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玉容用團扇制止她:「師妹無須客氣,小云生閉關了,我猜你定然無趣,來找蘇師弟是不是?方才我見他在流花瀑,正好,叫林君帶你去吧。」
他連自己跟雲生熟都知道!柳梢忙道謝,心想這人也挺厲害,不僅會說話,還很會猜度別人心思。
林君笑嘻嘻地答應,御劍載柳梢飛往流花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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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花瀑在後山腰處,名為「瀑」,實際並無半滴水,只見十丈多高的懸崖上垂落無數萬年古藤,如墨綠的瀑布,氣勢磅礴,藤瀑上零星地散開著粉色花朵,或小如拳頭,或大如碗口,異香撲鼻。
蘇信閉目坐在石上練氣,藍色道袍更顯沉靜。
柳梢從劍上躍下地,謝過林君,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蘇信察覺有人,睜眼見是她,忙讓坐。
最近柳梢難得與他單獨相處,此時兩人並肩坐在石頭上,宛如當年情景。柳梢十分歡喜,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其實兩人當年也只見過兩三次面,算不上很熟,那點往事早在前幾日路途中說完,兩人學識修養完全不在同一層次,出身經歷更是大有差別,根本沒多少共同話題。
蘇信主動講起仙界的事,仙門的友愛,第一次除妖的經歷……他顯然很喜歡現在的生活。
見柳梢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蘇信意識到什麼,略帶歉意地道:「這些年你必定吃了不少苦……」
「沒有,」柳梢搖頭,「就是覺得仙門真好啊。」
「當年我一直疑惑,為何你不肯讓我幫你離開,」蘇信垂下眼簾,低聲道,「記得有個女孩求我放她走,我答應了,她……不在了吧?」
柳梢沉默。
時隔多年,面前人依舊如初見時那麼善良,她怎麼忍心告訴他事實,儘管他已經猜到了。
擁有一顆悲憫之心,他是天生的仙人。美麗的珍珠離開骯髒之地,洗盡塵埃,在仙門綻放光華,成為青華弟子裡的翹楚,讓仍陷落在泥濘裡的她仰望、嚮往。
蘇信見她悶悶不樂,想到侯府培養殺手的方式,不由得心生憐意,伸手正要拍她的肩,視線卻被另一處吸引過去了:「洛師妹!」
洛寧御劍而來,輕盈地在半空打了個旋,像是翩翩白蝶。她匆匆落在二人面前,眼睛彎彎:「我到處找你呢,哎,柳師姐也在呀!」
蘇信忙站起身:「你找我?」
「謝師兄他們到了,跟商伯伯在殿上說話,」洛寧拉著他,「我想知道哥哥的訊息,可……你去問問好麼?」
「這……」蘇信看柳梢,顯然是不好丟開她,又不想拒絕洛寧。
柳梢不是傻子,早就猜出兩人的關係,想自己和蘇信都還沒說上幾句話,柳梢未免失落,搖頭道:「沒事,你們去吧。」
蘇信鬆了口氣,與洛寧一起御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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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柳梢還沒機會將真實來意說出口,只好怏怏地離開流花瀑,打算回院子練功。
轉過山頭,前方有座懸空的索橋,長二十餘丈,直達對面山峰,橋上一名女子昂首前行,正是白鳳。
柳梢有意避開她,便停住腳步藏身石後,打算等她走遠了再過去,誰知就在此時,橋對面走過來幾名仙門弟子,腰間掛劍,見了白鳳都冷笑。
其中一女弟子鄙夷道:「商宮主也太寬厚,竟將人間小賊放進來。」
