出又大又圓的月亮,可是魔力太弱,這些月亮根本不會發光,只是個銀色圓盤,更不能分裂成星星,很快就消散在空中了。

沒關係,反正總是留不住什麼。柳梢這麼想著,卻還是不肯放棄,一遍又一遍地嘗試,然後看著它們一個又一個地消失。

就算他從沒喜歡過她,還想要利用她,但至少,他到最後也沒有害她性命,給了她六年的好,讓失去一切的女孩活到了現在。

魔魂未滅,也許將來能有辦法救回他呢……

柳梢心念微動,突然停下了動作。

視野盡頭,海天之際,一個修長身影沐浴著淺淡的月光,緩步踏波而來。黑斗篷嚴實地掩住了裡面的衣袍,唯獨下襬處隨著步伐動作,依稀露出帶銀色月亮紋的輕靴,優雅別緻。

他在她面前停住:「真巧,柳梢兒,又見面了啊。」

虛假的語氣似曾相識,斗篷帽下,半張蒼白的臉線條流暢完美,與守護她六年的人如此相似。

柳梢立即坐起來,怒視他。

他也沒半點尷尬的意思,主動關切:「是想看月亮嗎?」

這個月簡直比月亮更討厭!柳梢握緊了貝殼:「不想!要你管!」

他依然殷勤:「還有我保護你啊。」

柳梢咬唇。

保護?她被賣入侯府時,他在哪裡?她落入仙門殺陣,他又在哪裡?從始至終,他都只給了她一場騙局。

任性的女孩終於明白,落難時的維護比多餘的寵愛重要多了。

「誰稀罕!」柳梢大聲,「你再厲害,也比不上陸離一根手指頭!」

他咳嗽了聲:「是嗎。」

柳梢討厭這樣的態度,猛地跳起來指著他:「都是你安排的,是你害了陸離!」

「嗯?」

「有人告訴陸離說我是魔族的希望,引他接近我,訶那和洛歌都沒看出我身上的秘密,你卻知道,不是嗎?」

「是我,」他承認了,「我想讓他保護你,沒有比魔尊徵月親自保護更令人放心的了,可我怎麼知道他起了壞心想拿你煉藥呢?所以我才提醒你當心。」

「你會無緣無故對我好?」柳梢「呸」了聲,「你是讓我懷疑他!那天晚上我會醒,是因為發現了你的氣息,你故意讓我聽到他和盧笙說話,盧笙也不是好人,你們一起害陸離!」

面對質疑,他反而勾起嘴角:「這都是你猜的,你有證據嗎?」

柳梢噎住。

他繼續說道:「若你真那麼相信他,又怎會被我影響呢?」

為什麼被影響?是她害怕,她一直都害怕被拋棄,不曾真正相信任何人。所以在聽到那番對話之後,她沒有去質問,而是選擇逃跑。

柳梢突然惱怒了:「就算不是你,我也不會再相信你,我會給陸離報仇的!」

他搖頭:「你知道他想要什麼?」

「他想守護魔宮。」

「不,他要魔族的未來。」

魔族的未來?柳梢怔了怔,情不自禁地問:「那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柳梢「哼」了聲,重新背對著他坐下:「我才不會聽你的,我自己會知道!我也會殺了仙門那些人!」

他微微嘆息,轉身。

「她並不相信你,」藍叱的聲音傳來,「這不是預料中的結果,但勉強也算達到了目的。」

「嗯,沒錯。」

等到月離開,柳梢才轉回身,望著結界發呆。

他曾經問過她想要什麼,她卻忘了問他想要什麼。不過沒關係,她就在他守護著的魔宮裡呢,未來很長,她有足夠的時間去了解。

柳梢收回思緒,盤膝運功。

天地間除了太陽、太陰之靈氣,就是陰陽轉化產生的清氣與濁氣了。仙道追求平衡,分別採太陰、太陽之氣,再輔以清氣修煉,妖族修煉則取太陰之氣和清氣,鬼族僅僅取太陰之氣,武道人修以太陽之氣與清氣為主,唯獨魔族是個特殊的存在,他們除太陰之氣以外,取的竟是濁氣。

濁氣,顧名思義,乃是六界最汙穢凶煞的死氣,也被稱作「廢氣」。修仙便是以剝離*濁氣為主,偏偏魔族反其道而行,不但取濁氣修煉,甚至連自身所攜的天生靈氣都徹底剔除了,可謂極端。這種極端的修煉方式,帶來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結果——武道號稱是六界中修行最快的人間道,柳梢卻發現,魔道比它快了足有一倍!

再次體會到魔道的厲害,柳梢禁不住奇怪。

魔道這麼好,為什麼入魔的人不多,魔族也不強大?

疑惑只在瞬間,柳梢很快就丟開了這事,反正虛天魔界太陰之氣與濁氣極其充盈,只管吸納便是。

那討厭的月亮,以為自己還會依賴他嗎?啊呸!沒有他,自己也能變強,親手殺了那些仙人,讓他們給陸離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