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邐早已感覺到,爽快地笑道:「有話直說便是,藏藏掖掖做什麼。我家新郎官性情陽光,心胸坦蕩,懂得體恤家人,尤其難得是做一手好菜,多好。找丈夫嘛,又不是找情人,人好才是第一位。」
柳鈞開始還真信了,可楊邐越往詳細解說,他越懷疑,但他剛決定學習見怪不怪,就微笑道:「這話說得很有道理,人品好最要緊。最近忙什麼?賓館籌建是個大工程吧。邊打邊學?」
「我熟悉五星級賓館運作,現在的主要工作還不是具體事務,而是洽談酒店管理公司。原先我們談的是香格里拉,但現在看來香格里拉條件太苛刻,準備多談幾家。嗯,市裡剛劃出一片地做科技園區,我前兒過去看了一下規劃,你倒是動作麻利,比我還快一步啊。你看中的那塊地兩面環水,風景極好,唯獨對岸一座寺廟大煞風景。準備搞開發嗎?」
「搞什麼開發,我老老實實做實業。公司產能擴張,原先的土地不夠用,只好把研發中心遷出來。那塊地風景不錯,適合規劃一個可以安靜思考的環境。說到底我就是一名大管家。我們的企業人員構成與其他企業不大一樣,我們更側重人,研發中心的科研人員是公司的寶貝,我需要為寶貝們創造最好的用人環境,才能留住寶貝。科研人員大多人到中年,拖家帶口,他們需要方便的生活環境,和孩子入學的好校區,這些,只有城市才能提供更好的。科研人員對精神生活的追求也要求高一點兒,也只有城市才能滿足。創造條件一要戶口二要錢,所以我看中科技園區,那兒的集體戶口歸屬於市區,我們公司作為高新企業,可以用引進稀缺人才的政策為我們的科研人員辦理市區集體戶口。那麼未來科研人員在市區買了房子,從市區集體戶口遷到自家市區房子就很方便了。如果是郊區集體戶口就沒那麼容易。再有我公司自身的考慮,科研工作不同於坐班,有時候靈感上來,卻趕上公司班車接送時間,不跟班車吧就得住公司宿舍,跟班車吧明天就沒那興奮點了。如果工作地點在高新區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那兒有市區公交網,而不是現在這邊工業區的城鄉公交,晚上不到六點全停班。另有一個客戶接待的問題,現在已經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現在酒再香也得將門面放到鬧市去。還有很多理由,你做了那麼多年管理,肯定比我清楚。」不過柳鈞沒有說佔有優質地皮即等於擁有銀行承認的優質資產的想法,那是崔冰冰教育他的結果。
「確實這樣,你為你那些寶貝員工可算是考慮到極致了。不過既然你還沒付款,我還是要把大實話告訴你。本地老話有說,廟前窮,廟後富,廟左廟右多寡婦。那塊地正處廟前,風水大忌。否則你想,那麼好的地段,哪兒輪得到你打主意?怎麼樣,我是不是很俗?呵呵,近年看地多,接觸的都是這方面的知識,想不知道都難。對於寺廟,我可以無神論,可是我的客戶們會用腳投票,我不得不考慮周詳。」
柳鈞啞然失笑:「我說呢,我一眼看中的地塊怎麼沒人跟我競爭。無所謂,我那兒搞純研發,與客戶無關。太好玩了,真想不到你這樣的人還懂得這種東西。」
楊邐小心地看著柳鈞笑得心無芥蒂,而不是嘲笑,才放心。「沒辦法,吃飯傢什,不得不知。不過我得提醒你,那塊地未來升值潛力就差了,年代不同啦,拆廟的運動可能不會再來。」看到柳鈞心悅誠服地點頭,楊邐心裡歡喜,「這種事我以前也挺排斥,你知道我為什麼熟悉五星級酒店嗎?以前……我們這一代算是看著瓊瑤長大的……」
「我看古龍。」
「都是充滿夢想的文字。那個時候,我向往看不見的階層,看不見的生活,那個時候五星級酒店是最佳也是唯一的視窗,我好不容易爭取到五星酒店工作的機會。看不見的階層,唉……我大嫂就比我明白得早。我最遲鈍,最近才明白一個道理,草根出身的人,心裡永遠是野火燒不盡的草根。」
柳鈞聽得莫名其妙:「我國改革開放二十幾年,真正好日子才不到二十年,可以說遍地都是草根,不要在意。」
「不,人與人是不一樣的,那是一種境界,自出生便已註定起步的軌道是哪一條,就像田徑場上的跑道,你站哪圈就跑哪圈,踩線是要遭處罰的,甚至取消比賽資格。我卻至此才弄明白。」
柳鈞更加一頭霧水:「人生與跑道沒有可比性。雖然人定不可能勝天,可是……」
「那是因為你一直佔著內圈跑步,你看不到外圈的艱辛。」
「我認為這是心魔,你看你大嫂,不是快快樂樂地積極生活著?」
「她比我看得明白,現在一個人在波士頓撫養一雙兒女,對我大哥大撒把,我大哥反而敬重她。她很有智慧,一個人將生活安排得極好,照顧孩子之外,還可以攻讀會計碩士課程。啊對,其實就是心魔,放下一顆心,外面天高地遠。」
柳鈞陪著楊邐喝酒,聽楊邐不著邊際地扯得越來越跳躍,愈發感覺這頓飯不簡單,楊邐似乎真有心魔。一瓶紅酒,楊邐喝了大半,酒盡時,楊邐忽然問一句:「柳鈞,你有沒想過報復我大哥。」
「沒有機會。」
「說明你心裡還是想的,難怪我大哥一直提防你。」
柳鈞心裡吃驚,但表面若無其事地道:「我想你大哥更應該警惕資產負債表,這麼一座賓館造下來,你們的資產負債表一定很嚇人。」
「擔心什麼。你是不是還打算併購你公司隔壁那家搖搖欲墜的微型軸承公司?」
「你大哥這麼關注我?」柳鈞給嚇出一身冷汗,可是楊邐酒後失言一次之後不再多說,給柳鈞心中留下極大疑團。可柳鈞終是忍不住,他太忌憚楊巡,不弄清楚心裡貓抓貓撓的:「你大哥對那微型軸承公司有打算?」
楊邐卻微醺著問:「新開的高爾夫,你做會員了嗎?我上回去打了一下,環境還不錯的。」
「沒做,對高爾夫興趣不大。」
「有人告訴我,在那兒社交挺不錯的。最近玩什麼好玩的?」
「最近……呵呵,很自戀地錄我彈的鋼琴曲,去一家不怎麼樣的錄音棚裡玩兒。」
楊邐眼中露出羨慕,是的,優越的人自己是不會知道優越的,但是旁人清楚。「這個需要好幾天嗎?不是彈幾個曲子嗎?」
「我的一根手指不大靈活,若發揮好,一次通過,發揮不好,只好再來一遍。我也很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