另幾人都附和。
白鳳知道自己勢單,動手討不了便宜,遂忍氣不答言,加快腳步,偏偏那幾名弟子也走上了橋,索橋狹窄,兩邊立刻形成了對峙的局面。
仙門弟子常御劍行走,橋完全是形同虛設,白鳳豈會不知他們是在找茬,冷聲道:「是我先上的橋。」
女弟子嗤道:「橋在這兒,有能耐就過唄!好狗不擋路。」
他們指桑罵槐,白鳳當即揚眉:「說誰呢?」
女弟子笑道:「誰認了便是誰。」
此話一齣,柳梢就知道事情不會輕易完結了。
果不其然,幾道驚怒聲同時響起:「你做什麼!」
白鳳根本不多話,直接動手了。那女弟子反應過來連忙出劍招架。頓時劍映寒光,武招凜冽,索橋在半空大力搖擺。
沒過幾招,那女弟子痛呼一聲,想是吃了虧。
活該!柳梢計較著之前受的閒氣,絲毫不同情她,反而幸災樂禍。武道追求力量,白鳳修行又刻苦,尋常仙門弟子根本不是她的對手。不過看這些弟子的道袍和佩飾標誌,不像是青華宮的啊……
「師妹沒事吧?」一名男弟子扶住受傷的女弟子,恨恨地道,「人修女可惡,出手如此狠毒!教訓她!」
幾人同時攻上來,白鳳頓覺支拙,處處受制,瞅了個機會想要脫身,不料對方合力祭起仙印,硬生生將她打下了索橋,好在她反應敏捷,及時抓住鐵索才沒有掉下去。
身懸半空,腳下是無底懸崖,白鳳臉色發青:「以多欺少,算什麼本事!」
那男弟子冷笑:「以多欺少不正是貴道行事麼,我們也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受傷的女弟子催促:「武道的都是無恥小人,師兄跟她廢話什麼,乾脆廢了她的修為,給受欺負的師兄弟們出氣。」
白鳳立時面如土色。
仙門不傷性命,但武道中人被廢了修為,下場絕對是悽慘的,尤其是他們這樣的殺手。
領頭的男弟子上前要動手,突然,一股冰寒之氣迎面襲來,其中彷彿藏了千萬片薄刃,殺機重重,他不由得大驚,急忙御劍凌空退開。
機不可失,白鳳趁機掙脫控制,飛身躍回索橋上。
「原來還有幫手,」女弟子嘲諷,「武道小賊都只會躲在暗處偷襲,不敢見人麼?」
既已出手,柳梢硬著頭皮從石後走出來。
那些仙門弟子倒沒什麼,白鳳卻神色複雜了。
其實柳梢出手救人並不情願,白鳳真被廢了修為,她恨不能拍手叫好,然而這些仙門弟子仇視的是人修武道,不是白鳳,這次真讓他們得逞,那些怨恨武道的仙門弟子必會跟著效仿,她柳梢又豈能躲得過去?不是人人都賣蘇信和洛寧的面子,四人要留在仙界很長一段時間,防不勝防,杜明衝也好,白鳳也好,大家都在一條船上。
「彼此彼此!」柳梢素日慣與人鬥嘴,毫不客氣地回敬,「你們口口聲聲罵武道卑鄙,不也跟著幹以多欺少的事嘛!」
女弟子啐道:「誰跟你們彼此!」
柳梢「哈」了聲:「我們並沒有做什麼,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打不過武道高手,就拿我們出氣,大夥兒去商宮主面前評評理,仙門這麼不講理!」
她說得理直氣壯,幾名弟子無言以對,這次確實是他們在找茬遷怒。
柳梢在石頭後面已經想好對策,見狀便轉轉眼珠,放軟語氣:「你們不是青華弟子吧,青華宮千年大典當前,我們都是客,在這兒鬧就是對商宮主不敬。」
幾名弟子態度果然有所鬆動,在青華宮鬧事,回去必受師門責罰。
「我們也不想,」那女弟子低哼了聲,指著白鳳道,「但她出手傷人,又怎麼講?」
柳梢倒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知道她是放不下面子:「一場誤會,師姐大人大量。」
「仙門弟子自不會與武道小人一般見識,」女弟子揚臉道,「也罷,你叫她賠個不是,我們就不追究了。」
「笑話!」白鳳大怒,方才落敗,對方聲稱要廢她修為,還被柳梢聽去,她自覺是平生奇恥大辱,如今對方還要她賠禮,她哪肯嚥下這口氣。
柳梢的性子不比白鳳好,肯說軟話已經是難得,對方不得理還不饒人,柳梢登時也惱了——那句「武道小人」分明將自己也罵了進去!
