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他明知道她害怕,卻連一句安慰也吝惜!柳梢莫名地感到渾身發冷,倏地推開他,擦乾眼淚,轉身跑進房間。
.
三個多月過去,孩子們偶爾仍會被噩夢驚醒,有個孩子甚至嚇得病了,那一幕留下的印象太深刻,讓孩子們清楚地意識到,他們的命運完全掌握在方衛長手裡。方衛長的訓練更加嚴酷,孩子們之間的競爭也更慘烈,平日裡身上無一不帶傷。
柳梢居然僥倖堅持下來了,然而她以前過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如今儘管已經很努力,仍是比白鳳她們落了一大截,好在有陸離護著她。陸離頗受方衛長看重,期間杜明衝又攛掇幾個孩子挑釁他,之後又有個男孩被拖走,從此就再沒人敢惹他了,柳梢在他的庇護下心驚膽戰地活著——她從那次事件中隱約察覺到陸離的冷血,或許比杜明衝更惡劣,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能保護她,也不會羞辱她,這就夠了。至少他是喜歡她的,不會那樣對待她吧。
深夜,柳梢費力地翻了個身,眼睛盯著不遠處的角落。
月光透過窗戶,照著一張死沉沉的臉,那裡躺的是一個兩天沒吃上飯、瘦得皮包骨頭的女孩,也許明天就會被侍衛拖走。
眼皮發沉,頭有點暈,身上發冷,不適感越來越重……
柳梢焦急萬分,為明日的訓練擔憂。
這種感覺很熟悉,可是現在她萬萬不能生病,她不是最出色的,方衛長不會給她請大夫,要是她病得沒有力氣訓練,他們同樣會把她拖出去丟了!
不能生病,千萬不能病!
柳梢抱著沉重的頭,驚恐地祈禱,她很想閉上眼睛好好睡一覺,可是又不敢睡,她害怕睡著了明日起不來!
夜沉寂,房間裡呼吸聲此起彼伏。
這時,她聽見了一道琴聲。
真真切切的琴聲,高亢至極,猶如裂石崩雲、鳴鉦碎玉,攜撼山倒海之力,衝破黑夜,橫空而至,瞬間響徹山谷!
空中氣流震盪,地面劇烈搖晃,梁間塵灰簌簌落下!
耳膜刺痛,柳梢精神一振,下意識地捂住耳朵,其餘女孩子們亦紛紛驚醒,尖叫。柳梢趕緊爬起來衝出門,剛到院子裡,就見隔壁幾個男孩子跑出來。
孩子們陸續聚集院中,在恐慌中亂成一團。
餘響未絕,威力猶在,頭頂氣浪滾滾翻湧,伴隨著「喀嚓喀嚓」的響聲,好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要破碎崩塌了,連同月色都變暗淡了許多。
方衛長帶侍衛趕到院外,孩子們見到他立即安靜了,不敢再鬧。
須臾,琴聲復起,漸成曲調,比之前要平和了些,可是其中蘊含的壓迫感依舊半點不減,聲聲如同敲在心頭。
地面仍在輕微晃動,侍衛們知道遇上高手,都要上前。方衛長抬手製止他們,抬臉仰望半空,頗不客氣地質問:「閣下深夜拜山,不知有何見教?」
聲音洪亮,穿透力極強,孩子們聽得打了個寒戰。
琴聲忽轉低沉!
侍衛們同時悶哼了聲,方衛長面色大變,忙運功抵抗,這才勉強穩住身形,他轉臉看看安然無恙的孩子們,隱約料到此事棘手了,暗暗後悔——此等法力借弦發出,又不至傷害無辜,對方必定是仙門中人,且修為非凡,明顯是在警告自己,不作回答,只怕是嫌自己這些人沒資格與他對話,身份恐也非同尋常。
方衛長看身旁侍衛,那侍衛低聲回道:「已經去報侯爺了。」
青光裡,一名侍衛現身稟告:「衛長,護山法陣要破了!」
「都隨我來。」方衛長一聲令下,帶著侍衛們行陣遁走。
等到他們離開,孩子們才重新議論起來,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看到方衛長他們過去了,那些不安也就隨之散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與興奮——敢來找武道的麻煩,連方衛長都對付不了,誰這麼厲害啊?
