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下,陸離背上印著明顯的青紫杖痕,還有一處已經止血的傷口,正是白天比試留下的。
柳梢看得心驚膽戰,連忙開啟藥瓶。略顯單薄的身體其實生得緊實,指尖觸及,竟無端地發起燙來,那熱度一直傳到臉上。柳梢慌亂地眨了兩下眼睛,深吸氣,好半晌才勉強控制住緊張,小心翼翼地為他上藥。
「柳梢兒。」
「啊?」
「食心魔近年鬧得厲害,侯爺甚是擔心,要派我去青華宮保護世子。」
手一顫,藥瓶滾落在地。
頭腦只餘一片空白,柳梢喃喃地道:「你……要走?」
「咦,你好像不高興?」陸離饒有興味地道,「難道你不想去?」
「你要帶我去?」柳梢終於反應過來,興奮地抓住他的手臂,「是真的?我們真的可以離開這兒?真的能去仙門?」
陸離笑看她,不答。
興奮勁兒沒維持多久,柳梢忽然想到什麼,馬上收了笑容,緊張起來:「侯爺會答應嗎?」
陸離道:「侯爺原本不同意,但如今嘛,他應該會答應。」
柳梢明白過來。
武揚侯有意利用自己控制他,讓他去保護蘇信,必定是要留下自己當人質,想來他不肯,這才受了重罰,以至於出現了這場不公平的比武。難怪他不對杜明衝下手,他是真的要保護她,不想在這時候激怒武揚侯,好在他再次證實了自己的能力,武揚侯極有可能重新考慮。
他會帶她走出這個骯髒的地方,他沒有丟下她。
所有的難過與氣憤,全都在這瞬間煙消雲散,柳梢鼻子一酸,突然捂住臉大哭。
「唉,又怎麼了?」陸離忙坐起來。
「是我害你的,我想讓你輸!」柳梢哭得羞愧,心疼得眼淚簌簌地掉,「我不知道這些,你怎麼不早說呀!」
「哎呀,柳梢兒真是良心發現了呢,」陸離嘆氣,「我說出來,你哪裡會信?」
「我怎麼不信了!」柳梢用袖子將臉一抹,暴躁,「你就是想說我任性,還當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任性了!是你不信我!」
陸離道:「沒有,你最懂事了,誰說你任性的?」
這回柳梢自己也聽不下去了,漲紅臉:「假話!最討厭你這樣!」
「乖,」陸離笑著用手替她擦眼淚,「時候快了,我不能讓你繼續留在武道,侯爺很快就會召見你,無論他吩咐什麼,你且照做。」
只要能離開這鬼地方,什麼條件都可以答應!柳梢連連點頭,跳下床撿起藥瓶繼續抹藥,完了又前前後後體貼照顧他好一陣,眼看到半夜,陸離催促好幾次,她才回去了。
紫水晶在夜色中閃爍,屋頂一道身影佇立。
「太無恥了。」
「藍叱,你說得太嚴重。」
「不該這樣利用人類的感情。」
「感情是人類的弱點,瞭解對方的弱點並加以利用,是六界常見的計策,既然是計策,就不存在高尚與無恥。」
「男人欺騙女人,還是很無恥。」
「她只是個小孩而已。」
……
「藍叱?」
「欺騙小孩更無恥,主人。」
.
