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 · 07

大江大河 阿耐 第1頁,共2頁

宋運輝從北京回來,便去探望了一下雷東寶。他見到的雷東寶已經能正常睜眼睛,可是一張臉變得歪鼻子歪眼,四肢則是不靈光了一半,生活無法自理,最要命的是思維依然遲鈍。他看得出雷東寶不想見他,非常不想見,以至於一起吃了頓病號飯後,雷東寶就借睡午覺不理他了,可是看到他進門那一刻,雷東寶卻又分明滿眼睛的欣喜。他能理解雷東寶此時的心情,沒有一隻老虎是心甘情願地待在動物園裡讓人參觀的,被鐵籠禁錮的老虎個個無精打采,理都不理外面的人。雷老虎也是一樣,捆住手腳的淒涼時節,雷東寶心裡一定寧願沒人看見。

雷東寶睡著後,宋運輝與韋春紅商量,未來是住市區還是住回小雷家,住回小雷家有沒有顧慮。韋春紅卻是隻有一個答案,雷東寶連市區的家都不願回,不願以現在這副面目見任何一個熟人。她現在也不知道回頭該怎麼辦,要不到見不到熟人的鄉下找間房子,每天曬太陽種菜,讓她的兒子寄宿在學校算了。

宋運輝考慮之下,聯絡楊巡,問楊巡暫借老家的房子,楊巡豈有不答應的,送都送不進呢。韋春紅當即過去一看,雖然這個家荒蕪多年,草木森森,她還是非常滿意,回來市區就推著宋運輝別回醫院,堅持讓宋運輝回去上班,不用搭理現在的雷東寶。宋運輝也知道雷東寶現在需要心理療傷,但好歹他來看過一趟之後可以放心。

回到家裡,他也有私人問題需要面對,他隱隱覺得梁思申對他與過去很不一樣。但究竟好或者不好在哪裡,他也說不上來,梁思申依然對他親暱,跟他單獨在一起時也還是黏在一起,可他為什麼覺得她好像離得他有些疏遠了呢,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宋運輝有些提心吊膽。

趁著這回梁思申過來辦理接手蕭然在市一機股份的手續需要住上一段時間,宋運輝想與妻子好好談談。事前,他請教感情生活豐富的虞山卿,卻覺得虞山卿的答案不適合真正相愛的兩個人;請教家庭和睦的尋建祥,又覺得尋家的精神生活與梁思申格格不入。

然而,怎麼與梁思申開口?已經慣於在大會小會上面對臺下千萬雙眼睛的宋運輝忽然有了裹足不前的膽怯,那膽怯甚至猶如當年第一次走上厂部會議室講臺,面對咄咄逼人的水書記、費廠長、劉總工等人的時候。可那時他起碼心裡對技術有底,現在心裡的底卻是虛無得很,愛,可以成為他的底氣嗎?而他現在擔心的正是兩人之間愛的變化。他不免想到當年對待程開顏的時候,當他心中無愛,他可以做得如此決絕。梁思申會嗎?

沒等宋運輝下定決心開口,梁思申卻在到達第一晚握住宋運輝的手,嚴肅而認真地道:「我有話要跟你說。」

宋運輝不知道妻子要跟他說什麼,卻毫不猶豫地道:「你說,我全部答應。」

偏生梁思申知道宋運輝對她一向是說到做到,聽聞丈夫如此爽快,愣了一下:「你知道我要跟你說什麼?」

宋運輝並不諱言:「你最近對我有看法。我不願我們之間有隔閡,可我沒找到原因,既然你已經找到……」下面的話宋運輝忽然嚥住,覺得很是信誓旦旦的肉麻。

梁思申一下很內疚,感覺自己好像恃強凌弱似的,在兩人感情的世界裡,一向是她主動,她總是索取很多很多,丈夫總是包容著她,就像今天,他全無招架,開門揖盜。她忽然想放棄,做人不能太得寸進尺,有這樣愛她的丈夫,她還想要怎樣:反而是宋運輝今天非解決問題不可,不願再看到妻子在他身邊的時候卻目光游移,他鼓勵梁思申繼續。

梁思申猶豫之下,終於將手中的本子開啟,將那張宋運輝在金州新車間開工現場的照片拿出來,放到丈夫手裡。她說:「我這幾天考慮了,我愛這樣追求事業的你,愛直言不諱批評我對老師胡說的你,愛那個直言‘我很驕傲’的你,愛為大哥操心得沒原則的你,愛幫我跟外公斗嘴的你,愛西湖邊內斂又奔放的你,愛一直堅韌智慧的你。但是我最近心裡對你越來越有非議,覺得你越來越面目模糊,前陣子我才想到,你變了,你變成外公嘴裡那種千人一面的官僚,直到見你又黏黏糊糊對大哥割捨不下,我才意識到,你如今已經很少流露人性的一面。對不起,我會不會說得太嚴苛?」

「你儘管繼續。」宋運輝被說得面紅耳赤,即使他知道自己道路的最終肯定是官僚,可被梁思申如此點明,他還是吃不消。「可是工作環境……我可能已經有些職業病。」

「是,我也覺得太苛求你,一定是我太不寬容。可是,我們相識相知這麼多年,我真的覺得你丟失了很多過去很好的品質,你變得很冷漠。外公說你工作環境太複雜,你又奔跑得太快,因此來不及好好地思考。這方面我也有同感,我辭職後才考慮,我在忙忙碌碌中究竟迷失了些什麼,我發現我迷失了我的性情。」梁思申見宋運輝不由自主地點頭,她將手中照片豎起,「我要一個有血有肉有愛的性情中人。」

宋運輝終於不得不婉轉指出:「你真正想說的是不是我工作中缺乏人性,現在距離民眾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