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 · 15

大江大河 阿耐 第1頁,共2頁

宋運輝接到雷東寶的電話,說他十月一日到,希望最先看到的是宋運輝,宋運輝當然答應。但是計劃沒有變化快,十一那天東海公司出了一件生產事故,宋運輝作為主管領導立刻趕去現場,沒法趕那個與雷東寶見面的第一時間,他只好委託梁思申幫他去接人。

梁思申擔心雷東寶的車子走錯路,帶著可可和貓貓,駕著問申寶田借的車,迎在進城的必經之地。可可最愛坐在車子裡出遊,一路非常配合。梁思申從電話裡聽得出雷東寶有些不滿宋運輝的有事,心裡覺得雷東寶挺不可理喻,而且後來的電話都是韋春紅跟她說,雷東寶不再對她吱聲。

終於,幾經聯絡之後,梁思申看到一輛雪亮的賓士車掛著韋春紅說給她的車牌而來,緩緩停到她的車邊,而後面還跟著一輛墨綠的佳美。梁思申還是第一次見,對雷東寶這樣的派頭很是錯愕,腦袋裡不由浮現上半年去小雷家村看到的大發展的一幕。她還愣著,韋春紅已經從車子裡鑽出來打招呼。不做飯店後的韋春紅富態了許多,又白又潤,燙過的短髮做得很大方,身上穿的是玫紅套裝裙,手裡抱著一個胖娃娃,身後跟著韋春紅跟前夫生的兒子。

梁思申也忙下車,終於見到來之不易的寶寶。她繞到另一個方向,才能抱出自己的兒子,與雷東寶的寶寶對比。雷東寶這時候艱難而勉強地從車子裡鑽出來,一看梁思申手中的兒子,哈哈大笑,對韋春紅道:「看,我兒子生出來比小輝的兒子重,現在養大了還是比小輝的兒子胖。」他對看似並不服氣的梁思申道:「你別不服氣,我兒子也吃外國奶粉,用外國尿布,穿外國衣服。」

梁思申當然不服氣,她科學撫養兒子,寶寶比可可胖,只能說明寶寶超標,但她一笑置之:「大哥原來憋著勁兒想跟我們可可比,回去我任務重了,我們先去賓館好嗎?楊巡給訂了套房,我已經拿來鑰匙。」

「行,回去再聊,寶寶老路邊吃灰不好。」

梁思申看雷東寶上車,一個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跳下來的,趕緊過去替雷東寶開門。梁思申問還沒進去的韋春紅:「大哥最近發展得很好?」

「是啊,銅廠和電線廠都有新車間投產,專門接外貿單子做,生產排得滿滿的,你們可可會站了嗎?」

「都能爬幾步了呢,回頭去賓館讓兩個小的一起鬧。」

梁思申抱著可可回車上,帶雷東寶的車隊去賓館。路上接到宋運輝電話,問接到人沒有,梁思申說了雷東寶的派頭,宋運輝笑道:「他來炫給我看,他發展得好,我都替他舒一口氣。」

梁思申道:「你沒事了趕緊回來,我吃不消他,也懶得應付韋姐。看韋姐跟孵杜鵑鳥蛋似的替你大哥養兒子,我一想到孩子的來歷就氣不打一處來。」

「人家自己都沒在意,你替她生什麼隔壁氣。我已經上路了,等會兒跟大哥一起吃晚飯,你小心看住可可,我很懷疑大哥養出來的兒子跟他一個德性,動手打人是家常便飯。」

「哎喲,對了,等可可能走會跑了,我們趕緊送可可學散打去,以後有的是見面機會啊。你沒看到,大哥的兒子真有相撲選手的身板哪。」

宋運輝聽了大笑:「是不是大哥惹你了?還是貶低我們可可了?」

「後者,我氣不打一處來。」

「行,我打好預防針了,回頭見面跟他沒完。敢說我們可可!貓貓沒跟著?」

「跟著,貓貓不高興下去跟姑父見面,貓後車座不露頭。你跟她說話。」

貓貓拿到手機,就笑道:「爸爸,姑父真像香港黑幫老大,真滑稽,還有個戴白手套和墨鏡的叔叔給他開車。」梁思申一聽就笑出來,可不,她怎麼沒想到。這不稀罕,她在上海也見過類似雷東寶的企業家,擺噱頭不知道怎麼擺,要麼就近學大領匯出巡,要麼眼睛向外向港臺片取經。後者就是雷東寶現在那個樣子了。她不明白雷東寶幹嗎要那樣,以前那麼簡單爽朗不是很好嗎?