柳梢並不知道有這兩位旁觀者,自從得知可以去仙門,她就變得規規矩矩的,收斂性子不再惹事,連白鳳她們三番兩次挑釁也忍了,每天只為一件事擔憂——萬一武揚侯真不同意怎麼辦?柳梢一直對仙門充滿嚮往,不時又記起善良的小世子蘇信,不知道他現在怎樣,還記不記得她……
柳梢就這麼患得患失地過了半個月,侯府終於來人了,傳喚她入府。
武揚侯府的密室內,方衛長低聲問:「侯爺決定了?」
武揚侯坐在椅子上頷首:「食心魔近年屢現行蹤,取走數百人命,仙門十分重視,信兒是個實心眼的孩子,我怕他也要跟著去斬妖除魔守護什麼蒼生,委實不放心。」
方衛長皺眉道:「入了仙門,即與塵世再無關係,商宮主不會同意吧。」
武揚侯笑道:「武道派高手助他們追查食心魔的下落,有何不妥?」
「侯爺好主意,」方衛長恍然,「如此一來,他們便沒理由拒絕了,只是侯爺當真放心陸離?」
武揚侯低哼了聲,待要再說什麼,一名侍衛就進來報「柳梢帶到」,武揚侯便止住話題,吩咐讓她進來。
接到武揚侯的召令,柳梢便知陸離的話應驗了,既激動又不安,低頭走進去單膝跪下。
武揚侯看著她半晌,淡淡地道:「你自己清楚,本侯留下你,是讓你看住陸離,你只要乖乖聽話辦事,本侯不會虧待。」
柳梢忙點頭答「是」。
武揚侯示意方衛長將藥丸遞給她。
柳梢臉一白,驚恐地望著兩人。
武揚侯見狀反而溫和了些:「放心,只要陸離對本侯忠心耿耿,你就不會有事。」
柳梢明白過來,鬆了口氣,手心已有汗意。
早知道他不會輕易放人,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讓自己服藥,好讓陸離一心一意地保護蘇信。柳梢知道反抗亦是無用,想起陸離的吩咐,便聽話地接過藥丸吞了。
武揚侯果然很滿意:「他日食心魔之禍結束,我自會給你解藥,去吧。」
柳梢謹慎地退出門。
「聽說煙城發現盧笙的行蹤,侯爺要不要派人……」方衛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聽到這個名字,柳梢心頭一震,忍不住問侍衛:「盧笙是誰?」
.
昔日六界靈流引發仙魔大戰,魔敗,魔界一蹶不振,妖族分離出去,魔族殘餘勢力形同散沙,為躲避仙門追殺而潛入人間,直到天罰之後,仙門急速衰落,魔尊徵月現世,重闢虛天魔宮,眾魔方才有了容身之地,重新聚集起來。
魔尊徵月身邊有天地護法與左右聖使,盧笙便是右聖使,名氣不如前幾位大,六界卻也無人敢小瞧。
盧笙是魔,此事柳梢早有預感,盧笙是魔的話,那月又是誰?他與魔尊徵月有沒有關係?世人皆知妖魔兇殘,她真的與魔做了交易?
煙城外河邊,柳梢東張西望,心神不寧。
「你在找我?」沙啞的聲音傳來。
柳梢忙轉身。
來人穿著暗黃寬袍,瘦高身材,眉眼銳利,果然是盧笙。
知道了他的身份,柳梢越看那張臉越感到危險,儘管早有準備,她還是情不自禁地退了步:「你是魔。」
「是。」答得簡短。
見他態度比上次溫和,柳梢便壯著膽子問:「月呢,他也是魔?」
「也許吧。」
「你不知道?」
「不知道。」
柳梢意外不已,同時鬆了口氣。
盧笙是魔宮右聖使,他不認識月,說明月有可能不是魔,也對,月的確不像是魔。
柳梢好奇地問:「那你怎麼認識他的?難道你們也有交易?」
盧笙語氣一淡:「是啊,他不是讓我當你的部下麼。」
柳梢被盯得毛骨悚然,又退了步:「我並沒想當你的……我也沒那個本事啊。」
「本事麼……」盧笙盯著她半晌,突然道,「你若有需要,我也可以提供一些幫助。」
柳梢警惕:「我幫不了你什麼,我什麼都不知道!」
盧笙卻轉了態度:「放心,我不會對你提任何條件。」
「有這麼好?」柳梢懷疑。
「這是我與他的約定。」
他這麼說,柳梢倒信了幾分,試探:「那你幫我個忙。」
.