有人提議:「我們也過去看看吧?」
一來孩子們早已息了逃跑的心,二來山外設了法陣,想逃也逃不了,因此他們活動範圍不再受到限制,這提議一齣,膽大的孩子紛紛響應,膽小的孩子則縮到旁邊。
柳梢忍住身上不適,下意識地尋找陸離,發現人群裡根本沒有他的蹤影。
「陸離,你去不去?」白鳳走到門口低喚。
陸離果然出現在門裡。
眾人都吃了一驚,原來方才他一直在房間沒出來,這也難怪,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給嚇慌了,哪裡會留意別人。
白鳳高興地邀他:「我們去看看吧,誰這麼厲害呢!」
「琴不錯,」陸離似笑非笑地望向夜空,「去看看他也好。」
還點評,裝模作樣!柳梢撇嘴,因為享受他的保護,她不敢遠離他,卻始終不肯像白鳳她們那樣去親近他,她故意站在原地不動。
陸離果然叫她:「柳梢兒,你去不去?」
就知道他不會忘記自己呢。柳梢如願看到白鳳眼中的怒色,暗暗得意,摸著額頭道:「我……不太想去。」
「我去。」陸離說完就走。
柳梢忙跺腳:「喂,你,你……陸離!」
陸離回身笑道:「好了,別任性,走吧。」
溫柔,卻沒有過分的遷就,更像是高高在上的施捨,病中的女孩脆弱又敏感,身邊無一個可信的人,滿肚子委屈與害怕無處傾訴,她想他留下來陪她,他居然說她任性!柳梢站在那裡氣苦萬分,眼淚都險些泛上來了。
紫瞳微眯,陸離朝她伸出一隻手:「快來,再不來我走了。」
熟悉的聲音誘惑十足,柳梢咬了咬唇,終是和往常一樣,很沒有骨氣的跟上去了。
.
孩子們在山裡住了幾個月,已經熟悉了地形,陸離準確地帶著大家找到了方衛長的位置,他和侍衛們都聚集在主山山頭上全神護陣,孩子們連忙站住,遠遠地張望,始終不見那個來犯者的身影,只聞琴聲悠悠。
法陣閃爍,武揚侯帶著府中親衛現身。
「陰城蘇某在此,不知是哪位仙尊駕臨?」武揚侯開口,聲勢比方衛長又不同。
琴聲止,半晌,一個聲音自半空響起。
「南華山,重華宮門下弟子,領教武道妙法。」
聲音極其年輕,清晰冷冽,猶如秋風推雲,海上生潮,席捲千山,餘音悠遠。平淡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氣勢十足,卻絲毫不覺刺耳。
他既自稱弟子,身份應是不高,面對堂堂武道高人武揚侯的客氣,竟連句「不敢」之類的謙辭也沒有,如此不將武道放在眼裡,實在是輕狂囂張,方衛長等人聽得沉了臉。
武揚侯卻想起了什麼,面色一變,笑著朝半空拱手:「不知何事驚動仙駕,門下無知,多有怠慢,失禮。」
一聲輕哼,幾道黑影自空中砸下,竟是四名武道門人,身上裝束與侯府侍衛相似,此刻趴在地上,神情委頓,內行人一眼便能看出緣故,他們已被廢了筋脈,傷了根骨。
方衛長驚怒,待要上前說話,卻被武揚侯制止。
武揚侯沉聲問道:「不知我這門下如何得罪了仙駕?」
「敝派一位師弟奉命追蹤食心魔,崑崙山下偶遇貴門高徒,令徒四人覬覦其法寶,趁其不備暗下殺手,」對方停了停,「原是我這位師弟技不如人,然而令徒以多欺少更兼偷襲,我看武技用於此道,不如廢了更好,傷及高徒,特來請罪,兼為師弟向貴門尋個交代。」
此話一齣,卻是嚴重了。
柳梢聽得幸災樂禍,就知道武道的不是好人,不幫忙抓妖魔,竟然還對仙長下手,真是壞透了!
聽到這番絲毫不留情面的話,方衛長等人都十分惱羞,暗中彙集靈力蓄勢待發。
也難怪,武道弟子眼紅仙門弟子的東西,偏又沒搶到,還被逮住廢了功夫,武道顏面盡失,照他們素日的行事,定然要殺人滅口維護面子。
武揚侯立即嚴厲地掃了眾人一眼,然後客氣地朝半空作禮:「仙門武道本有盟約,此事全怪蘇某治下不嚴,慚愧,仙駕若肯賣蘇某一個薄面,就請現身相見吧。」
想不到他會認錯,柳梢驚訝。
半晌,清淡的聲音傳來:「貪圖小利,自相殘殺,武尊創人修不過千年,武道竟已淪落至此。」
晴空月下,一道人影浮現。
足底踏一柄銀光閃閃的長劍,單手按身前一臺浮空的古琴,背後月光映出深刻的輪廓,看不清他的面容與裝束,只見到那長長拖開的、起伏翻飛的廣袖素帶。
一月,一琴,一劍,一人。
剎那間,冷漠夜空變得璀璨。
畫面莫名地眩目,柳梢下意識閉了眼睛,依然能感受到那迫人的氣勢。
周圍只餘抽氣聲。
面對斥責,武揚侯等人竟誰也沒有答話。
「仙門守護人間,爾等回報令人心寒,」語氣比之前更寒幾分,「如若再犯,休怪我無情!」
許久,耳中一片寂靜。
柳梢再睜眼時,半空明月依舊,只是已不見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