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梢被罵得漲紅了臉,整個人都愣在那裡。
蘇信那樣善良美好,她最怕被他看輕,平日言行都很小心,而且他一向溫和寬容,從未對人說過半句重話,如今她想保護他逃走,卻聽到這麼不留情面的呵斥。
柳梢委屈無比,眼淚一下就湧上來了。
貪生怕死嗎?他是世子,父親疼愛,同門友好,沒人會將他賣了換錢,沒人會拿著鞭子逼他練功,沒人敢讓他捱餓,她呢?她不是他,也不是洛寧,沒那麼多人關心,她被折磨時天下蒼生從沒來救過,她又不欠誰,憑什麼要去拼命,她只是想活命!他一死,她和陸離都會死的!
蘇信見狀嘆了口氣,推開她的手,語氣略有些內疚:「柳梢兒,我是仙門弟子啊,倘若連我們都逃了,這六界還有救麼?你走吧。」
柳梢用袖子擦掉眼淚,跟著他退到門邊,一聲不吭地幫忙佈陣。
毫無意外,兩人合力設定的陣法與結界再次被苔老輕而易舉地摧毀。
陸離他們估計是被魔將妖將拖住了,但洛歌呢?難道他還沒有察覺出事?柳梢正著急,忽然一陣狂風捲起!
風來得莫名,平地裡飛沙走石,簷上茅草漫天紛揚,頭頂厚厚的黑雲非但未被吹散,反而漸漸地變作漏斗狀,朝茅屋傾瀉而下!
「魔氣要附體了!」蘇信面色一變,顧不得什麼忌諱,往裡屋撲去。
幾乎是同時,一紅一綠兩道身影也以詭異的速度閃到門口,恰好與柳梢撞了個對面。
獨自對上大名鼎鼎的妖魔,柳梢進退不得,想起陸離並不在身旁,更情不自禁地顫抖起來。
出乎意料,苔老只看了她一眼就往裡屋走。
他……放過自己了?柳梢正意外,耳畔就傳來笑聲。
未旭在她跟前停了腳步,抬指勾起她的下巴,饒有興味地打量。
他生得單薄,個子比她還要矮一點,這動作就顯得很奇怪。
距離太近,柳梢將那張俊臉看得清楚,只覺此人肌膚粉白如幼女,唇紅而美,鼻秀而薄,桃花雙眸裡盪漾著輕佻邪惡的色彩,哪裡還像個稚嫩少年,分明是成年男人才有的眼光!
眼角那粒紅痣越發鮮豔,似有血珠沁出。
柳梢一動不敢動。
知道這位魔宮護法的手段,苔老皺眉回身:「這個女娃,我家主君有令……」
「想不到妖君也對人類感興趣,」未旭忽然放開柳梢,笑道,「罷了,先找魔嬰。」
死裡逃生,柳梢抑制住恐懼退到牆角,暗道僥倖,想不到這次是承了妖君白衣的人情,是因為自己對寄水族的善意吧,幸虧有訶那幫忙呀。
一道嬰啼聲起,極為響亮,險些刺破耳膜!
魔嬰!柳梢回過神,忽然想起蘇信還在裡面,頓時冷汗直冒,連忙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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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心的事沒有發生,裡間,蘇信好端端地站著,滿臉意外與喜悅,而苔老與未旭正被另兩人纏住打鬥,柳梢定睛一看,那兩人竟是商玉容與卓秋弦!
柳梢傻眼了。
斗室之內,動靜也瞞不住,床上婦人與老婆婆、農婦都中術法昏迷過去了,一個嬰兒躺在旁邊哇哇大哭,苔老與未旭緊盯著嬰兒,意圖逼近,無奈卓秋弦與商玉容守得死死的,他兩人名為仙門後輩,卻都是大道真君的修為,再有蘇信從旁協助,苔老與未旭一時未佔上風。
原來他們埋伏在這裡,就說洛歌怎麼可能只讓自己和蘇信守裡圍嘛!
柳梢忍不住埋怨。
洛歌早有安排,卻不告訴自己和蘇信,害得自己擔驚受怕,太壞了!
