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怏怏地叫了聲「少宮主」。
見她沒精打采的樣子,商玉容將團扇往胸前一放,眯了眼睛道:「哎,有誰欺負小柳梢兒了?商哥哥替你收拾他。」
柳梢搖頭,忽然湊近他:「商師兄,你說陸離怎麼樣呀?」
「這嘛……」商玉容答得很巧妙,「陸師弟年紀輕輕便修為不凡,連少爺都很欣賞。」
柳梢小心地問:「那可以讓他入仙門嗎?」
商玉容挑眉:「你問過他?」
柳梢忙道:「他當然願意啦。」
商玉容嘆了口氣:「小柳梢兒,你眼裡看到的人未必就如你想的一般啊。」
柳梢盯著他,不解。
「你先問問他的意思吧,」商玉容打住話題,遞給她一支信符,「對了,少爺讓我照應你,我最近也忙,恐怕顧不過來,這枚信符你定要隨身攜帶,倘若遇上危險,可以用它聯絡我。」
柳梢看看信符,沒有說什麼,伸手接過。
「好了,去玩吧。」商玉容拍拍她的肩,暗自鬆了口氣。
迎雁峰作為客峰,相對安靜,絲毫沒有主峰的緊張氣氛。柳梢一直走到院門外才停住,她低頭看著手中的信符,咬了咬唇,最終還是將它放進了腰間荷包,然後走進院子。
陸離站在階前,看到她便微笑著伸手:「柳梢兒。」
柳梢道:「你不練功啦?」
「不練了,」陸離道,「時候這麼早,我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柳梢望了眼天邊的斜陽,點頭:「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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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畔漁村,落日餘輝撒在道路上,映照二人身影。
大手拉著小手,優雅的男人彷彿剛從古舊的畫卷裡走出來,渾身沉斂之氣,身旁嬌俏的少女卻鮮活得如初開的花朵。
村內炊煙裊裊,不時有村民談笑而過,路邊茶鋪老闆高聲叫賣,夾雜著遠處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聲音……迎面一對夫婦歸來,妻子荊釵布裙,手提竹籃,邊走邊拿帕子給丈夫擦汗,丈夫穿著粗布短衣,扛著漁網和裝魚的竹筐,臉上掛著愉快的笑。
沒有武道的放縱,沒有仙門的冷清,處處是平凡生活氣息,如此溫暖。
耳畔,他的聲音更加溫暖。
柳梢側臉看他。
夕陽為那蒼白的臉添了幾絲溫度與光彩,再和聲音裡的溫柔一起,盡數融化在那雙水精般的紫眸裡。
路旁有賣魚的,大木盆裝滿水,裡面放了好幾條魚。
柳梢彎腰拎起一條魚仔細瞧了瞧,猛地丟到他懷裡,看著魚在他身上蹦,不由得開心大笑。
陸離不慌不忙地用兩根手指捏住魚尾巴,提起來要往她衣領裡塞。
柳梢尖叫著躲閃。
兩人鬧作一團,那條魚早已經滑到了地上,在塵土裡掙扎蹦跳。柳梢瞥見漁民不滿的目光,忙止住笑,拉著陸離的袖子吐了吐舌頭。
「能讓我們柳梢兒這麼高興,應該救它一命呢。」陸離將碎銀子遞給賣魚的漁民。
柳梢在漁民的恭維聲中接過那條魚,引得路旁幾名少女投來羨慕的目光。
殘陽入海,浮光躍金,餘輝勾勒出岸邊礁石上一高一矮兩道人影,兩張臉上彷彿都散發著淡淡的金光。
魚兒早已遊得不見蹤影了,柳梢依然望著海面:「每天都這樣自在,多好呀!」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只是抬手摸她的腦袋。
柳梢轉身望他:「你想入仙門嗎?」
海風吹得斗篷翻飛,陸離看著她的眼睛,微笑了:「我要考慮啊,柳梢兒。」
柳梢便不再問,坐下來。
他也在旁邊坐下。
沒有人再說話,她靜靜地偎依著他,望著天邊,望著夕陽漸漸地沉入海里,夜幕降臨。
夜色裡的大海並不平靜,風浪比白天要大,呼號著,不斷拍擊岸邊的礁石,腳下大地隨之顫抖。
他像往常那樣用斗篷裹住她,擋去猛烈的海風。
仍有海水濺到臉上,她用手接了幾滴,惡作劇地抹到他唇上。
他煞有介事地道:「哎,是甜的呢。」
「騙人啊,」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臉上苦澀的海水,仔細回味了半晌,道,「真是甜的!」
他反而愣了下:「騙人啊。」
她也破天荒地不爭辯,只朝著黑沉沉的海面嘆氣:「天黑啦,看什麼呀。」
「有月亮呢。」
「哪有?」
「我給你摘。」
摘月亮?聽到這句似曾相識的話,柳梢心頭一顫,隨即明白過來:「我才不稀罕!」
摘月攬星,世間哪有那樣厲害的人?那不過是用幻術製造出的一個美麗的謊言,而她,已經不是那個被輕易欺騙的小女孩了。
小臉依稀有著幼時的影子,眉間任性驕蠻之氣淡了許多,隨之消失的,是那些稚氣與純真,成長,是人生最殘酷也最淒涼之事。
陸離笑著,引導她的小手握住頸間那枚雙色貝:「你看。」
輕微的靈力順著他的手傳到她的手上,注入貝殼中。剎那間,小小的貝殼變得晶瑩剔透,裡面透射出柔和的光芒,隨著光芒增強,一片薄薄的、銀色的月牙逐漸顯現。
就在她意外的時候,那片月牙從貝殼裡飄了出來!它緩慢地、無聲地上升,形狀變幻,越變越大,終於形成一輪斗大的、光潔的圓月!
