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院食堂隨便吃點兒,嘉麗情況特殊,麻煩你,誰讓你有車。建議你有機會請楊家兄妹吃個飯。」
「當然會,但是不是有比吃飯更好的辦法?比如我可以對他們目前在做的一個產品提一點兒建議,那也是報答的一個途徑。」
「飯桌上說,不是很融洽自然?」
「國內的吃飯很浪費,浪費時間浪費金錢浪費食物……」
「你聽我的,這是國情。」
「好——吧。我怎麼覺得有《圍城》裡借書還書的味道。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不用了,柳鈞,很感謝,你已幫我做夠多了。」錢宏明頓了頓,電話兩頭的人都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而且我們不打算大操大辦,生前盡孝,人死燈滅,就這樣了。」
但放下電話的時候,錢宏明長長地嘆了口氣。誰說他不想操辦?因為窮,他從小到大吃盡多少白眼。而今他小有家產,正是遍告眾人的時候。可是,他不能隨心所欲。他太清楚人性,世人普遍見不得別人得意,他若敢高調一下,家裡不知多少老底會被挖出來曝曬。而他,有被曝曬的底氣嗎?
他打完電話回到母親病床邊,靜靜注視母親枯槁的臉。醫生早在若干年前已經通知他,母親能捱到今天已經是奇蹟。
可不管怎樣,只要父母有一口氣在,做兒女的怎可能不盡心盡力?比如姐姐,真可謂燈油耗盡。
他還想到昨晚姐姐交給他一筆錢,讓他照著相似的牌子買一件西裝還給柳鈞。那時候姐姐身上還披著柳鈞的西裝,一直連連嘆息,第一次開口說對不起柳鈞,說她披過的西裝柳鈞肯定不會再要。可錢宏明想到,若不是父母病弱,姐姐原本是學校的尖子生,她原可以上最好的大學,可以驕傲地做人,何須活得如此卑微?姐姐心裡肯定比他更不敢大操大辦父親的喪事。但他不知道,姐姐的心裡怨不怨。
可是,只要母親還有一口氣在,即使醫生說他母親這樣活著是生不如死,可血緣,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血緣,錢宏明即使耗盡財力人力也要奉養著病母。只是,這一年年來,醫藥費幾乎是直線地往上飛漲,讓他倍感吃力。他拼命工作,拼命上進,也不過是趕著剛剛夠付醫藥費。
他對著病床,又是一聲嘆息。
柳石堂出差回來,帶來三單生意,據說可以緊著做上半年。回來當天,他就將老黃、老徐等召集起來,將工作安排下去。一切照舊。
柳鈞冷眼旁觀,這回再也不插一句嘴。只是他心裡升起一個大大的疑問,爸爸其實完全可以自己應付得很好,問題並非爸爸在病床上所憂慮的那麼嚴重。可是想到爸爸在病床上的慘樣,他又沒法多想,而且他也在心裡問自己,是不是在給自己一年之期找藉口。
等他爸爸忙完,他才捧著一大堆資料抓住爸爸說他的打算:「爸,這些是市一機的汪總工程師借給我的資料……」
「你認識市一機汪總?」柳石堂大驚。
「市一機楊總的妹妹是我鄰居,很巧。在她和她大哥的安排下,汪總帶我參觀了市一機。我們不……」
「等等,你說的可是楊巡?」
「是的。」
「楊巡給你這麼大好處,你有沒有表示一下感謝?」
「口頭謝了,回頭準備另外……」
「趕緊給我電話,我們請楊總吃飯。哎喲……太巧了。」
又是吃飯!柳鈞莫名其妙地看著爸爸興奮的臉:「爸,跟你說事呢,別打岔。請客的事我早跟楊小姐說了,回頭等我幫他們解決一個產品質量問題,再一併吃飯。爸,看這張圖。」
柳石堂點頭,心裡默唸著「楊小姐,楊小姐」,得意揚揚地上下打量一表人才的兒子,眉開眼笑。
楊巡、楊小姐,還有汪總工,這是隨隨便便就能見的嗎?一定有最最深刻的原因。直到兒子敲打他,他才回過神來,可他雖然兩隻耳朵聽著兒子說話,人卻心不在焉的。楊老闆啊!
柳鈞終於忍不住了:「爸,你聽著沒?」
柳石堂連忙道:「聽著,聽著,你不是想做這幾個高難度產品嗎?我先打聽打聽市場,行,咱就上。」
柳鈞橫他爸一眼:「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這張計劃,爸你看看,大約需要多少研發資金。」
柳石堂笑眯眯接了一疊紙,但是稍微仔細一看,他笑不起來了。「阿鈞,怎麼要這麼多特種鋼?這種的國內不能生產,貴得要死。還有這個,這個,要這麼多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