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東寶來上海前,先與宋運輝見一下面,商議過後才轉到上海。他挑的是週日到,因為宋運輝說週日梁思申休息,可以幫著他一起說話。雷東寶再次見梁思申,用的就是不一樣的眼光了,那是在幫宋運輝相媳婦。在機場接上頭,他便把一隻信封遞給梁思申,然後看著這個比程開顏更細皮嫩肉,看上去更難伺候的梁思申,心想宋運輝苦頭吃不怕。但心裡又想,越細皮嫩肉才越配得上宋運輝,宋運輝在他心裡,那是多出挑的一個人啊。
梁思申還以為信封裡是宋運輝讓轉交的信,一摸有這麼厚,頓時笑逐顏開,帶著雷東寶去停車場的一路就撕開信封來看,開啟卻看到裡面是一疊子的百元大鈔,她奇道:「大哥,他拿錢給我幹什麼,我不缺錢。」
雷東寶忙道:「這是我和春紅給你的見面禮,你收著,我們都高興小輝總算肯找物件。」
梁思申覺得很有意思,道聲謝就收下了。心裡不免琢磨,回贈什麼東西才好,不能佔人便宜。而且她發現一個嚴重問題,該如何在別人面前稱呼宋運輝,還叫「宋老師」,那似乎有些滑稽;叫名字或者跟著雷東寶叫「小輝」,又不習慣;可是mr.宋是她和宋運輝之間的私人稱呼,不能和別人共用。一時左思右想了幾分鐘,好在雷東寶不是個話多的人,上車後沒問東問西,只兩眼炯炯朝路邊打量,好半天才說一句:「上海現在跟個大建築工地一樣,不過日日變。」
梁思申點頭:「所以很灰,每天回家鞋子上面可以寫字,今天如果談話後還有時間,我帶大哥上海轉轉。」
「好。」雷東寶很乾脆,沒多餘的話,對梁思申也沒表現太多好奇。他只是不時看看梁思申,並不相信這麼嫩生生的人能做好什麼事。
反而是梁思申笑道:「大哥,你別替你的小輝考察我,他心裡有數得很呢。」
雷東寶一聽就笑了:「你倒是個直性子,好,我喜歡。更要命的是,你是明白人,好。」
梁思申一聽「要命」,忍不住也大笑,這個雷東寶真有趣,難怪宋運輝說他像魯智深。雖然《水滸》看到一半她就扔了,可魯智深的形象還記得,是個膽大心細的人。
雷東寶下車,正好看到院子木籬笆上面爬著的金銀花和凌霄花開得熱鬧,他笑道:「小輝爸最喜歡種花。啊,你還種橘子樹了,好,房子看著挺老,還是旁邊的新。」
梁思申也不急著進去,陪雷東寶站在院子裡。「房子是仿造我外公解放前在上海的寓所,故意做舊的。」她想了想,才又道,「我造了這房子後才被告知一句中國老話,樹小房新畫不古,一看就是暴發戶。嘻嘻。」
正好李力與一個女子從院子外款款經過,兩人打個招呼,說上幾句有關那邊商場的話,梁思申感覺李力與那女子有情侶的感覺。她這會兒什麼想法都沒了,她有宋運輝。雷東寶一邊看著,都替宋運輝感到危險,這兩人隔那麼遠的距離,不能天天見面,而梁思申又是個美麗年輕的,認識的油頭粉面的人看上去又多,宋運輝怎麼能放心。
外公一直坐在裡面觀察院子裡的雷東寶舉止,見到的是一個毫不做作的粗人。但見梁思申與鄰居說個沒完,他不耐煩了,讓小王去把兩個人叫進來。雷東寶卻很驚訝,這家連傭人都是外國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派頭,他還是第一次見。
雷東寶看著梁思申與小王說英語如倒豆子一般,心裡萬分佩服,開始擔心宋運輝能不能降伏這個女孩子。進到屋裡,見到外公,他認識,元旦那會兒見過。但上回是在賓館見,即使老頭子的翡翠再綠,鑽石再耀眼,他都沒啥感覺,今兒個走進這寬大豪華的冷氣房,看著一屋子說不出的榮華富貴,他有些被震住了。再看老頭子的感覺就不一樣了,說那真是有老太爺的樣子。外公今天也是有意穿一身中式綢衣,上面萬字團花,像電影上的老財主一般。