跟著雷東寶一起來的還有一直與楊巡相熟的紅偉夫婦和正明夫婦,這兩對夫妻輪流開後面的佳美。尤其是紅偉,經常來這邊出差,多得楊巡照顧。車隊經過市中心,紅偉一看門口人山人海的商場,就對開車的正明道:「你看,楊巡的商場生意多好。他現在出息大發了。」

正明看著,道:「還是自己出來做最好。」多少有些忌妒,想當年楊巡賠著小心問他要電線的時候,他可是架子大得很,現在沒法比了。

紅偉道:「你還沒看到楊巡其他鋪子,這傢伙悶聲發大財。你說他的商場生意怎麼好得跟白送一樣?」

紅偉和正明的妻子看到商場門口大紅字的時候早瘋狂了,天哪,買三百送一百五,那不是打對摺嗎?竟有這等好事,當然不會搭理丈夫們的議論,兩人商量到賓館住下後天塌下來也不管了,先來楊巡的商場擠人陣。

梁思申的車子裡,宋引看著商場的喧囂,道:「阿姨,美國的商店到聖誕節的時候會不會也這麼熱鬧?會不會跟我上回去的紐約的那家玩具店一樣要排隊等進場?」

「也熱鬧,但肯定沒那麼多人,大多數店裡不用排隊等,你想不想聖誕節去一次美國?」

「想,但最好跟阿姨一起去。爸爸不愛逛街,把我往虞伯伯家一扔,讓我自己想該去哪兒玩,可我真想去阿姨說的百老匯和第五大道,他們卻帶著我去看動物園和玩具店,都把我當小孩子。」

「我也真想逛街,想死了聖誕節去美國購物,可現在不行,以後時間寬裕就帶上你。」

「真的嗎?那我寫日記記下來,阿姨,你一定要兌現哦。還有,到了賓館我可以不下車嗎?」

「不可以,今天太陽好,你關在車裡得烤成白灼基圍蝦,為什麼不下車?」

「我不喜歡姑父。阿姨說過,不喜歡就別勉強自己。」

梁思申停車,笑道:「我保證,你貓在車裡被太陽烤,一定更不喜歡。」

宋引無奈地跟著梁思申下車,見到雷東寶他們的車子先停在賓館大堂門口,等一大串的人下了車,那車子才跟來停車場。她悄聲與梁思申道:「姑父挺傻的,這麼大的人還愛現。」說完做個鬼臉。

「爸爸低調,不喜歡出風頭。」

「可是爸爸再不出風頭,我們老師同學還是知道爸爸。」宋引見與雷東寶他們還離得遠,追著說個沒完。

「低調需要自信和實力做基礎。好了,我們別說了,我們尊重別人的選擇。」

「可會不會太虛偽?」

「不,我們只是不說。虛偽是表面一套背後另一套,與我們的不一樣。」

「真複雜。」宋引沒再接著說,因為已經走到等在大堂中央的雷東寶一行身邊。但她只擺擺手說聲「hello」,沒做任何稱呼,她直覺地不喜歡眼前這個姑父,她早忘了以前還挺喜歡這個姑父的。她沉默地跟在梁思申的身邊,一手也搭在童車上,一起幫著推弟弟的童車,對於韋春紅連珠炮一般的讚美,她只羞澀地回以「謝謝」。

紅偉和正明的妻子趁老大兩夫妻的注意力都對準宋引,忙抓住梁思申問楊巡的商場是怎麼回事。梁思申笑道:「楊巡鬼主意多,他五一時候搶先推出買三百送一百,一天下來,整個商場就跟遭洗劫了一般。後來陸續又買送了幾次,不過規模較小。這回推出買三百送一百五,今早聽楊巡說,有不少人早早打聽得這訊息,昨天還有外地人特意趕來這兒住下,到商場看準要買的,該試穿的試穿,該開單的開單,方便今天一早衝進門搶先下手。」

連韋春紅聞言都問:「哎喲,那我們現在去還來及嗎?」

梁思申笑道:「聽說開到半夜呢。」

韋春紅看著懷裡的寶寶取捨了半分鐘,毅然對紅偉正明的妻子道:「你們趕緊去,記得幫我看看有沒有便宜的。」

得此話,紅偉正明的妻子拔腿衝出門去,商場離賓館不遠。紅偉笑道:「去掐屎尖吃呢,這事兒。」

紅偉是撿雷東寶愛聽的說,雷東寶平日裡常說「吃屎也要掐尖」,但這話聽到梁思申和宋引的耳朵裡,兩人都愣住。宋引輕問:「阿姨,我沒聽錯吧?」

梁思申還沒說,雷東寶先笑道:「嘿嘿,小姑娘比小輝講究多了。」說話的當兒,雷東寶先昂然進了正明搶先按著的電梯。宋引吸取上一句的教訓,就小聲用英語道:「hi,ladyfirst。」梁思申聞言立刻豎指於唇,給宋引一聲「噓」。雷東寶又不是傻瓜,問梁思申:「小引說什麼?」

