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歌「嗯」了聲:「說的是。」
自負的回答,卻讓人覺得理所當然,柳梢沒敢繼續這個話題。好在洛歌不像表面那樣難以接近,他真要與人交談,是極善擬話題的,柳梢也很會察言觀色,發現他似乎對武道的事很有興趣,便投其所好,細細地跟他講起武道各派的情況。
洛歌邊走邊聽,偶爾問幾句。
武道多出殺手,幾乎沒人手上不沾血,柳梢講到後面,想起他斥責武道淪落,想必也是厭惡武道的,柳梢便開始惴惴不安,謹慎地觀察他的臉色,後悔不已。
洛歌倒沒什麼特別的表示,問道:「我見陸離師弟極少出來走動,莫非有弟子言語衝撞了他?」
他欣賞陸離,柳梢也很高興:「沒啦,他就是不愛出門,連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哦?」洛歌道,「你不是跟他很熟?」
柳梢忙道:「當然很熟!我們是一起入門的呢!」
洛歌道:「師妹入門至多不過七年,他卻不像只修了七年的武道高手,或許入門之前另有奇緣?」
「沒有,侯爺怎麼會用來歷不明的人呢!他本來是……出身大族的啦,」柳梢神情一黯,將陸離的事情都講來,「他可聰明,根骨又好,學什麼都比我們快!」
洛歌聽她講完才點了下頭:「他根骨不差,你的根骨也好。」
被他誇獎,柳梢驚訝又喜悅,正要說話,忽聽他邀請道:「前面是我住的海樓,師妹過去坐坐?」
柳梢這才發現二人不知不覺間已走到了海樓一帶,看著面前熟悉的小徑,柳梢當即心頭一寒,下意識退了步。
這不是上次遇見食心魔的地方嗎!他居然住在這裡?
前方松柏蒼翠,掩映著小樓高挑的簷角,白天來這邊的人也很少,越發顯得陰氣森森的。
強烈的不安感湧上來,縱使最強的仙長在身邊,柳梢仍是忍不住想逃。
洛歌抬手撥開擋在前面的一根樹枝,似是隨口道:「多年前因為一起意外,青華宮特別加固了這邊的結界,若非我知曉青華秘術,要闖進來也不容易。」
他想進來都不容易,食心魔若闖進來,沒道理不驚動人。
想起那夜血霧茫茫的場景和尖尖的藍指甲,柳梢頭皮發麻,也沒留意到話中的資訊,慌忙道:「我要回去啦。」
她執意走,洛歌沒有挽留,還細心地送了段路。
.
好不容易別過這位「少爺」,柳梢如獲大赦,她已經徹底冷靜下來。
怕什麼呢,陸離是自己的,誰也別想再從自己手上搶走什麼!就算滿身泥濘,自己也不會輸給誰!連洛歌都誇自己根骨好呀!
臉上重新煥發神采,柳梢握拳,低頭時突然發現不對。
裙子上的泥汙竟消失了!
柳梢頓時大奇,連忙彎腰檢查,翻弄好一陣才確定,真的是半點泥汙也沒有!
這就是仙門的淨水咒?
去掉泥汙,果真不那麼狼狽了,柳梢也知道是誰幫忙的,然而想到那銳利的目光,她還是不減畏懼,邊往回走,邊思考著怎麼哄回陸離的對策。
周圍女弟子們路過,投來的眼神多有不善。
「一個凡人,過幾年又老又醜,好意思纏著洛師兄。」
「她以為這樣就可以賴在仙門吧。」
……
不堪的言語傳進耳朵,柳梢彷彿回到了武揚侯府,如今看來,這出塵脫俗的仙界也跟凡間沒什麼兩樣。這段日子受到太多冷遇,柳梢對仙門的崇拜熱情早就熄滅很多,加上最近忍成了習慣,又一心想著陸離的事,她也懶得跟這些人生氣,低頭繞道走。
「武道能有幾個好的?那個姓杜的最噁心,滿口汙言穢語,商宮主怎麼讓他留下來!」一女弟子啐了口,又展顏道,「倒是陸離師兄甚好,待人最和氣了,你們說,葛師姐會不會引薦他入仙門……」
她要引薦陸離入仙門?柳梢倏地停步,瞪眼:「誰稀罕入仙門了!別多管閒事!」
那女弟子見她答話,立即來勁了:「說得好!你不稀罕就別在這兒丟人現眼,滾出青華宮啊。」
「呸,你算什麼東西?」柳梢也火大,「商宮主都沒讓我滾,你瞎吠什麼!」
「你敢罵人!」
「罵又怎樣,誰叫你多管閒事!陸離才不會進仙門,你和那個姓葛的死心吧!啊呸呸呸!」
「你……你!」女弟子氣結。
「不服,來戰啊!」柳梢跨前一大步,底氣十足。對方有三個人,卻不是青華宮裝束,而且看起來修為不高,在有人趕過來之前拿下她們不是不可能,就算拿不下還可以逃呢。
那些女弟子也清楚人修者的厲害,不約而同後退。
說話的那個女弟子心虛了:「你想動手?」
看著她們防備的姿態,柳梢大快。
陸離說的對,只要夠強,她們還不都乖乖的,自己何必要小心翼翼地討好她們!
