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曹操曹操就到,崔冰冰電話進來,問這會兒可不可以說幾句閒話。崔冰冰掐著柳鈞回來的時間來電話,可是柳鈞總是忙忙忙,她也不惱,隔一兩個小時,想起來再給一個,即使聽聽聲音也好,聽到聲音就能讓她微笑好幾分鐘。這會兒柳鈞懶洋洋似乎打著哈欠說:「阿三我很想你」,聽得崔冰冰心花怒放,詛咒發誓要再加一把油再添一把柴,一定儘快扛著分行打回老家。柳鈞哈哈大笑,這就是風格鮮明的崔冰冰。
回到騰飛,柳鈞鑽進新鑄造車間安裝工地,一鑽就到大半夜。即使當年騰飛開業之初,人手生疏,全面開花,柳鈞也就用了跟現在差不多的精力,只因此次公司研發中心自己動手,將鑄造車間的裝置在同等效能之下實現了高度國產化,因此大大降低固定資產的投入,並縮短了建設週期。但問題也正出在國產化上,那些加工質量,那些材質,那些加工週期,真是讓柳鈞等一干把關的人忙死。忙得差點兒後悔選擇國產化。
這時候柳鈞聽說一件事,那就是工業區管委會主任在月度工作會議上被曹書記批評了。這個批評,結合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古訓,究竟會給工業區管委會主任帶來什麼厄運呢?又或者會給工業區的環保工作帶來什麼新的思想呢?
很快,工業區有了響動。通知下來,讓騰飛企業負責人前去開會。然後又是電話過來,辦公室主任叮囑最好柳鈞親自去,如果柳鈞抽不開身,一定要去一個能拿主意的人。說是要開一個整治工業區環境的會議。柳鈞心想不出所料,既然管委會因為汙染嚴重被曹書記點名批評,管委會主任當然要有所表示,也該是時候了。柳鈞將日程表重新安排一下,硬是擠出時間,去看看管委會有什麼動向。
走進會議室,冷冷清清,只有柳鈞認識的兩個老闆在。這兩個正是將工業區樹葉弄得灰撲撲的罪魁禍首——兩家鑄造廠老闆。柳鈞還挺不屑與他們為伍的,雖然同屬機械製造行業,可是理念完全不同。他拿出來的兩隻手雖然算不得細膩光潔,可相比這兩位全身皮膚皺褶部位都嵌著菸灰的老闆,他算是無比干淨。可是等到管委會主任進門,會議室門一關,柳鈞才發現,工業區把他與那兩家廠一視同仁了。
柳鈞心下不快,看著那兩個老闆一個殷勤地給主任點火,一個趕緊挪坐到主任下首作俯首帖耳狀,柳鈞沒動,依然坐在原地,這等小殷勤他做不出來,也不願做。
主任說了一大通政策,柳鈞當耳邊風聽著。他現在已經知道政府的政策多,他若認真當回事呢,首先政令不公開,即使有公開的,他也無所適從,其中尺度之泛,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執行。可若不當回事,也不行,誰知道哪個有關部門忽然看他不順眼,抓出一條塵封多年的政策抖抖灰燼,正好套用到他的頭上。因此主任列舉再多政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主任打算怎樣彈性地使用這些政策。
主任終於圖窮匕見,要求三家企業嚴格根據環保條規限期三個月整改,改不了就搬。
另外兩個老闆立即慌了,當場就不管不顧地開始做公關。柳鈞表態說他的鑄造企業設計方案已經通過環評,根據目前建設進度,三個月之前可以完工交付使用,到時環保儘管上門檢測便是。柳鈞走了,那兩個老闆還留在會議室,但柳鈞清楚知道,這回那兩個老闆的公關不會有任何成效,相比主任的烏紗帽,那兩家利稅不高的企業算得了什麼,隨時可以如螞蟻一樣被捻死。而對自己的企業能否通過環保驗收,柳鈞雖然在主任面前胸有成竹,心裡卻一把忐忑。
