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陸離

月歌行(奔月) 蜀客 第2頁,共2頁

「我要出去!」有孩子尖叫。

「放我們走,我不在這兒了!」

孩子們頓時亂成一團,方衛長見慣了這種場面,不需他吩咐,侍衛們已經將帶頭鬧的兩個孩子綁上了刑架,石室中慘叫聲不絕。

「都給我看著!」方衛長冷聲命令,視線在每個人身上游走,像是冰冷的毒蛇,「不看的,照打!」

懲罰結束,三個男孩被放下刑架,血浸透了衣裳,痛得幾乎昏過去,卻又因為害怕而不得不努力站起來。其餘孩子們被迫親眼目睹整個殘酷血腥的行刑過程,恐懼更甚,再不敢作聲。

柳梢緊緊地咬著唇,她從未見過這麼可怕的事,武道的人真的很壞!比那天晚上見到的妖魔還要壞!

又一陣腳步聲響,幾個人陸續順著石級走下來。

當先那人四十幾歲,穿著不凡,身材魁梧,面闊額方,眉濃眼大,下巴有黑亮短髯,倒也相貌堂堂,銳利的目光透著威嚴,正是武揚侯。原來此番買丫頭書童根本只是個幌子,武揚侯的真實目的是要選進一批合適的孩子秘密訓練作殺手,因此對人選的質量格外重視,親自過來驗看。

方衛長恭敬地領著眾人作禮,武揚侯看了眼受刑的孩子,無絲毫意外之色,兩名下人抬過一張寬大的椅子放在石階上,武揚侯在椅子上坐下,緩聲道:「本侯買你們進來,是有心栽培你們,方衛長是武道高人,只要你們好好跟著他學武,將來用心辦事,本侯自會嘉賞你們。」

再多的嘉賞此刻都已經失去了吸引力,孩子們哪裡敢答應。

武揚侯轉臉喚:「陸離!」

一道身影應聲自他背後走出來,眾人方才竟然都沒留意到他,見狀不由暗暗吃驚,連方衛長也愣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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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十四五歲的、面容極其精緻的少年。

雙眉細窄,鼻秀唇薄,過分蒼白的臉晶瑩如冷玉,漆黑長髮鬆散地繫著,幽幽火光映照,挺秀單薄的身體披一束淡而神秘的光華,半邊又隱在石柱的陰影裡,彷彿立身於黑暗與光明的分界間。

孤獨的少年安靜地站在臺階上,明明衣著襤褸,謙卑地垂著眸,美得脆弱,卻依然高貴得像個王子。

武道對根骨的要求遠不如仙門,但根骨好是絕對佔優勢的,方衛長眼裡閃過亮光,他伸手在少年肩頭背上拍了兩下,讚道:「好!侯爺好眼力!」

讚歎聲中,少年抬起眼簾朝下面看。

柳梢正自發呆,冷不防與他的視線對上,立時倒抽了口冷氣,心頭一陣狂跳。

眼睛,暗紫色的眼睛!輪廓清晰完美,深邃不見底,雙瞳晶瑩魅惑,像是要把人的魂魄勾進去……

記憶中並無這樣一雙紫瞳,柳梢卻莫名地感到熟悉,且惱怒起來,因其出眾外貌帶來的好感也完全消失,她硬生生地將視線從少年身上移開。

「鄰城流落過來的,碰巧遇見,是個好苗子,交給你仔細看著些,」武揚侯頗有深意地吩咐方衛長,然後示意陸離,「你也下去站著吧。」

陸離聽令走下來,他的身材在孩子們中算是拔高的,猶如鶴立雞群,迅速贏得了女孩們的關注,隨著他走過,那些眼睛裡紛紛露出了失望之色。

他停在了柳梢身旁。

柳梢瞪他。

陸離並沒意識到,趁上面武揚侯與方衛長商議事情,他主動問她:「我叫陸離,你叫什麼呢?」

聲音比同齡少年低沉了點,依然很動聽,加上說話文雅有禮,柳梢立刻斷定,他原本出身應該也不差,只是從那自然的語氣中,柳梢聽出了一絲掩飾過的刻意,他根本早就留意到她了,故意來搭訕的。

柳梢向來喜歡被人關注,尤其是優秀的男孩子,然而此刻,她非但沒有得意,反覺一陣厭惡,還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