女弟子並沒意識到不妥,還在朝白鳳冷笑:「都饒過你了,別不識好歹!」
白鳳鐵青著臉,殺氣騰騰:「誰饒誰!」
仙門弟子大多都是閉關修煉,很少外出任務,實戰經驗少得很,那女弟子仗著己方人多,便挑釁:「怎麼,還想動手?」
「你們欺人太甚!」柳梢脫口而出,「誰怕誰呀!」
「廢話少說,」白鳳咬牙,以傳音之術說道,「不給點厲害,今後你我都要任他們欺負了,你到底能對付幾個?」
真要動手?柳梢嚇一跳。
殺手是習慣偷襲的,以往是有陸離護著,如今卻要正面對敵,對方人又那麼多,她放狠話純粹是虛張聲勢而已。
白鳳見狀道:「你別做出那副沒用的樣兒!今日只要撐著拖住一個,待我先收拾那邊四個,哼!」
話中輕視之意明顯,柳梢登時頭腦一熱:「誰沒用!我對付她們兩個沒問題!」
白鳳見她受了激,立即道:「那就這麼定了!咱們乾脆把事情鬧大,讓商宮主和仙門重視,這些人將來才不敢放肆。」
見兩人沒有動作,那女弟子以為她們是怕了,挺胸道:「知錯就賠個禮讓路,我們仙門向來寬宏大量,也不與你們計較了。」
「好說,」白鳳冷笑道,「可巧我們也趕著過橋呢,今兒武道仙門就各憑本事走路,我和師妹二人在此領教五位仙長的劍術。」
她故意將「二人」「五位」咬得極重,諷刺之意明顯,對面幾人不約而同漲紅了臉。那女弟子不肯輸了氣勢,拔出佩劍:「既這樣,我們總不好讓兩位失望。」
長劍出手,攜太極罡風,至中途突然幻化成八柄巨劍,聲勢奪人。
亦幻亦真,靈氣純正,不愧是仙門劍術!柳梢讚歎之餘暗暗鬆了口氣,方衛長所言不假,劍仙術法固然高明,可惜太依賴靈體,普通弟子尚未脫胎換骨,遠不足以發揮它的威力,相比之下,初學者作戰,武道之技反而更實用。
柳梢尚且這麼想,白鳳更不放在眼裡,她單手祭出陣牌,剎那間法陣已成,前方生出一道霧簾,有如垂落九天的瀑布,將索橋自中間隔斷。
「師妹當心!」另幾名弟子發現不對,慌忙撲來救援。
劍風撞上法陣,火花閃爍,女弟子被震得飛出去。
「武道賊子,放肆!」四弟子大罵,同時攻向白鳳。
由於柳梢在旁,那些弟子心有顧忌,這次白鳳以一敵五,倒遲遲未落敗,不過她出招謹慎了很多,仍以防守為主,時而拿眼睛瞟柳梢,目光帶了幾絲疑慮。
知道今日一戰難免,柳梢咬牙,拔劍衝向其中二人:「罵誰呢!」
白鳳故意稱她師妹,就是將二人綁在了一起,要獨善其身已不可能,若此戰輸了,兩人的下場都好不到哪兒去。
柳梢好歹經常執行任務,比起這些閉關清修的仙門低階弟子,實戰經驗不知道豐富了多少倍,之前受輕視,她有心出氣,更要與白鳳比一比,兩名弟子竟被逼得連連後退。她的表現委實令白鳳刮目相看,白鳳大喜,頓時再無顧忌,全力進攻,招招狠辣,武道法陣將對方三人牢牢困住。
兩個往日的死對頭居然同仇敵愾,聯手對敵,配合也默契無比。
幾名弟子漸落下風,應付艱難又脫身不得,都暗暗叫苦。其中一人情急之下竟揮劍斬向索橋——武道能行陣困仙,但*始終不能駕雲作戰,索橋斷,白鳳必定撤陣後退,如此便能脫身了。
「住手!」柳梢連忙撤陣擋劍。
兩名弟子趁機衝出包圍,御劍急馳往峰下,估計是去搬救兵。
白鳳氣得罵:「廢物!放跑了!」
柳梢更氣急敗壞,罵回去:「你才廢物!要是商宮主惱了,你想讓侯爺怪我們呀!」
青華宮大典在即,四方客人將陸續登門,此時毀壞青華宮之物,商鏡心裡不痛快,蘇信在中間肯定會很難做,武揚侯還指望仙門照顧兒子呢,得知四人到青華宮打架會是什麼反應?那些仙門弟子有顧慮,自己四人同樣有。
白鳳只是怒極昏了頭,經柳梢一提,她便立刻明白其中關鍵,不甘心地哼了聲,索性將怒火都出在剩下的三名弟子身上,雙掌高舉,凝氣為兩丈餘長的火色大刀,狠狠地朝三人劈下!她全力施為,氣勢極其駭人,三名弟子一時嚇得面如土色,無處退避,被迫合力舉劍招架。
武招兇猛,仙力不弱,崖上草木猛烈搖擺,白光火光同時綻放,形成兩團直徑十數丈的光球!
柳梢略作遲疑便翻身躍起,發招幫襯白鳳——白鳳若敗,她獨自對敵幾乎毫無勝算,對方幫手就快到了,必須速戰速決,雖然不能廢掉這些仙門弟子,但要起到警告作用,必須是個重傷。
仙門劍術,武道極招,三方大招即將碰撞!
忽然,一物悄無聲息地飛入法陣,硬生生將三道力量隔開!
大招交會處迸出數道耀眼紫光,白光火光皆被這紫光吞沒!沒有意料中的巨響聲,三方力量竟都在來人一招之間被化解了,無聲無息!
那是一柄精緻的團扇。
柳梢駭然抬頭,只見雲頭上紅袍飛揚,來人渾身珠光寶氣,正是之前遇見的少宮主商玉容,他身後站著方才逃跑的兩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