因再多信心,也敵不過機關抽屜裡暗藏的一份紅標頭檔案。比如建廠之初,柳鈞如果敢不買環保強行推薦的一套酸洗水處理裝置,就別想敲出最後一顆章。他當然可以申請行政複議,可是工程進度不等人,人家坐機關旱澇保收,他若複議程式走遍,他的騰飛基本上也晾乾了。所以他當時就屈服淫威花了一筆預算外的錢,買了環保「推薦」的一套高價裝置,然後虧本大甩賣,轉給別家。從買到賣,裝置其實沒進過騰飛的家門,裝置的賣家和買家都是由環保的一位「好心人」給「幫忙」安排。
所以,如果主任不安好心,在體制內大肆活動,柳鈞不知道自己會遭遇什麼結果。但是他也不願當場就學那兩個小鑄造廠老闆向主任屈服,他的廟一時半會兒還不可能搬出工業區,他如果表現得太可欺,那麼可以合理化推斷,以後的需索就得沒完沒了。俗話有云,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在工業區這片叢林裡,無法良善。他首先得弄清楚,主任為什麼把他的企業與兩家小鑄造廠一起處理。相比工業區其他廠家,他的公司既然能被拿來供曹書記調研,自然是優勝於其他的。是真的為環境而將鑄造廠一刀切,還是想借兩家小鑄造廠殺雞儆猴,從他這兒弄一點兒活動經費,為挨曹書記批評而打點。不弄清楚是什麼原因,柳鈞無法行事。即使打點,花錢也得花在刀口上不是。再說,他不願被主任那麼捏著欺負。
他與朋友,與爸爸,與崔冰冰商量,大家說兩種可能都不能避免。至於如何應對,辦法可就五花八門了。但有一位在稅務局工作的校友給柳鈞吃了一顆定心丸,去年至今,因受sars疫情影響,雖然本市非重災區,可是依然難逃大環境,不少企業經營陷入困境,嚴重影響到今年稅收任務的完成。最近這陣子,稅務下來查賬肯定會有,甚至查三五年的老陳賬也有可能,可是殺雞取卵的事情絕不會幹,尤其是不會對一向納稅態度老實透明的騰飛公司下封賬手段。
柳鈞一聽就放心了大半。這年頭只要稅務公安法院不來封門,還有什麼能阻擋得了機器馬達的旋轉?而能用金錢解決的都不是問題。但在如何處置管委會主任的問題上,柳石堂的意見與崔冰冰的正好對立。柳石堂一聽說此事就想到兒子有點兒文人氣的倔強性格,強烈要求回來幫兒子協調此事,他打算與主任勾兌一番,討價還價稍微封個紅包將此事了結,就當走夜路撞鬼。而崔冰冰則說,即使有汙染也不搬,有種來罰款,有種來執行,絕不跟這種人低三下四,她在銀行接觸的客戶中做這等蠻橫抗拒的人多了。
而柳鈞除此之外還有一項不得已的考慮,他身後的訂單追著鑄造車間,他還等著鑄造車間提前竣工,提前執行,提前出貨呢,哪兒來搬遷的空間?再說,安裝了的東西拆掉,專門設計的車間搬遷,誰給他搬遷費,主任憑什麼兩張嘴皮子一滑拿他成千上百萬的資產開刀。因此看到崔冰冰的支援,他心裡喜歡。是的,他一樣是企業,他也會蠻橫抗拒,最多他戰術上重視,戰略上藐視罷了。急得柳石堂特意飛上海找崔冰冰理論,要求崔冰冰改口,希望在大國企成長的崔冰冰千萬正視個體戶人儘可欺的處境,別煽動柳鈞與官府裡的人對抗,沒好果子吃。崔冰冰則是以大量事例告訴柳石堂,與官府勾結當然是最好,可惜柳鈞不是那塊料;與官府對抗則是下策,當然不可行;可是比下策更不行的則是逆來順受。社會發展到今天,私企合法經營,不必依然抱邊緣人心態。