外公見雷東寶一雙張飛似的環眼瞪著他打量,一點不避諱,本來想擺的譜都有些擺不出來,笑著道:「雷先生,一路辛苦,請坐,喝點什麼?」
「喝啥都行,就別咖啡。」雷東寶照著外公的手勢坐到太師椅上,但一碰到下面的軟墊子,就又起身,抓起軟墊子放到旁邊一張太師椅裡,他喜歡硬板凳,何況這是夏天。外公饒有興趣地看著,一邊指揮小王索性拿酒來。雷東寶看到小王在他身邊茶几上放下一隻玻璃杯,一瓶酒,也在外公那兒放下同樣的,奇道:「你跟我喝酒?你酒量好?那就拿大碗嘛,我陪你喝個痛快。」
外公笑道:「我要是年輕二十年,一定陪你喝。今天算了,用玻璃杯將就吧。少喝點,我們先說話。」
梁思申坐一邊監視,見老頭子對雷東寶挺和善,心下稱奇。
慢慢地,外公與雷東寶的談話開始展開。外公沒說別的,只是好奇雷東寶當兵時候做些什麼,出來時候又做了些什麼。如果是宋運輝講述這十幾年來的事,外公和梁思申都不會覺得有什麼特別,但雷東寶不同。雷東寶立足的是兩人都不熟悉的農村,那些分田到組,又分田到戶,還有與宋運輝商量著跟政策打擦邊球的故事,都是外公與梁思申聞所未聞的,兩人聽得目不轉睛。其實雷東寶不是個講故事的好料,他淨偷工減料,可故事本身精彩,再加外公問個沒完,情節基本沒有遺漏。
雷東寶本意是好漢不提當年勇,可兩個聽眾著實稱職,他又幾杯酒下肚,談興大熾。說到最後,道:「別看我現在活絡,上海也能來,但定期還得去局子裡報到,登個記,說明我沒逃走,聽話著。」
外公點頭,但等了會兒,見雷東寶沒了下文,奇道:「沒了?」
雷東寶也奇道:「你還想聽啥?」
「你不說你那家集體企業的事?你光說怎麼造的,怎麼擴的,又不告訴我規模,我怎麼知道你現在要怎麼做。」
「那倒是,大有大做,小有小做。你最好自己去看看,我說半天,要是說大了我不好意思,說小我又不甘心。再說我這麼好一個企業,幾句話說得清楚嗎,你繞著那麼多車間走一遍起碼就得一個小時,還不能幹別的,靠我一張嘴巴怎麼說得完。」
外公沒覺得雷東寶這是在勾引他去,這話要是從宋運輝嘴裡說出來,他得轉個彎來理解,咂咂話背後有什麼陰謀。他向雷東寶舉舉杯子,示意將杯中酒都喝了,就站起來,圍著雷東寶看了一圈,又伸手拍拍雷東寶寬厚的背,一直嘿嘿地笑。梁思申看得莫名巧妙,心說外公此時嘴角應該掛上一序列埠水更合適。雷東寶也奇怪,道:「老王先生,你外孫女婿是小輝,你看我幹啥。」
外公終於轉到雷東寶面前,道:「我喜歡你啦,你這人一看就是好漢子,你說的整合雜毛小廠設想,我看也只有你這種人能做,換宋江一樣的小宋就不行。思申,問問今天還有沒有去雷先生家的航班,你這就給我買票去。」
「誰是宋江?」梁思申看《水滸》最討厭宋江。
「好好好,你才是宋江。快打電話。」外公說的時候,兩隻眼睛卻是一直眉開眼笑地看著雷東寶,嘴裡喃喃道,「有意思,一定很有意思。」
看著外公老狐狸一樣的眼光,饒是雷東寶膽大如牛,這會兒也不安起來,拿眼睛瞪回去:「你想吃了我?」
外公笑道:「我一輩子都想做幾件大刀闊斧的事情,可惜一輩子狡猾成性,事到臨頭又圓滑,現在年紀大了更做不起來。你好,你很好,你一定做得到。呵呵,李逵打架不好看,只有魯智深打架才好看,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魯智深醉打山門,就是魯智深拔樹也好看,好看!」
