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趾高氣揚地命令:「你是我的下人,我要你帶我去看海,像公主那樣!」
「好,你就是我的公主,」另一隻漂亮的手也從斗篷裡伸出來,他俯身抱起她,「現在,帶公主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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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雲朵自身旁掠過,冷風自身旁刮過,黑色斗篷仍是靜止不動,他就這麼抱著她在雲間穿移,頭頂傳來沉重的嘆息聲。
「你嘆什麼氣,她自己選擇的,不關我事。」
「主人,你真是不擇手段。」
誘惑的目的達到,薄唇噙笑,無端透出幾分邪惡,可是女孩根本沒留意到這些,她不停地在他懷裡尖叫、大笑,眼前發生的一切是她從未經歷過的,令她感到新奇又刺激——他們在天上飛!像鳥兒一樣,飛得這麼高,都看不清地面的人!
「會飛呀,你真的是神仙!」
「我是惡魔。」
女孩馬上表示不屑,誰信啊,奶孃說惡魔長得很醜還會吃人心,她看不見他的臉,卻知道他長得一定很好看,也不會吃人,他就是故意嚇她的。
頃刻,腳底傳來奇怪的聲音,「呼——譁——譁——」空悠悠的,好象風吹過樹林,就是聲勢更壯些,還有奇怪而悠長的鳥鳴,不似普通鳥雀發出的。
女孩連忙側臉看。
水,好多的水!
不是平日見慣的池塘和湖,這裡的水很不尋常,遠非池塘江河能比,廣闊的水面望不見盡頭,一直連到天邊,映著天空,呈現出藍幽幽的顏色。
女孩呆呆地瞪大眼睛,她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麼多這麼美的水,波濤蕩動,高高的白浪捲起,衝擊著岸邊的礁石,超出想象的壯觀,太令她震撼了!尖叫的也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水鳥,那些鳥兒生得都比別處的鳥兒有氣勢,它們絲毫不懼怕風波,在浪間拍著翅膀穿掠。
響聲聽在耳中越來越大,他抱著她穩穩地落在了一塊礁石上。
海浪拍打礁石,可以感受到來自地面的震動,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這麼多水,女孩感到畏懼,將探出的半個身子縮回了他懷裡。
「這兒真的是海嗎?」
「當然。」
女孩歡呼。
以往她吵著要來看海的時候,爹爹他們總說海很遠,教認字的先生也這麼說,可是現在他辦到了,他真的能帶她來看海!別人做不到的,他能!
想到他是自己的下人,女孩更加得意,膽子也壯了,她伸手接下一滴飛濺的水沫,然後抹到他的下巴上,哈哈大笑。
他沒有生氣,只是饒有興味地勾著唇角任她鬧。
貪圖眼前快樂的小女孩,渾不知自己在這場交易裡放棄了什麼,那是擁有未來的權利。
「公主,海看過了,我們要回去嗎?」
這種請示的態度讓女孩喜歡,她哪裡捨得,抱緊他的脖子連連搖頭:「我不回去!」
「你爹孃會著急。」
女孩別過臉:「就不!」
面對她的任性,他沒有強迫,而是變出一葉潔白的小舟,抱著她坐上去,順著浪花蕩到海的另一邊,那裡是一望無際的沙灘,潮水退去,沙灘上留下很多貝殼,礁石縫間還有很多大個兒的、張著大鉗亂爬的海蟹。這簡直是女孩有生以來玩得最盡興的一天了,在海灘上跑啊跳啊,還撿了很多美麗的貝殼!
他一直站在那裡看,紋絲不動,像塊黑色礁石。她去抓螃蟹,反被螃蟹夾住了袖子,嚇得尖叫著跑回來求救,他也只是彎腰替她拿掉螃蟹,然後就任由她哭。她哭了許久仍換不到半句安慰,賭氣又玩去了。每次她帶著螃蟹回來,他都耐心地替她拿掉,什麼也不說。她故意被螃蟹夾住了手指,疼得大叫,流了不少血,他只用手輕輕一拂,傷口就消失了,連道疤痕都沒有。
到最後,女孩終於覺得無趣了,生氣了,也玩累了。她左手抓著只螃蟹,右手拿著幾個貝殼,下令:「帶我回去!」
他順從地抱起她。
小小身體幾乎全被黑斗篷蓋住,這個懷抱沒有奶孃的柔軟舒適,有點冷,也有點硬,偏又帶著無窮的吸引力,令她打從心底裡喜歡,於是她忘記了生氣,將頭深深地埋在他懷裡,睡著了。
回到院子裡已近掌燈時分,女孩被喚醒,發現手上只剩了兩隻貝殼:「我的螃蟹呢?」
「你睡著的時候,它跑掉了。」他將她放到地上。
女孩責問:「你怎麼不看好它?」
他很有風度地解釋:「你沒有吩咐我那麼做,公主。」
女孩啞口無言,瞪著他半晌,恨恨地將貝殼藏進懷裡。
中秋之夜,圓圓的月亮已經升起,園中各處也掛起了燈籠,丫鬟們著急地四處尋找她,幾次從她面前跑過,都跟沒看見二人似的。
女孩見狀覺得有趣:「明天我們把她們也帶上吧。」
「不行,」他不客氣地拒絕,「交易只限你我,並且今日之事你不能告訴別人,否則我將不再聽你的話。」
女孩自小被寵壞了,有著極重的逆反心,別人說不許,她就偏要那麼做,但不知為何,她隱約察覺到這個人說的話是真的,最重要的是,她現在還捨不得失去這個稱心的下人,因此她沒敢堅持,只是不高興地撇了嘴。
他禮貌地抬起一隻手:「公主,你該去吃飯了。」
「小姐,你去哪兒了,夫人叫你吃飯,完了還要賞月呢!」
「總算找到了,啊,衣裳弄這麼髒!哪來的沙子!」