「我是來作客的,不想在青華宮動手,」柳梢模仿著白鳳的語氣,囂張地道,「可是遇到那些不長眼睛的瘋狗,總要替主人教訓一下!」
三人大怒:「你罵我們是狗?」
柳梢最擅長鬥嘴了,罵人的話信手拈來:「哈,我什麼都沒說,別真當自己是狗啊。」
「什麼狗呢?」不遠處突然傳來陸離的聲音,「狗也是有尊嚴的,別欺負它,柳梢兒快過來跟它道歉。」
眾人同時扭頭。
陸離不知何時竟已回來了,他遠遠地站在樹蔭底下,左手居然真的拎了只小狗。小狗渾身白白的毛,四隻爪子在空中亂抓,掙扎不止,樣子十分滑稽。
女弟子們都暗自鬆了口氣。
「陸師兄!」
「她敢罵人,陸師兄快管管啦!」
……
「哦,」陸離拎高了小狗,奇怪地道,「我怎麼聽見她是在罵狗,哪有罵人啊?柳梢兒快過來跟它賠禮。」
過來圍觀的弟子已經不少,都知道他是在打圓場,有趣的是,那小白狗竟也不叫,只管扭著腦袋去咬他,引得眾人鬨笑。
柳梢卻沒笑,杏眼幽幽地望著他半晌,突然大聲道:「她們說你要入仙門,你跟她們說,你才不稀罕進仙門!」
眾人聞言都樂了。
雖然人修擁有短暫的力量,但哪比得上仙門長生術呀,選拔弟子的時候多少人擠破頭,論名聲,仙道可是救護天下的正道,武道殺手算什麼,骯髒可憐受人控制,他要真當眾拒絕,就是傻了吧!
這顯然是個愚蠢的問題,簡直不留餘地,在強迫對方選擇,後果也只會是兩個極端。
柳梢倔強地昂頭,不肯改口。
記憶中少年的模樣已然模糊,不變的是,他依然會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方才她以為會失去他了,但如今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那兒,他沒有陪葛仙子,回來找她,那就代表她還有機會不是嗎?
手指鬆開,小白狗跳下地就跑了,從頭到尾居然都沒有叫一聲。
「嗯,我們不稀罕,」陸離笑道,「仙門風氣越來越差了啊,你可別學這些無禮之言,快給我乖乖地滾過來。」
眾人臉色一變。
然而在柳梢眼裡,那陰暗的樹林,剎那間卻變作了一片燦爛風景。
柳梢長長地吐出口氣,胸膛幾乎被快樂填滿,瞧著眾女難看的臉色,她故意挺了胸,直了腰,慢吞吞地、一扭一扭地朝他走過去。
陸離表揚:「滾得真好看,改日滾去請商宮主瞧瞧。」
這話說得很微妙,眾弟子三三兩兩地散去,罵柳梢那女弟子走得最快。她們都不是青華弟子,當眾叫別的客人滾,讓各自的掌門知道是要受重罰的。
柳梢也後悔了。她早就明白,世上哪個地方都有不好的,仙門再怎麼差勁,也遠遠勝過武道,這些弟子只是嘴上可惡而已,哪像武道一言不合就要命呢,方才還想著借洛寧之力入仙門,現在可好,一句「不稀罕」把兩人的退路都斷了,這個氣賭得太不划算。
等到所有人都散了,柳梢才低聲問:「你怎麼回來啦?」
「你回來了,我就回來了。」
他發現自己跟去了?柳梢情不自禁抿了嘴,默默地跟著他走了段路,忽然扯住他的斗篷:「喂,你別理她們。」
陸離奇怪:「誰?」
柳梢彆扭:「就是葛仙子她們!」
陸離瞧瞧她,伸手摸她的腦袋:「哎,這是在吃醋?」
柳梢不喜歡這種類似長輩的動作,拉開那手:「別摸我!」
她聲音太大,引來許多視線。
陸離默然半晌,道:「話不能亂講啊,柳梢兒,我可沒有。」
柳梢惡作劇地提高音量:「還說沒有!」
「好吧,我承認。」陸離立即點頭,順手把斗篷帽再往下拉了拉。
柳梢指著他哈哈大笑。
不出所料,女弟子們再沒來纏過陸離,包括葛仙子,不止如此,武道四人都遭到了空前的冷遇。在青華宮說這種話,還當著那麼多客人,掌門仙尊們不會計較,所有仙門弟子卻是被得罪透了,本來關係還不錯的林君她們態度明顯冷淡下來,小胖子云生嘟了好幾天嘴巴,連蘇信都忍不住含蓄地指責。杜明衝原本巴結了一些青華弟子,如今跟著倒霉,氣得直罵柳梢不識時務。倒是白鳳破天荒地沒有埋怨。
這些都在柳梢預料之中,讓她意外的是,洛歌的態度沒有絲毫變化。
柳梢越發警惕起來。
他為什麼接近自己?難道他察覺了什麼?
柳梢是真驚嚇了,她曾求助盧笙幫自己解毒,魔宮的力量不比武道弱,說不定他有辦法呢,反正盧笙說過不需要回報的,便宜不佔白不佔呀!只要她一天還在武揚侯手裡,陸離就脫不了身。可近日她並未出過青華宮,也沒與盧笙通過訊息,洛歌應該不會發現啊……
嚴格地說,柳梢跟盧笙不算親密,要說有什麼關係,可能就是那句「他是你未來的部下」。
然而,堂堂魔宮右聖使怎會成為她的部下?她是人又不是魔!
柳梢從不敢深思這個問題,因為每次思考到最後,她都會莫名地想起那場交易,這種念頭時常讓柳梢感到恐懼,一舉一動都有些疑神疑鬼,唯有不斷地自我安慰,並暗暗下定決心,等拿到解藥就再也不和盧笙來往了。
隨著青華千年大典臨近,遠客越來越多,駐外弟子紛紛趕回,青華上下都忙著籌備這個重要的慶典,再也沒人顧得上為難柳梢了。柳梢則發誓要讓白鳳她們另眼相看,認真修煉武技,可能正如洛歌所言,她根骨好,一旦用心就提高很快,只是那神秘的力量再沒出現,令她十分疑惑。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終於,青華大典如期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