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嗎?」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鬼使神差般的,柳梢停住,回頭。
風雨中,海浪高高地湧起,隔著一層又一層層起伏的浪牆,那人的身影若隱若現。
柳梢突然大聲叫:「你要害我!」
「有人告訴我,你是魔宮的希望,要我保護你,」他慢步走來,穿過風浪,「而我接近你,是想查探你身上的秘密,更想利用魔嬰修補我的魔體。」
柳梢似哭似笑:「沒有魔嬰,你就要拿我煉藥!」
「或許吧,」他停在她面前,「難過嗎,柳梢兒?」
「才不!」眼淚又流下來了,柳梢狠狠地抬手拭去,「我不難過!我才不怕!」
他笑了,像往常那樣摸摸她的腦袋:「真是個小孩啊。」
這一瞬間,柳梢竟然真的不那麼害怕了,她仰臉望著他的臉,卻不知道臉上那些溫柔是真是假。
「好了,走吧。」他收回手。
走?她有點怔:「你會放我走嗎?」
沒等他回答,仙氣浩蕩而至,劍陣伴隨著喝聲當頭蓋下!
「往哪裡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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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狂雨驟,暗沉的海面亮起無數金色白色紫色的仙光,劍陣自生結界,將二人困在中央!陣中殺氣凝結為七柄巨劍,銳氣逼人,看似遊走緩慢,卻沒留下絲毫躲避的空隙。
「陸離!」柳梢下意識地往他身旁縮。
陸離抬起左手,掌中亮起藍色魔光,魔氣聚成帶有無數旋渦的氣浪,頃刻間,氣浪爆發,驚天動地,三柄巨劍當場粉碎!
無數身影自仙光中現身,當先是原西城等十幾位有名的掌教仙尊,中間那人手執墨如意,正是當今仙盟首座、青華宮宮主商鏡。
「奪了魔嬰就想走,陸修者?」商鏡一掃平日溫和態度,目光如炬,「還是應該稱呼尊駕為……魔尊徵月!」
魔尊徵月?柳梢情不自禁地放開身旁人的衣袖,移開兩步。
陸離倒是不驚不懼:「商宮主。」
商鏡道:「這等修為,除了魔尊徵月,魔族還能有幾人?」
陸離道:「魔宮已有徵月。」
「洛歌早已懷疑徵月有假了,那其實是天護法劫行,」商鏡道,「魔族修行快,晉升的天劫卻極重,據我推斷,你動用大半力量支撐魔宮,導致晉升失敗,魔體受損,不得已才讓天護法劫行冒徵月之名坐鎮魔宮,自己則寄魂於凡人身軀混跡六界,尋找恢復之法,魔嬰便是契機,是以你才會冒險,之前我們曾懷疑有奸細,只是未察覺魔氣,沒想到是你封印了自己,一時疏忽竟讓你盜走魔嬰。」
「何必跟他廢話!」說話的是個面容威武、身材魁梧的老者,正是扶生派掌門祝衝,他性子暴躁,當下喝道,「徵月,你已無路可逃,快快說出魔嬰下落!」
陸離不答。
「魔嬰不在他這裡!」柳梢一個激靈,忍不住叫道。
「你這女娃與魔頭為伍,為虎作倀!」祝衝斥道,「看在你年少糊塗,速速回頭,便饒了你。」
為什麼分辯呢?他還想拿她煉藥的。柳梢咬了咬唇,依然道:「他沒有偷魔嬰,不信問白鳳,當時我們還在院子裡說話,是食心魔下的手!食心魔藏在仙門!」