……
找到她,丫鬟們全都鬆了口氣,圍過來埋怨,刁蠻的女孩破天荒地沒有發脾氣,只拿眼睛盯著旁邊那個男人,她知道,這些討厭的丫鬟都看不見他。
肚子咕咕叫,女孩最終屈服了,不放心地囑咐:「你不許走,等我!」
「好的,公主。」
女孩這才滿意地仰起臉,大模大樣地走了。
「我還是喜歡善良乖巧一點的孩子。」他望著小小的背影嘆氣。
須臾,半空有聲音傳來:「我以為你會喜歡同類,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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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過晚飯,女孩早早地逃離了賞月宴,反正爹孃只管弟弟,丫鬟們都不聽話,還不如去找那個「好玩的下人」呢!對於她的任性,所有人都見怪不驚,丫鬟與奶孃被她趕出房,反倒樂得省心,自去賞月吃果子。
月光如銀似水,千里一片白,他抱著她坐在房頂上。
對女孩來說,賞那個冷冰冰的無趣的月亮,遠不如眼前的神秘僕人來得有趣。她想到什麼,直起身問:「你真的叫月?月亮的月?」
「是的。」
「我叫柳梢。」
他「哦」了聲,顯然不太感興趣。
女孩感覺被忽視,再次強調:「你叫月,我叫柳梢,你不知道嗎?」
「這有關係?」
「當然,」女孩賣弄,「先生教過,月上柳梢就該安歇了,月上柳梢,月是你,柳梢是我。」
「月上柳梢……」他停了半晌,突然笑起來,「幸虧你是個小孩,以後不許在我面前念這種不純潔的東西。」
「怎麼了?」
「沒什麼,我想把你丟下去。」
房頂很高,摔下去肯定很疼,女孩心虛地朝下望了眼,抱住他的脖子:「嘿,你敢!」
「當然不敢。」他答得認真。
女孩得寸進尺,又開始折騰他,她突發奇想,指著天空命令:「我要下雨!」
他答了聲「好」,緊接著頭頂就有雨絲飛落,在燈光下細如牛毛,飄飄灑灑,晶瑩可愛,無數雨絲映襯天空,那輪圓月看上去就更加美麗了。
這也能做到!女孩張大嘴巴,接著板起小臉:「我不要下小雨,要大雨,全城下大雨!」
他有點為難:「許多人在賞月,怎麼能下大雨呢?」
「我就是要讓他們賞不了月!」女孩得意地堅持。
「真是惹人討厭的小公主啊。」他笑著揚起一根手指,瞬間,平地裡便颳起了風,大片大片的烏雲朝這邊天空聚集過來,嚴嚴實實地蓋住了月亮,四處開始傳來嘈雜聲,家家戶戶都在驚呼,園中丫鬟們也忙著搬桌子椅子收拾東西回屋,亂成一團。
「真的要下大雨了!」女孩歡呼。
「你讓他們多麼掃興。」
「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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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破空,雷聲滾滾,大雨傾盆。兩個始作俑者狼狽地逃下房頂,他抱著她進了房間,將她放到床上,她卻害怕打雷,拉著他的手不許他離開。
不多時,急促雜亂的腳步聲響起,至門外停住。
「柳梢兒?」婦人輕喚的聲音。
「夫人,門上了閂。」
房內,女孩緊張地豎著耳朵聽,示意他別作聲,小聲解釋:「是娘和奶孃。」
「她不是最怕打雷的嗎,怎的一個人關在屋裡?」婦人疑惑。
「是睡著了吧?」
女孩故意作出翻身的動靜,發出細微的鼾聲。
「果然睡了,這個惹事精,定然又有什麼不滿意了,」婦人笑道,「難得她不鬧,走吧,景兒今晚好像吃多了,我得快些回去。」
「那……小姐今晚一個人睡?」奶孃試探,小孩子獨自睡覺難免踢被子著涼,到時伺候的人恐怕會捱罵。
婦人惦記著兒子,想破門吵醒她恐怕又有一頓鬧,左右女兒胡鬧這麼多年都沒生過大病,於是頭疼地道:「罷了,你們就在隔壁睡吧。」
腳步聲消失,女孩確定眾人遠去,立刻停止表演,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之色,然後便癟著嘴賭氣。
「你在騙她們。」
「我不喜歡她們!」
他很意外:「為何不喜歡?」
她更加意外,歪著腦袋瞧了他片刻,反問:「我為什麼要喜歡?」
「理由嗎,」他引導她,「她是你娘,她生了你。」
「她生我,是因為喜歡我嗎?」
「嗯……」從未遇到過這種問題,他斟酌片刻,給出一個自認為合適的答案,「應該是她喜歡你爹,願意為他生孩子,傳宗接代。」
她更加理直氣壯了:「她為我爹才生我,我為什麼要喜歡她?」
給予毫無教養的溺愛,整日將她拋給丫鬟奶孃照顧,這位母親更重視的顯然是將來當家的兒子。於是他笑起來:「我很驚奇,你這話還有一點道理,好吧,我承認,你有不喜歡她的理由。」
大不孝的話,換作別人早就嚴厲教訓了,但顯然,這種荒謬的贊同更對女孩的脾氣。
出乎意料,女孩也沒有就此得意,她低著頭想了半日,頗為鄭重地宣佈:「我還是會喜歡她一點,她對我很好,會給我很多好吃的和好看的衣裳,還會來看我,雖然她經常不理我,只疼弟弟。」
「真是有良心啊,」他又笑。
女孩沒有精神去追究他說的真話假話,她真的困了,於是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