「關你什麼事!」她立即往旁邊挪了兩步,毫不掩飾地露出嫌惡之色。

陸離愣了下,饒有興味地瞧她。

柳梢兇兇地橫眉:「看什麼!就是不告訴你!」

周圍的女孩子們都豎耳聽著呢,見她態度惡劣,都感到不滿了,對她怒目而視,紛紛安慰陸離。

「她怎麼這樣!」

「陸離別理她,誰稀罕呀!」

「我知道,她叫柳梢兒,我聽她爹這麼叫過!」一名個兒有點高、長相英氣的女孩子低聲告訴陸離。

「哦,柳梢兒啊,」陸離一副恍然的模樣,笑著問那個女孩,「謝謝你,你叫什麼呢?」

「白鳳。」女孩子忍了歡喜,矜持地回答。

明明是他先來惹她,現在大家卻都罵她!柳梢快被氣死了,別過臉再也不看。

石階上,武揚候商議完事情,再勉勵孩子們幾句就走了。方衛長令眾孩童站到中間,他抬起左手,數面木牌自袖中飛出,有序地插在四周地上,瞬間,地面亮起奇怪的圖形,所謂「仙門御劍駕雲,武道輕身行陣」,眾孩童只覺耳畔風聲作響,眼前一花,不消多時,所有人都站在了一座茂密的山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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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朧,溼露飛窗。

白天的訓練結束,數十名女孩擠在一個大房間裡睡覺,身下枯草散發著難聞的黴味。初春時節天氣尚寒,柳梢凍得睡不著,恐懼與飢餓令她渾身發抖,背上血與衣裳粘在了一起,稍一動作便火辣辣地疼,白天的情景始終在她腦海裡揮之不去。

颼颼數聲,數十支箭如流星劃過天際,落到山的另一邊。

「每人取回一支箭,半個時辰內趕回,」方衛長如魔鬼般的聲音響在耳畔,「完成任務就吃飯,完不成的……」

七十二名孩童,只有三十六支箭,等待失敗者的是可怕的鞭子。嚴酷的訓練讓孩子們意識到現實的可怕,誰也沒料到生存需要付出這樣的代價,弱者會一直捱餓挨鞭子,更可能會被折磨得死掉。

夜越來越深,房間裡漸漸地有了動靜,經歷了這樣一天訓練,誰睡得著?女孩們翻來覆去,多數都是白天受罰又捱了餓的。

終於,不知道是誰小聲提議:「我們跑吧!」

對呀!只要逃離這個地方就好了,縱使回去跟家人一起捱餓,也比留在這裡強!

有個膽大的女孩踮著腳走到門口朝外面望,驚喜地道:「沒人!」

女孩們如獲大赦,一個接一個坐起來,互相看視,有人想到鞭子的威力,遲疑著重新躺下了,更多女孩堅決地走出了門,柳梢也在其中,她從未吃過這種苦,比誰都更想離開!

二十幾個女孩溜出房門,隔壁房間也陸續有男孩溜出來,四十幾個孩子選擇趁夜逃走,他們拼命狂奔在山林裡,卻哪裡知道,這座山林已在陰城數百里之外,四周又設定了高明的法陣,他們這場逃跑註定失敗。

「想跑?膽子不小。」冷笑聲近在頭頂,清晰無比。

他們追來了!孩子們驚慌失措,有個聰明的高叫「分頭跑」,多數孩子居然立刻就領會過來了,四散而走。

柳梢跑得慢,隻身落在後面,林間光線微弱,她高一腳低一腳地摸索著,所見只有冷硬的樹幹和陰森的葉影。

淒厲的哭叫聲傳來,是那些被抓住的孩子!

柳梢越發驚恐,沒頭蒼蠅似地胡亂往前衝,忽然,腳不知被石頭還是樹根絆住,她整個人都栽倒,滾進斜坡下的荊棘叢裡,也不知道哪裡受了傷,因為她已經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了。

逃不出去了!她會被抓住,方衛長會打死她的!

頭頂沒有枝葉遮擋,露出一片狹小的天空,柳梢仰面躺著,正好望見那一輪清冷的月亮,晶晶如冰盤,銀色光輝無半點溫度,送來無盡的絕望,奪走她最後的力氣。

終於,一隻冰涼的手拉住她。

柳梢掙扎著縮成一團,抱住頭:「不要!饒了我,放開我!」

「我不是壞人。」

「月!」柳梢停止尖叫,猛地抬眼,看清來人之後又愣住,「……是你?」

記憶中的聲音低沉而魅惑,這個聲音要稍微圓潤點,應該是年齡小的緣故,不過乍一聽仍然有七分相似,才導致她認錯。

月光下,閃閃紫瞳好象多了種魔性,光華神秘。

柳梢鬼使神差地沒有反抗,任他將自己從地上拉起來。

他也認出了她:「哎呀,原來是柳梢兒啊。」

儘管他盡力做出了意外的樣子,語氣聽上去仍然如此虛假,他根本是故意的!他一直跟在她後面吧!柳梢想到自己驚慌狼狽的模樣可能全被他看見了,心裡暗恨,摔開他的手:「誰要你管!」

陸離道:「逃不了,回去吧。」

柳梢道:「我才不回去!」

陸離笑道:「那我回去了。」

見他真的走了,柳梢慌忙追上去:「喂!你等等!」

他連頭也沒回,拉起她徑直朝前走:「或許方衛長並沒發現我們。」

身邊有人陪著,柳梢的心略安定了些,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跟著心存僥倖——逃走的人那麼多,或許他們真的沒發現自己呢,只要儘快趕回去就沒事了,於是她再沒吭聲,順從地跟著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