梁思申並沒掩飾,道:「在很多場合,都提倡女士優先,比如進電梯,大多先生會禮讓女士走在前面。」

雷東寶道:「洋規矩到中國用不上。我們中國,男人是家長。小引,你們小學發表格下來讓你填家長,你填誰?」

梁思申一聽立刻嚴肅地道:「大哥,你不該問這個問題。」

雷東寶當即知道自己問錯,閉嘴不說,但電梯到點,他還是率先出去。宋引卻看著韋春紅的兒子,嘴巴鼓了幾下,終於什麼都沒說,但等大家進房間安頓好,宋引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道:「阿姨,弟弟要換尿不溼了,要不我帶弟弟回家?」

梁思申明白宋引的意思,拿眼睛瞥瞥自己身上背的尿布包,宋引看見眼神卻輕微搖頭,梁思申只得對雷東寶道:「大哥,對不起,要不我先回去一下,等下再過來。宋已經在路上,很快能到。」

韋春紅看得明白,搶著道:「當媽不容易,難為你抱個小的拖個大的還去路口接我們,我送你下去。」

梁思申沒推辭,與韋春紅一起下去。到了下面,韋春紅拉了梁思申走開幾步,輕道:「小梁,你可別為以前你大哥對我的事幫我生氣啊。你大哥說到底是個好人,可他是個土人,不會說好聽的話。」

梁思申忙笑道:「怎麼會呢,我又不是小孩子。韋嫂,現在你好嗎?」

韋春紅笑道:「怎麼會不好,你看看我的臉。倒是你,看上去好像累得慌。」

「我還在餵奶,尋常護膚品不敢用。韋嫂,你別出來了,外面鬧。」

梁思申辭別韋春紅,宋引出門就回頭看看,見沒人跟來,才道:「阿姨,他們投訴我了是不是?」

「沒有。你說的是你的實話,他們沒理由投訴你,別擔心。」

「那麼,阿姨,我能知道韋姨跟你說的話嗎?」

「能。她以為我還在為她的事生氣,可我不是。我問她的話,她沒回答我真話。但那是她的生活,我不會再多問。」

「多問不行嗎?我如果關心她,我會多問。」

「我多問需要有兩個前提,首先她必須愛她自己,其次才是我心裡想關心她。人若是自己都不關心自己,別人的關心都是白搭。做人一定要自尊、自強、自愛。」

宋引似懂非懂地點頭,她感覺阿姨的教育與別人有點不一樣,別人都是用最簡單的話跟她解釋,彷彿她是不識字的小孩似的,阿姨從來拿她當大人,其實她喜歡被當大人對待。阿姨坐上車的時候接到一個電話,她就主動幫忙拴好可可專用車椅上面的保險帶。