對上未旭似笑非笑的眼,柳梢登時一個激靈,打消了幫忙的念頭——既然蘇信暫無危險,還是別與魔宮結仇為妙!於是柳梢丟下句「我去看看外面」就往外跑。
剛到門口,外面就傳來弟子們驚駭的叫聲。
「魔尊徵月!」
「魔尊徵月來了!」
卓秋弦與商玉容同時變色,柳梢也嚇得退回。
此刻若再添個魔尊徵月,他們幾個是萬萬攔不住的。
苔老與未旭則大喜,出手更無顧忌,商玉容虛招相應,卓秋弦頗有默契地揮扇替他擋下攻擊,商玉容退至床前,熟練地用襁褓將嬰兒裹好,直接丟到柳梢懷裡:「少爺在西面。」
頭一次接受這麼重要的任務,柳梢十分著慌,眼下情勢偏又容不得她拒絕。
也對,魔宮的目標在魔嬰,只要將魔嬰交給洛歌,別人反而更安全。
柳梢咬牙從窗戶跳出,施展遁術往西邊跑。
西面有條小溪,溪畔是茂密的竹林,竹林裡仙陣武陣光芒交替閃爍,塵土飛揚,碎石在半空碰撞,仙門武道高手合作,利用法陣困住了數十妖魔,兩邊鬥得翻天覆地。
忽然,一陣歌聲響起,婉轉奇魅,蓋過了所有聲音,聞之令人心魄動搖。
寄水妙音族!柳梢止步。
沒有下雨,溪水卻漫上了岸,變成一條寬闊的小河,有人立於河上,白衣銀絲帶,果然是當日所見的寄水族阿浮君。他一邊低聲吟唱,一邊操縱水箭逼向陣眼,配合魔將進行反攻。守陣的仙門弟子與武道高手受到妙音干擾,身手遠不如平日靈活,戰得艱難無比。
誰也沒想到,弱小的寄水族會對戰局造成這麼大的影響,仙門素來修身養性,還能控制心神,武修者們心浮氣躁,受制效果更明顯,個個怒色滿面,偏又無可奈何。
柳梢匆匆掃視戰圈,不見洛歌的影子,更加著慌。
商玉容不是說他在西面嗎!
身後魔將追來,柳梢只好轉奔南邊。
洛歌也不在南面,非但如此,南面鎮守的弟子比東西兩面都少,估計是臨時被抽調過去了,畢竟誰會料到牢固的東面防線會出問題呢。
柳梢見狀心都涼了。
自己一人哪裡護得住魔嬰!這麼要緊的關頭,洛歌究竟去哪兒了?
見她抱著魔嬰跑來,眾弟子也吃驚,連忙啟動陣法攔阻後面的魔將,無奈南面的守衛力量太薄弱,仙陣剛發動就被摧毀,魔宮此番行動並非針對仙門,這些魔將一心爭功,都朝柳梢圍上來。
再回去找商玉容他們已來不及,柳梢驚恐,連連後退。
「出來。」耳畔忽然傳來清沉的聲音。
洛歌!柳梢如獲救星,欣喜若狂,想也不想就依照吩咐衝出仙門防守圈,完全不顧的身後那些弟子的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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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經全黑了,四周盡是荒山野地,寂靜無人影,修者能夜中視物,前路蜿蜒似無盡頭,連蟲聲都聽不見。
逃命的過程,潛力最大限度得以發揮,柳梢一口氣遁出幾百里路,直到筋疲力盡才停住,發現魔將們居然已被甩在了後面。
這樣的速度,柳梢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議,喜悅地叫道:「洛師兄!」
周圍寂靜無聲,哪有人影!
柳梢放輕聲音試探:「洛師兄?你們……是埋伏在這裡?」
仍是沒有回應,耳畔一片死寂。
洛歌自從吩咐了那一句之後,就再沒說過話,他為何讓自己帶著魔嬰跑出來?遠離防守圈,不是更危險了麼!
世界彷彿靜止了。
腦中可怕的念頭閃過,柳梢如墜冰窟,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個大錯,慌忙掉頭往回跑!
剛聽到命令,她曾有過一瞬間的困惑,因時間緊迫沒有深想,竟忽略了這麼重要的問題——聲音聽著像洛歌,卻未必就是他呀!
也不對!
念頭一閃,柳梢驟然剎住身形。
能看穿魔宮計策,安排商玉容與卓秋弦在屋裡埋伏,足見洛歌謀劃周密,南邊防守力量薄弱得超出預料,怎麼看都有古怪,他會疏忽至此?除非……這就是他授意的!
如果是那樣,洛歌讓自己單獨跑出來,到底有何用意?
就在她尋思之際,幾名魔將已追到。
見抱著魔嬰的只是個尋常武道少女,眾魔狂喜,安心速戰速決,正欲出手之際,其中一名領頭的魔將揮手阻止了他們。
那魔將看著滿臉戒備的柳梢,笑道:「我乃右聖使屬下百鶴子,看在右聖使情面,交出魔嬰,饒你性命。」
盧笙?柳梢鬆了口氣。
之前未旭會放過自己,看來不只是因為妖君白衣,多半也有盧笙說情的緣故。
可是……真的要把魔嬰交給他們?反正自己一個人也打不過他們,到時就撒謊說被搶走了,沒人會過分責怪的。
柳梢咬唇看著懷中襁褓,終究還是遲疑了。
也許,是因為知道有那麼多人拼命在守護。
那百鶴子見狀不由得皺眉,正要再說什麼,四周氣氛卻陡然一變!
電光石火間,危險的念頭自腦海裡滑過,柳梢感受到來自脊背的涼意,不經思索地側身躲避!
風聲細細,幾根長長的藍指甲堪堪擦著她的手臂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