「不錯,食心魔藏在仙門。」一個人走出來,「真正的陸離其實早已夭折,徵月一直寄魂於凡人肉身,為了維持生氣,他竟不惜取人心養護!」
柳梢看清那人,氣得叫:「你胡說!」
「肉身已死,若非有人心血氣供養,焉能保其生機?」謝令齊轉向商鏡,「陸修者時常隱匿氣息,初時我以為是武道潛息術,直到一次偶然進入他的房間,發現他竟能魂魄完全離體,肉身乃是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那時我便懷疑是魔宮寄魂術,之後我問過杜師弟,令他暗中觀察,證實果然如此。」
「是,」杜明衝立即站出來,頗為得意,「那絕對不是武道術法!」
萬無仙尊懷疑:「聽說食心魔乃天地棄魔……」
「傳言而已,真正見過食心魔的有幾人?」謝令齊道,「我查過,青華大典那日晚宴他來得遲,沿海漁村正好有人遇害;後來魔嬰之戰,洛師弟親自設計重創食心魔,而陸修者恰好中途消失過一段時間,只是很少有人注意。」
「可惜被我看到了。」杜明衝道。
「你血口噴人!」柳梢大怒,「你就是嫉妒陸離,想報復!」
杜明衝哼了聲,還想再說什麼,冷不防對上陸離的視線,想到對方是魔尊徵月,他登時也有些畏懼,馬上退回去了。
陸離是不是食心魔,柳梢清楚得很,眼看情勢不利,她急中生智:「有人利用卓師姐引商少宮主離開,只要找出他,就知道誰是主謀了!」
她說的沒錯,誰知眾人聽了仍無反應。
「之前徵月身受重傷,又有洛師弟在,他也不敢動手,如今洛師弟離開,給了他可乘之機,」謝令齊說到這裡,語氣轉為悲憤,「他利用李師弟報信,引出卓師妹,再借此引走商師弟,事後又殺李師弟滅口,連同看守魔嬰的幾位師兄弟都……好凶殘的手段!」
眾掌門仙尊神色凝重。
洛歌說食心魔身帶清氣,不止仙門,武道修行亦會攝取清氣。徵月關係到魔宮存亡,原想將他囚於仙界,用來制約魔宮,但他若真是作惡多端的食心魔,那便留不得!
得知那個「李師弟」被滅口,柳梢面如土色,冷汗直流:「不是這樣!」
謝令齊搖頭:「柳師妹,你被他騙了。」
「啊呸!」柳梢見他道貌岸然,罵道,「你妒忌洛歌,故意教杜明衝仙術,差點害了蘇信,現在你又想陷害陸離立功!卑鄙!」
謝令齊嘆了口氣,退至旁邊不說話。
祝衝身為扶生派掌門,生性嫉惡如仇,加上親眼看到那幾名被害弟子的慘狀,不由厲聲斥道:「此女執迷不悟,還要誣陷仙門弟子,顛倒黑白,簡直無可救藥!既然她與徵月同行,必定也知道魔嬰去向,一併拿下!」
說完,他便率先出手。仙門分為劍仙派與咒仙派,扶生派卻是罕見的劍咒同修,算得上異類,但見他左手劃咒符,右手捏劍訣,符咒成形之際,劍氣亦沖霄而上,再次開啟劍陣一角。原西城見狀立即配合發動劍陣,其餘掌門仙尊也各自迴歸陣眼。魔族修行速度遠勝仙門,縱然徵月並未修成天魔,眾人仍不敢掉以輕心。
疾雨不止,風浪更高,劍光在浪頭間穿梭,交織成致命的大網,咒氣盤旋纏身而來,兇險萬分。
柳梢猶自大叫:「他不是食心魔!」
「她確實不知道魔嬰去向。」陸離嘆了口氣,突然伸手在她背後一拍,柔和的力量將她送出了劍陣。
「柳梢兒,快過來!」蘇信大喜,連忙跑過去拉她。
突然,柳梢翻身爬起來,重新衝進了劍陣!
陣內原本殺機四伏,有人闖陣,殺氣立刻被激發,旋轉的巨劍迎面衝過來,要將她絞碎!
