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鈞與客戶會談後回賓館,給管理人員群發一個郵件。
「我試圖跳出我們眼前的圈子,不看我們眼下的經營,不看我們客戶的訂單,不看你們熱衷的股票,我試圖探尋最本質的經濟生活。於是我看到,煤氣費在基數不小的家庭眼裡變得高不可攀,他們已經用煤球替代煤氣;我看到街邊原本五毛一個的肉包子做得越來越小,我昨天清晨看到的肉包子已經比我剛回國時候的生煎包沒大多少,油條也大為縮水;我看到房價日漲夜漲,房租卻日趨倒退;我還看到,工業區有兩家小企業的利潤被日趨高漲的融資費用和飛漲不休的原材料價格擊潰,自動選擇暫時關門打烊,將手中資金投入到收益更高的股市……這都正常嗎?民生不可能被如此壓迫,尤其是涉及最基本的溫飽問題的民生,社會必然對此問題有所反應,政府也將被迫就此問題做出反應。那麼這種現象還能持續多久,只會是一個時間問題。大家有沒有想過,在那個時間到來的時候,我們公司將面臨的是什麼狀況?我們也將看到我們目前榮景的本質,究竟是海市蜃樓呢還是真實?這正是我眼下思考的問題,也是我暫時不敢下決定的原因。請你們也討論交流。」
郵件發出後,柳鈞便開始忐忑地等待。他考慮之下,也將此郵件發給申華東等朋友。他對目前的局勢完全沒有把握,因此也對即將到來的回郵是什麼內容毫無信心。
羅慶連夜發來的電郵徹底打動柳鈞。羅慶說,眼下的經濟往哪兒走,他也看不清,但他看得清一條,那就是毫無疑問的通脹,而且從我國正處於發展中的經濟局勢來看,即使未來稍有波折,可通脹的大方向不會變。那麼在通脹的前提下,持有人民幣的人該怎麼做?羅慶舉例他早年按揭買房。早年買房是為了結婚,咬咬牙一步到位將房子買了,頭款花盡積蓄不說,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可時至今日,即使他還在公務員隊伍裡,那點兒按揭款也不在話下了,原因就是通脹,通脹並非全無是處,通脹有一個旁生的好處,那就是幫債務人的忙,以通脹形式賴賬。同理,如果憑騰飛眼下的實力,只能上馬比預期小一半的熱處理廠,那也只能如此,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可如果通過借貸能一步到位,那麼就可以跟上經濟可能依然大爆炸式發展的步伐,退則是有通脹撐腰,眼下看來是過度投資而產生的鉅額折舊,很快將被通脹消化。一句話,通脹時代裡,借他人錢謀自己發展是硬道理。
而申華東等朋友的電郵則是在中國的第二天下午陸續發來,大家都推心置腹地說了各自的擔憂,但大多數人用到股市一個術語:看空不做空。唯有申華東的電郵是最晚來的,時間大約是北京時間的深夜。申華東的郵件寫得很長。
「你提到的最本質的經濟生活,讓我非常受惠,在昨天睡前,我帶著你的問題入睡,差點兒失眠。今年以來,面對發燒的經濟,我多次與來訪經濟專家有過面對面的切磋,可現在的專家浮在上面的多,接觸地氣的少,可惜你才剛將此問題拋給我,否則我更有話題。我今天是帶著你的問題上場的,我與其他七家房地產企業競買本市市中心一塊絕無僅有的地塊,拍賣場合可謂火光四射,最終我以每平方米一萬三千二百八十元的樓面價拿下這塊地皮,成為今年的地王。這個價,幾乎已經接近目前周圍成品二手房的價格,但是我不擔心,我看好長遠。原因與我曾經同你討論過的一個問題有關,如今遍地都是投資,遍地都是新建產能,總有一天過剩了怎麼辦。但是我考慮到,世界上即使有再多過剩產能,頂尖的永遠是稀缺的,而稀缺的永遠可以由擁有者定價。在今天去拍賣場地之前,我最後站在本市地圖面前思考,由於《物權法》即將生效,市區舊房的拆遷費用將更高,政府的拆遷意願會更低,意味著今後五年內上市交易的市區地塊將是極端稀缺資源,而根據我與相關官員接觸獲悉的規劃也是如此。目前我公司已經儲備本市住宅地塊的近百分之三十的面積,我有什麼理由不拿下今天的地塊,將我的土地儲備佔比進一步推高,在定價上擁有更大話語權?所以我今天幾乎是抱著不惜一切代價的決心上場。我認為,這也可以作為你新建產能規劃時候的參考。而另一方面,眼下火熱的經濟提供了充裕的資金,我在股市融資很方便,我有充足的彈藥,其實其他七家房地產企業也差不多,但是我更有勇氣。我剛剛說服我爸,還來不及慶祝,明天這個時候估計我還泡在酒吧。」
申華東的大膽氣魄,令柳鈞意識到,在新建熱處理分廠這件事上面,他前所未有的搖擺不定,前所未有的心虛,是源自他回國辦廠經歷那麼多曲折磨難導致越來越謹小慎微,是他對大局關心太少越來越看不懂時勢,還是他的能力有限跟不上時代發展?