打電話給梁思申的正是戴嬌鳳,戴嬌鳳用一貫綿柔的聲音問:「梁小姐,外公今天不在?我還準備今天找他說話呢,給他帶來好幾只佛手,他念了一年的好東西。」

梁思申笑道:「外公被我媽媽接去玩,得過幾天才能回來,佛手能儲存幾天?」

「你也不在?本來交給你也一樣,你識貨,看門的保姆還不讓我進呢。你在哪兒?今天什麼時候回來?」

梁思申猶豫了一下,道:「我在我先生家裡,應邀參加一個朋友的婚禮。」

戴嬌鳳沉吟一會兒,道:「是不是參加楊巡的婚禮?」

梁思申沒料到戴嬌鳳知道,這時隱隱有些感覺,戴嬌鳳今天打這個電話來,並不完全是帶佛手給外公,便道:「是的,他們明天的婚禮。」

「我冒昧問一下,你見過新娘子嗎?新娘子是怎麼樣一個人?」

「我沒見過,我先生見過,是楊巡商場的得力財務,非常能幹。」

「她……美麗嗎?」

「我見過的女人中間,能比你美的不多。」

戴嬌鳳一笑:「其實你早知道,你真有城府,我可以繼續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

「新娘是什麼文憑?」

「重點大學本科,不僅學習好,工作能力也很好。」

「這下楊巡媽可以高興了。恭喜他們楊家終於找到一個文憑高能力強不漂亮的長媳,你能幫我把話帶到嗎?」

「估計不能。如果可以,某個合適的時候,我會把你生活得很好,先生很愛你的現狀說給楊巡。」

「那你能把楊巡的電話告訴我嗎?」

「戴,何必,是不是誰今天有意告訴你這個訊息?」

「是。梁小姐,你不知道,當年他媽欺負我的手段多陰毒,話多難聽,可那時候我才多大,他媽就那麼忍心欺負我,楊巡他今天有臉心安理得地結婚嗎?」

「戴,你一向是個多快樂的人,還想著那些幹什麼,那傳話的人是誰?那人真不懷好意。」

梁思申本希望戴嬌鳳知道她的態度後適可而止,沒想到戴嬌鳳卻哭了,道:「是,我不知道就算了,偏讓我知道。其實我這幾年都大致知道他在幹什麼,可他真還有臉結婚……」

梁思申沒法將戴嬌鳳的邏輯搞懂,只好一個勁地勸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戴嬌鳳則是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在戴嬌鳳的嘴裡,楊母幾乎是個典型的惡婆婆。梁思申至此也才大致弄清楚戴嬌鳳與楊巡的關係,一直到可可耐不住媽媽總不關注他而哭起來,戴嬌鳳在那邊聽到才肯放手。梁思申大致明白,戴嬌鳳只是需要一個宣洩的渠道,要不然楊巡現在是多大的目標,戴嬌鳳想要找還不是容易。但若戴嬌鳳知道楊巡曾經追求過那個宣洩的渠道,不知道會作何感想。令梁思申沒想到的是,戴嬌鳳似乎對楊巡還有很深的感情。而令梁思申更沒想到的是,楊巡嘴裡如聖母般的楊母,對別人卻有如此苛刻的一面。老天真會捉弄人。不過樑思申佩服戴嬌鳳的直爽,敢愛敢恨。

哄了可可回駕駛座,抬頭卻見宋運輝過來。她對宋運輝簡單交代一下,又說了戴嬌鳳的電話,她說的時候,宋引從車窗鑽出頭來,笑嘻嘻地道:「爸爸,阿姨剛接了一個電話,一個女的一直哭啊哭啊,哭得弟弟也跟著哭了。」

宋運輝過來摸摸女兒的頭,奇道:「你以前不是喜歡姑父的嗎,怎麼忽然不喜歡了?」

「不知道。」但宋引還是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道,「姑父現在像《皇帝的新裝》裡面的皇帝。」

「哦,為什麼?」

「不知道,憑感覺。」

宋運輝笑視梁思申:「這麼嚴重?才多少日子,變化那麼大?」

「說不出來的感覺,或許放到別人身上不會覺得有什麼。但忽然見到一個挺實在的人一年不見忽然變得叱吒風雲起來,很不習慣。你上去看看吧,我們晚上就自己吃了。韋嫂……真是三從四德。」

宋引卻是不依:「爸爸,早點回來,你不能總跟一個我們都不喜歡的人待在一起。」

宋運輝笑視女兒,沒答應,告別上去。梁思申笑著旁觀,想當年,她也是爭取民主的主兒,家裡爸爸媽媽做什麼她都要投一票才行。於是她也追上一句:「對,你不回來,我們就看電視不睡覺。」

宋運輝笑著揮揮拳頭。他又不由看看梁思申指給他看的雷東寶的座駕,如今他的座駕有排量限制,他又保持低調,日常一輛合資奧迪打發過去。倒是見到市面上不少人換了好車,比如他現在走得挺近的申寶田也換了輛賓士500,車牌更不知道下多少苦功夫跟誰換的,最後三個數也是500。雷東寶的這款是賓士e320,車身很是寬大,倒是適合雷東寶的身材。好像楊巡還沒換車,風裡雨裡還是那輛老普桑。

想到這兒,宋運輝不由有些對楊巡刮目相看,這小子,越發沉得住氣了。

宋運輝到了雷東寶所住套間,是小三給開的門,小三對他畢恭畢敬,對雷東寶更是畢恭畢敬。雷東寶緊跟著小三過來,一來就緊緊握住宋運輝的手,使勁得想把宋運輝掄起來似的搖。宋運輝不知道雷東寶幹嗎要那麼激烈,笑道:「你幹嗎,大哥,想摧毀我?」