眾人大驚失色,畢竟不願傷及無辜,紛紛收手,好在有一道赤光及時竄入陣中,擊碎巨劍。
商玉容收回赤霄劍,快步走出來:「此事尚有疑點,若他二人肯束手就擒,何不暫且按下,等洛師兄回來再說。」
卓秋弦忽然開口:「等洛歌回來也好。」
商鏡與萬無仙尊對視一眼,遲疑。
祝衝喝道:「糊塗!他冒食心魔之名作惡多年,豈能饒了!」
謝令齊提醒:「只怕徵月已經吸納了魔嬰之氣。」
眾人聞言皆點頭。若徵月是食心魔,又吸納了魔嬰之氣,那就必須趁他未能煉化之前除去,否則後患無窮。
原西城也罕見地開口:「不能拖延。」
商鏡道:「玉容,你退下。」
「商玉容!」柳梢突然明白了什麼,猛地丟掉手中信符,「這信符是用來追蹤的,你利用我!」
「抱歉了,小柳師妹,」商玉容沉聲道,「魔嬰不能落入徵月手裡,我必須追回。」
柳梢紅著眼睛破口大罵:「可惡!虧我當你好心,你敢利用我害陸離!」
「這女娃被徵月矇蔽了!」祝衝氣怒,「她執意與魔為伍,不知悔改,將來必定為禍六界,一併除去罷!」
商鏡卻知道內情,憐她資質好,有心引她回頭:「縱無魔嬰之事,徵月害人無數,也是罪有應得,你今日傷心,可曾想過被他所害的那些人,他們的父母妻子就不傷心?洛歌已經取浣靈草去了,你且過來。」
蘇信也道:「他是食心魔,仙門這是為世間除害啊!」
柳梢呆了呆,仍是連連搖頭。
世界太大,他們的事情太複雜,她只是個壞脾氣的武修女,分不清什麼正與邪,她不想再失去。
陸離忽然低聲道:「聽著,柳梢兒,仙門不安全。」
柳梢掃視眾人,打了個寒戰。
食心魔究竟是誰?青華宮弟子那麼多,出事時部分掌門仙尊們也在休息,他們都有嫌疑!現在只有她相信陸離不是食心魔,食心魔不可能放過她,何況洛歌不在!
「若是沒人再保護你,記住,一定不能說出你身上的秘密,那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危險。」紫眸有點暗淡,沒有慣常的戲謔,盡是凝重之色。
離得太近,散亂的黑髮拂在她臉上,分外輕柔。
柳梢突然問:「你不是利用我嗎,為什麼要擔心呀?」
他沉默了下,微笑:「大概是太久了,習慣了吧。」
六年,懷著目的接近的人,已經分不清是利用還是真心,或許,保護也會成為一種習慣。
「你想拿我煉藥。」
「嗯,當初我是這麼想的。」
「後來呢?」
「後來啊,不知道了。」
「你喜歡我嗎?」
「我不喜歡小孩。」
「有人告訴你,我是魔宮的希望不是嗎?」柳梢悄聲道,「只要你喜歡我,別拿我煉藥,我就會幫你,做什麼都可以!」
只要你喜歡我,我就為你做一切。
他微笑,卻搖頭:「太好了,現在就朝那邊跑吧,不要回頭,也許我很快就來了。」
是啊,有她在,他更難脫身。柳梢不放心地道:「你要記得來找我呀!」
「我怎麼會丟下你呢?」
「那好吧。」
七柄巨劍再次成形,他帶著她躲避,剛移開五丈,足底忽然竄出數條金色的鎖鏈,纏住他的雙足,以極快的速度蔓延上身!柳梢連忙伸手去扯,不料觸手虛無,唯見鏈上寶光流動,柳梢便知是仙門法寶了。
祝衝冷哼:「往哪裡走,還不伏誅!」
陸離低頭看看鎖鏈,忽然一笑:「擋不住我。」
紫眸之內魔光大盛,數條火舌靈活地纏上鎖鏈,魔火煉化之下,周身鎖鏈盡數斷落!
他帶著她飛身而起,凌空立於海風中,用的是正宗魔族御風術。伴隨著美麗的藍色光芒,魔氣不斷從四方湧至,他穩穩地操縱著魔氣,蓄勢待發。
眾人原本正要收陣,見狀都大驚。徵月並未修成天魔,功力不全尚且有此能耐,若那傳說中的極端之魔果真現世,擁有的力量將何等恐怖,當真是六界的劫難!