掌燈時分,各家院子上空都冒著炊煙。
這次比試陸離吃了虧,杜明沖和王簡則更慘,陸離傷重七分,他二人便各傷十分,杜明衝此刻躺在床上動不得,他素來不會忍耐,破口大罵拿人出氣,服侍他的幾個少女都戰戰兢兢地不敢靠近,臉上更不敢表露半分不滿。
「站那麼遠做什麼!」杜明衝勉強撐起身,拍著床板喝道,「過來!」
那名少女害怕,慢慢地挪到床前。
沒等她開口,杜明衝便狠狠地揪住她的頭髮拖到懷裡抽了個耳光,罵道:「我還沒死,一個個躲什麼!看老子受傷,不能收拾你們了是不是?」
少女疼得雙手護著頭髮,哀聲討饒。
「杜明衝,你不是很有本事嗎,拿女人出氣算什麼。」
杜明衝倏地側臉看,只見柳梢倚在門上嗤笑,身著輕便的黑色勁裝,頸上肌膚映著黑領口,更加雪白細緻。
此時此刻,杜明衝哪還有什麼色心,如同見了鬼:「你……怎麼進來的!」
武揚侯對杜明衝與王簡還是重視的,發話讓二人安心養傷,又命方衛長在院內設法陣,防止發生意外,方衛長的修為在當今武道高手中已能列入前十五,此陣應該是連陸離都破不了的,杜明衝萬萬沒料到柳梢能闖進來。
「我想進來,便進來咯。」柳梢若無其事地拍拍手,直了身朝他走過去。
杜明衝立即拿少女擋在面前:「柳梢兒,你想做什麼!」
見他著副色厲內荏的模樣,柳梢大快,想起那夜自己也曾這麼驚恐,頓時又添憤恨,沉著臉拉開少女,抬腳就踹。
此時的杜明衝完全是條任人宰割的魚,柳梢清楚他的情況,所以才專門挑這個時候來報仇,以消心頭之恨。
「敢對侯爺有所隱瞞,你知道後果!」杜明衝邊躲邊警告,目睹她人前人後的變化,他更加確定她是在隱藏實力了。
聽到威脅,柳梢反而大樂:「你去告呀,讓侯爺知道我比你強,他會留下誰呢?」
料定杜明衝不敢告密,她反而沒了顧慮,跳到床上毫不客氣地一陣拳打腳踢,直待杜明衝不動了才停手,託了法陣的好處,裡面的動靜傳不到院外,幾名少女見她兇狠,都瑟縮在牆角不敢作聲。
「陸離饒你那麼多次,你還敢對他下手!」柳梢拿水潑醒杜明衝,猶不解氣,杜明衝平日結仇不少,她本想幹脆破了陣借刀殺人,只是眼下有機會去仙門,不宜再生事端,況且盧笙還沒有把握能解她中的毒,攸關性命,不能激怒武揚侯。
這次下手,柳梢耍了點小聰明,杜明衝像條死狗一樣趴在床上,面色灰土,氣息微弱,身體卻不見傷痕。
柳梢走出幾步,又折回來俯身在他耳邊警告:「再敢惹我,下次就殺了你!」
殺手出身的少女再善良也有限,此時那俏臉滿布狠厲之色,杜明衝情不自禁地戰慄了下,直待柳梢消失在門外,他才如夢初醒,羞惱地盯著幾名少女低吼:「今晚的事,都不許外傳!」
陸離裹著披風站在院內,清雅安然。
「你來啦!」柳梢驚喜,跳下階站到他身旁,裝作不在意地問,「看到了吧?我替你收拾他!」
陸離拍了兩下手,笑贊:「揍回來了,柳梢兒真厲害!」
得到誇獎,柳梢再也掩飾不住得意:「哼,要不是怕侯爺追究,我才沒這麼容易饒過他,喂,這可是方衛長親手布的陣,你不問我怎麼進去的?」
陸離配合地問:「你怎麼進去的?」
柳梢毫不遲疑道:「不告訴你!」
陸離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嘆道:「杜明衝記仇,惹他可麻煩了。」
柳梢撇嘴。
她就要去仙門,再不用對著這群討厭的人了,怕什麼呢!
想到未來自在的生活,柳梢充滿喜悅,待陸離傷勢痊癒,她便急切地期盼動身之日,直到三個月後,陸離才終於接到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