公司管理層不斷將大家討論的結果形成紀要,發給柳鈞。出差期間,柳鈞一直沒有再發出指令,他需要時間,讓自己擺脫對做出下一個重要決定的恐懼。他眼下是如此的膽怯。
柳鈞想到股市名言,看空不做空。作為一個企業家,是不是也該如此,你可以抨擊社會現象,但是你不能因懷疑而不作為。老話說,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可現實也可能是,人若太多遠慮,必無所作為,因為恐懼。這就是柳鈞的現狀。在彷徨中,他翻看好多著名金融報刊的網站,可除了形勢一片大好之外,還真看不出有什麼陰霾。至此,他唯有認定自己太保守太膽怯了,他非常討厭這種感覺,非常想擺脫自己是膽小鬼的感覺,想來想去,不管如何,熱處理分廠遲早得投資建設,雖然眼下建材價格高企……
生意籤合同倒是順利,合作方也是受困於產能不足,眼看自己打樁多年的市場領域被同行蠶食,發狠猛擴產能。談判之餘,柳鈞向合作方請教為何高位擴張,合作方說出來的考慮與騰飛眾高管一致,而且說是專門諮詢了世界知名諮詢公司。柳鈞一聽那家諮詢公司如雷貫耳的大名,又仔仔細細與合作方交流了自己心中的疑問,回住處就上網發出指令,熱處理分廠設計立即恢復。不僅僅是他們一個城市投資巨大,看起來全世界都一樣。
當初f-1的研發進入瓶頸,他眼前是茫茫看不到頭的黑暗,幾乎是所有的人勸他罷手,梁思申當初說他明知前面是深坑還睜著眼睛跳下去,他當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事後人們都誇他勇猛,誇他有破釜沉舟的勇氣,他也深以為然。今天才知,他其實膽小如鼠,即使決定再次作出,熱處理分廠正式啟動上馬,他心裡還在首鼠兩端,惶惶不可終日,回程的飛機上依然是坐立不安。
浦東機場出關,居然見到錢宏明這個大忙人來接他,這一刻本來就已筋疲力盡的柳鈞有點兒恍惚,彷彿昔日重來。而此次,兩人的交流顯然是熟絡得多,錢宏明拉過柳鈞的行李箱,主動釋疑:「你家阿三趁週六帶著淡淡親自開車來接你,還帶來嘉麗和小碎花,我們一起吃了中飯就趕來機場接你。他們在外面空闊處玩。我看你不如晚上到我家宿一晚,明天再回家。」
柳鈞吊起脖子沒看到崔冰冰,就輕聲問一句:「住你上海的家?你不怕蛛絲馬跡被嘉麗發現?找個理由一起住酒店吧,嘉麗太細心。」
錢宏明一笑,點頭道:「多謝你體諒。回頭吃晚飯的時候得靠你配合了。」
柳鈞心說他體諒的是嘉麗,既然兩人不可能離婚或者怎樣,他這個局外人還不如不捅破,免得節外生枝。走出人圈,兩人與太太女兒會合,柳鈞抱起女兒,走在錢宏明他們一家後面,對妻子道;「你大清早一個人開車過來上海累不累……」
錢宏明當即回頭笑道:「我剛才也是這麼跟阿三說,她回我沒那麼嬌貴,她銀行裡的男孩子同事還衝她撒嬌呢。」
崔冰冰哈哈一笑:「哎喲,我耿耿於懷啊,你們說不止一個身強力壯的男同事衝我撒嬌,我難道已經老到大媽級別了?真想背後戳他們兩刀。淡淡,別扯小碎花姐姐的辮子。」
一行人一起上了錢宏明的「指揮官」,錢宏明拗不過柳鈞希望好好睡覺休息的要求,將一車人送進酒店。又拗不過小碎花和淡淡想一起睡的強烈請求,錢宏明再次跑下大堂開了一間房,兩家乾脆都宿在酒店。柳鈞趕緊往公司打了好幾個電話,其他倒是平安無事,唯獨一週內有三個人辭職,這個數字在一向人員比較穩定的騰飛算是超常。再往詳細裡問,原來其中一個辭職的是宿舍樓清衛阿姨,上半年趕時髦將手頭五萬塊積蓄委託親戚炒股,賺得很好,那清衛阿姨一算計,發現炒股所得比起早摸黑賺點兒工資強太多,便爽快地辭職專職炒股去了。柳鈞大開眼界。另一位是工作態度不認真,可又未犯大錯,被老張設計排擠走的,算是計劃內減員。再一位是研發中心的工程師,80後,碩士畢業。那男孩子很得柳鈞賞識,柳鈞一直認為那男孩子只要再錘鍊兩年,前途便是豁然開朗,因此柳鈞是加意栽培,那男孩子是用功學習實踐經驗,彼此應該算是合作愉快。柳鈞想不到他會辭職,就像想不到清衛阿姨自以為是股神而辭職下海炒股一樣。
柳鈞調出那男孩子的手機,直接打過去問詢挽留。但是男孩子說的一席話讓柳鈞放棄了挽留的念頭。男孩子坦言,他辭職的原因是辦技術移民去加拿大。騰飛的工資在同行內算是高的,在本地製造企業中也是不低,福利也很全,可是他發現,這些收入扣除日常開銷,他的積蓄總是追不上房價的飛漲,而且看眼下房價無休止漲價的趨勢,他的積蓄在起碼兩年內唯有離首付款越來越遠,兩年後他在騰飛可以獨立承擔專案,估計經濟可以改善,可是誰又能知道兩年後房價會炒到何種地步呢。他父母底子薄,他不可能請父母幫忙,而他熱愛技術,不願改行做其他工作,這一年來,他發現前途越來越迷惘,他的戀愛關係因為他沒房子,被女方父母生生拗斷,生存壓力迫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沒有信心,唯有選擇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