柳梢情不自禁地伸手,剛觸及幻象,月亮邊緣突然飄出無數小小的光點,匯聚成團,足有雞蛋大,一閃一閃。
星星!是星星!
目睹相似的場景,記憶之閘彷彿被開啟。
曾經給她摘星星的人,只陪了她三天就丟下她了。
越來越多的星星生成,全都匯聚在圓月周圍,形成眾星拱月的景象,兩人猶如身處夜空中,抬手便可攬月摘星。他輕輕地彈了下手指,漂浮的星星被彈得飛散,然後,他將那輪巨大的月亮推到她面前。
星星,圓月,光芒映亮了他那修長漂亮的手指。
柳梢微微地發抖,突然大聲道:「陸離,你要是出去辦事,一定要記得回來找我呀!」
「當然,」陸離道,「我怎麼會丟下你呢?」
「對呀。」柳梢這才笑了。
陸離低頭,紫眸在月光下閃爍:「柳梢兒,你還想要什麼嗎?」
想要什麼?柳梢搖頭:「不要,我不要什麼了。」
「咦,這樣就夠了?」他的語氣充滿意外,不相信任性的少女這麼容易就滿足。
柳梢認真地想了想,還是搖頭。
他沉默許久,將她的手重新帶到頸間的貝殼上,變出一輪又一輪更大更美的圓月:「那,讓你多高興片刻吧。」
聲音依舊魅意十足,甚至比往日更溫柔。
夜深,風浪逐漸平息,大海終於迴歸平靜,身畔月亮星星依然環繞,映亮面前一片湛藍的海波。
海波起伏,柳梢依偎在熟悉的懷裡,想起一事:「你記得第九任月神嗎?就是會吹《百鳥會》那個,他最後被處死了。」
「是嗎,」陸離點頭,「沒錯,他死了。」
柳梢嘆了口氣:「我寧可不知道呀。」
在當年那個女孩的心裡,傳說是如此美麗飄渺,就如同她夢一般的童年,如今夢醒了,原來結局就像這柔和的月光一樣,如此淒涼。
陸離看著那些月亮幻景,沒說什麼。
柳梢兀自道:「我也有過很多東西,爹孃給我好吃的給我好衣裳,還打算把我嫁進大戶人家,可後來被賣進侯府,就再也沒人找過我,我才想清楚了,其實那些從來都不是我的,被拿去了,我也沒什麼可抱怨的。陸離,就只有你真的對我好。」
沉默。
他拍拍她:「很晚了,該回去睡了。」
她扭臉:「早呢。」
他到底還是抱起了她,不管那些守門弟子的眼光,直接走進青華宮,走進她的房間,然後小心地將她放到床上。
他沒有立即離開,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紫眸內情緒不明:「抱歉了,柳梢兒,人總是會因為各種理由不得不做一些事,你知道嗎?」
「你想做什麼?」
「很危險,你會不會幫我?」
「會死?」她警惕。
「還是這麼怕死啊。」他像往常一樣笑了。
她嘟噥:「我就是不想死,憑什麼要死呀,死了你也見不到我啦!」
「嗯,睡吧,」他輕輕地彎了下唇角,「明天,你將卓秋弦和商玉容都叫出青華宮,好不好?」
商玉容守著魔嬰吧?柳梢靜靜地看了他半晌,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