雷東寶看著宋運輝被他搖得天地變色,彷彿這樣才滿意過來,將手放了,笑道:「很多日子沒見你,你白了,可沒胖,你那個好老婆沒好好養你?」

宋運輝跟韋春紅也握了手,又不顧雷東寶的逼視,與在場的紅偉、正明、小三寒暄後,才道:「我剛上來前看到你的車,不錯啊……」

「你開什麼車?現在。」

「我開奧迪。」

「走,開開我的車,很好。」雷東寶向小三一伸手,小三連忙掏出沉甸甸的車鑰匙交給雷東寶,雷東寶立刻轉手交給宋運輝,回頭對其他人道:「你們自己吃飯,我跟小輝玩車去。」

雷東寶說話間就推著宋運輝往外走,宋運輝有些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走出門去。到了電梯,他才有閒暇問雷東寶:「你有什麼私密的事要跟我說?」

雷東寶反問:「我們見面,難道不應該單獨說話?還是你現在不想跟我單獨說話?」

宋運輝奇道:「你吃槍藥沒?我沒法去接你,你沒見思申抱著小孩這麼不方便都去接你了嗎?火氣這麼大幹什麼?我家太座出面比我出面更難得,知足吧。」

雷東寶緊緊盯著宋運輝,道:「嗯,這才像人話,這話有人味。」

宋運輝莫名其妙,與雷東寶一起走出電梯,一路問雷東寶是不是吃錯藥了。雷東寶反而笑逐顏開,肉掌一掌一掌地扇向宋運輝的背,走出門的時候乾脆大掌攀住宋運輝的肩,勾肩搭背而行。宋運輝還是不知道雷東寶為何如此,恨不得揮拳往這張肉圓似的臉上砸出個究竟來。到了車邊,宋運輝就不理神經兮兮的雷東寶,將車子裡外開啟,圍著看個究竟。雷東寶叉腰站在一邊,得意揚揚地道:「這車不錯吧?」

宋運輝道:「值得嗎,你現在到處找錢,找得我那些朋友跳腳要我阻止你找他們。你說你花那麼大價錢買這麼一輛車,何不拿這錢去換個車間?你怎麼算的經濟賬?你還在草創階段,別先想著貪圖享受。」

雷東寶道:「前面是人話,後面的我不聽。進去說話。」

宋運輝不明白雷東寶為什麼要把他的一句話分割成人話和非人話,他回想一下,似乎沒什麼區別。他坐進駕駛室,心裡也有些不舒服,不理雷東寶,顧自試車轉圈,加速,剎車,幾下下來,才道:「我帶你去看看楊巡的幾個產業。楊巡現在擴建他的建材城,手頭資產已經不少。他至今開的還是一輛普桑,我夏天坐過一次他的車,拉空調就拉不了速度,就是那麼簡陋。你看……」

雷東寶理直氣壯地道:「你屁股坐在國營大企業領導位置上,拿出去就是副廳級幹部,跟誰都平起平坐,你哪裡知道我們這些人怎麼辦事。我呢,農民!老徐現在也不待見我。別人看到我,能看到我身後小雷家的產業嗎?不能。我實話告訴你,你們國家單位沒幾個人做事是認真的,沒人肯實實在在調查我雷霆的實力背景,絕大多數人看人只看表面。你讓我看楊巡,你不知道我換了車子換了衣服,做人鼻孔朝天,出去辦事順利多少?老王先生就比你明白。」

宋運輝搖搖頭,這話申寶田也跟他說過,申寶田說現在的人只敬羅衫不敬人,不得不逐年為行頭加碼。他斜睨羅衫筆挺的雷東寶,知道雷東寶以前不是個講究吃穿的人,可憐現在也不得不順應時勢。他道:「原來是這樣,這車子買了多少天?」

「半年多了。」

宋運輝點點頭:「村裡人有沒有反對意見?」

「有什麼意見?我老大,做什麼不可以。只要雷霆擴大,錢掙更多,小雷家大變樣,他們放屁都不響,照樣跟我後面吃屁。你想說什麼?我們不是你們國營企業,屁大的事都要開會討論。」

宋運輝還是點頭:「半年多,夠你習慣好車大派頭的待遇了。大哥,你是個率性而為的人,這輩子主動想到控制自己七情六慾的時候很少。眼下為了辦事需要,你提高自己的待遇,久而久之,我看你越來越脫離群眾了。今天進門我看你和紅偉、正明他們的關係,已經拉開距離。還有那個辦公室主任小三,對你一臉諂媚,只差背後裝一條尾巴隨時對你獻殷勤……」說話的時候,因為動腦筋動得厲害,宋運輝找地方停下。

雷東寶心中那種反感的感覺又強烈起來,搶話道:「小輝,你教訓我?你身後不是也一幫馬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