「走吧,我就來了,」他低頭,在她耳畔輕聲,「當心盧笙。」
柳梢拼命想催動體內的神秘力量,脈管裡卻毫無動靜,無論她怎麼搜尋,那股力量始終潛伏不出。
然後,她整個人便騰空飛了出去。
「那丫頭也許知道魔嬰的下落!」天山派掌教睢和吩咐弟子們,「先拿住,別讓她逃了!」
幾道人影立即過來攔她。
仇恨的火焰在杏眼中燃燒,柳梢狠狠地盯著對面的人:「杜明衝,你找死!」
「我怎麼知道陸離會是徵月呢?」杜明衝幸災樂禍,仗著人多並不怕她,「早就叫你別跟著他,這下好了……」
「杜師弟!」商玉容喝止他,略帶歉意地看柳梢,「小柳師妹,此事我再與你解釋……」
柳梢恨他已極,「呸」了聲:「誰要聽你的,我不會放過你!」
商玉容無奈,知道此時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唯有先制住她,於是抬掌就要設定結界。
面對進逼,柳梢步步後退。
突然,一道藍色魔焰融在海水中,自後方捲來!
「眾人小心!」商玉容連忙提醒,同時伸手帶著旁邊一名弟子退避,另幾名弟子聞言也紛紛退開。
柳梢想要回頭看。
「走。」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有什麼東西濺到背上,被雨水衝散,鼻子裡似乎聞到了淡淡的腥氣。
柳梢立即大聲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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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著狂風暴雨,踏著洶湧的海浪,少女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衣衫溼透,頭髮散亂,雨水貼著臉直往下流,狼狽無比。
周圍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風聲、雨聲、炸裂的雷聲。海水打在身上,疼痛,冰冷。
沒有擔心,沒有顧慮,什麼都沒有想。
海面依然寬闊無盡,就像是未知的未來,不管過去如何失望,至少,她還能有未來。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終於傳來熟悉的氣息。
「陸離!」她猛地止住身形,喜悅地回頭,只看到一道薄薄的黑氣劃過頭頂,直衝天外。
緊接著,彷彿有什麼東西震了下,連大海都跟著顫抖。
然後,一切迴歸寧靜。
「等等我呀!」她立即瘋狂地朝著那個方向追過去,踏起大片的水花。
前方站著個人,瘦高身材分外惹眼。
「有魔魂為祭,可保虛天結界二十年不破。」淡淡的聲音,說出她最不願承認的結果。
原來不知不覺中,眼淚早已流了滿臉。
她固執地大叫:「我才不信!他不會丟下我!」
「他可以逃,」盧笙冷聲道,「但重傷的他已經難以支撐魔宮結界,若要保命,魔宮必將崩塌。」
魔宮崩毀,面對虛天暗流的衝擊,多少兵將會因為來不及撤走而灰飛煙滅!魔族從此將失去容身之地,被仙門追殺。
魔尊徵月,不能看到這樣的結果。
「你們呢?你們為什麼不去救他!」
「不跟你回來,他便不會死,」盧笙冷笑,「所有掌門都在青華宮,我們來都是送死,若他肯聽我們的話拿你煉藥,未必有此下場,既然魔體不能修復,苟延殘喘已無意義,他的選擇很明智,這是他對魔宮最後的貢獻,而魔宮,需要更強大的魔尊徵月。」
原來他並沒答應他們的建議,六年的守護,縱然不愛,也會有憐吧?
或者,真的習慣了。
是她心中那懷疑的種子,讓他跟著往回走,是她錯信商玉容,留下信符,才會引來商鏡他們的圍殺,是她害了他。
「不是——」柳梢尖叫著跪倒,瘋狂地拍擊海面。
熟悉的氣息終於完全消失,魔元徹底消散於天地間,最後一縷魔魂在禁術的催引下回歸虛天,禁錮著支撐魔宮結界的力量,將臨崩塌的徵月魔宮因此而重新穩固了。
他放棄自己,換取了魔宮二十年的未來,魔族將有二十年時間等待下一任魔尊現世。
終於,也放棄了她。
海水濺上半空,又一點點的落下,和著雨水,流到嘴裡,卻再也嘗不到那似有似無的甜味。
原來,還是苦澀。
滿心的苦澀。
他不能放棄魔宮,可是,為什麼被放棄的會是她?
「沒有人希望自己被放棄。」耳畔突然響起的,是仙者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