柳石堂原本指望用身份壓這個未過門兒媳與他組成聯合陣線,他萬萬沒想到崔冰冰態度很好,一直笑眯眯的,可是立場堅定,一步不退,可也不進一步試圖說服他。柳石堂明察秋毫,發現這個女孩子比他兒子狡猾得多,心裡替兒子擔憂,想對崔冰冰投反對票,可是想想崔冰冰家的背景,又將反對票吞了。
柳鈞不知道他的兩位親人在遙遠的上海有了那麼一次較量,他思慮之下,決定找兩位鑄造廠老闆商談。他沒那兩位老闆的電話,反正在一個工業區,他看著上班時間,就騎一輛腳踏車先去其中一家。很簡單,找最黑的就是。當然,誰都清楚,工業區裡比鑄造廠更毒更髒的企業多的是,比如印染廠、電鍍廠、化工廠,然而人家這回幸運,沒有撞到曹書記手上。工業區提前通知停工,讓這幾家企業排放的汙水臭氣暫時消匿。
長驅直入鑄造廠,漫天漫地的黑,讓柳鈞重溫少年時代。當年爸爸的農機廠旁邊也有一家鑄造廠,他只要進去轉一圈,出來就只剩眼白是白的。這家也是,進去找不到立足的地方,當然更找不到坐的地方,包括辦公室裡的椅子也是面目可疑的灰色。老闆倒是非常客氣,拿一塊顏色渾濁的毛巾給柳鈞擦出一把椅子來,又趕緊打電話請另一位過來商議。柳鈞見另一位老闆進來,大黑手相當隨意地拎一把黑凳子坐下,當然不需要享受髒毛巾的待遇。
兩位黑老闆說話很直接,取笑柳鈞這個出國留學過的高知難得降貴紆尊來一趟烏龜肚腸一樣的廠子,柳鈞也坦率地說以前確實不是一路人,各走各路,現在既然被管委會主任強行捏到一起,那麼團結總比散沙強。這話讓兩位黑老闆放心,大家於是真心商議。一說下來,誰也不願搬,搬廠就跟樹挪窩,一搬就去掉半條命。沒補貼誰搬?搬不起,死路一條。他們說他們打聽了,這都是主任那瘟生的主意,他們決定了,誰敢對他們的廠子用強,他們就對誰用強,一輩子的心血不能白讓別人擺弄。錢不好賺,他們每天十六小時待車間與工人一起幹活才有今天局面,要錢沒有,要命一條,誰敢拆他們廠子,他們跟誰拼命。
就是這話,這兩個黑老闆說出了柳鈞的心聲。三個老闆殊途同歸,走上對抗行政命令之路。柳鈞心說,他這像不像林沖的逼上梁山。親身經歷之後,他決定以後對報紙刊登的那些不軌企業行為打個問號。
很快,騰飛外包做賬的事務所來電問柳鈞有沒有得罪了誰,有人找國稅要求查騰飛的賬,但國稅一問下來原來騰飛財務外包給他們關係密切的事務所,那麼當然無賬可查,即使找個不知什麼理由罰了款,根據事務所與騰飛的合同,罰款也是事務所的事,那麼當然更不能查。事務所提醒柳鈞小心小人。柳鈞心說當年受楊巡那一開竅,還真管用,新騰飛的預防措施終於派上用場。
然而那兩家小鑄造廠就沒那麼幸運,稅務上門精心地特意地一查,好多漏洞,當場查封財務室,發票被收走。沒有了發票的工廠當然可以正常開工生產,可是不能再正常經營,畢竟他們面向的不是普通消費者,他們生產經銷的產品,買家需要發票。於是,不等管委會主任上來封門,兩個老闆無法不乖乖關門歇業。他們來問柳鈞何以逃脫厄運,希望柳鈞看在是一條繩上螞蚱的分上,指點一條行賄之路。得知騰飛財務透明,完全外包後,他們知道無法仿效,以他們微薄的利潤,這麼幹就別想混了。
兩家鑄鐵廠老闆另想辦法,柳鈞也在心中忐忑,不曉得主任下一步會來個什麼陰招對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