梁思申打電話問民航航班,一隻耳朵聽外公這麼說,真是大驚失色,納悶老頭子今天何以如此激動。但她真沒想到,外公這麼狡猾的人竟然會與直爽的雷東寶合拍。這世界真是奇怪。正好有一班飛機晚上飛雷東寶家,梁思申拿起護照身份證就出去給兩人買票,這下不擔心老頭子欺負雷東寶了。
連宋運輝接到梁思申送走外公後的電話,也是吃驚,但是想到過去同樣也是圓滑周全之至的老徐對雷東寶的青睞,倒是為此意外找到解釋。他起先還以為雷東寶見了外公後,還得他與外公割地賠款做一番交易,外公才肯折節下交。而今事情之順利發展,讓宋運輝看到雷東寶前路的順暢。
因為外公帶著須臾不肯離的小王,雷東寶這一路就輕鬆不少,上了飛機,外公就開始睡覺。雷東寶還是第一次坐商務艙,幸好這錢是外公掏的,要不然他肯定換坐後面位置狹小的那種。外公年紀大了難以入眠,眼睛時不時微微睜開一條縫看一眼雷東寶做什麼,會不會跟很多難得坐上飛機的國人一樣,興奮地等待空姐配發食料。外公沒想到雷東寶東張西望一陣後就酣然睡下,很快就傳遞給周圍人他睡得很香這個資訊,外公好生羨慕。
外公更沒想到的是來接他的是一輛計程車,幸好這計程車是桑塔納,不是沒尾巴的夏利。外公當下就不客氣問雷東寶:「你不是說幾個車間轉一圈就要一個小時嗎?為什麼連一輛車都買不起?」
換作別人,對這種赤裸裸的責問肯定心生反感,雷東寶卻不當回事:「就算買輛桑塔納,所有手續辦下來也得三十來萬,這三十萬我能添多少裝置啊。我現在錢緊,車子暫時不考慮。這輛車我包了,一天給二百五十,隨叫隨到。」
外公道:「我呸,最煩有些人只盯住小錢,還桑塔納,沒出息。中國人辦事最講什麼?最講面子。你裡子可以不要,面子一定要光鮮,走出去誰都敬你三分,沒裡子也變有裡子了。別跟我說錢緊,只要是發展良好的企業,全都錢緊。錢緊就去借啊,靠你這泥腿子才拔出來的樣子,誰借給你?你做這麼多年企業,難道會不明白,銀行專門喜歡借錢給手頭錢用不完的企業,你就是裝也要裝出錢多得玩水漂的樣子來。媽媽的,直爽過頭,就是傻。」
外公一路牢騷,說這地方一到晚上怎麼一路連燈光都見不到,又埋怨機場出來的道路都如此顛簸,城市沒一點形象,再埋怨經過市區時竟只能看到屈指可數的幾幢高樓。雷東寶心胸寬,聽著不理,反而前面的計程車司機受不了自己的城市受貶低,操著不標準的普通話硬要與外公辯,外公正愁找不到對手,這下開心死了,一路殺得司機落花流水。雷東寶不搭理外公的牢騷,外公卻偏要在雷東寶面前使用各種激將法,讓雷東寶坐不住,可惜一路沒有得逞。
因為雷東寶在被罵得暈頭轉向之餘,不免想到過去的輝煌,與外公的話一印證,發現外公罵的全在理。對啊,過去那些報紙啊政府啊都看中小雷傢什麼?誰能看得到小雷家的裡子,他們都看中的是小雷家最先的簇新拖拉機隊,看中的是小雷家給村民造的一水兒新房和寬闊馬路,看中的是村裡成排的廠房和特種養殖,還看中的是他雷東寶過去無數金光閃閃的榮譽。當年他們撥錢給他的時候,誰看得到他舉債經營?人大多數是憑印象做事啊。雷東寶這一路被外公罵得開竅了。
可雷東寶心裡也為明天犯愁,這老頭子嘴巴這麼刁,要是到了小雷家也大放厥詞,他可不一定再當耳邊風了。雷霆公司是他的兒子,他怎能容忍兒子被別人刁難。可是宋運輝告訴他,這個老頭子心裡有貨,挖掘出來都是寶。雷東寶雖然相信宋運輝的話,可是不大相信這個老頭子,一天接觸下來,只覺得老頭子有點不正常。但考慮到這老頭子是宋運輝女朋友的外公,雷東寶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將老頭子接待好,免得宋運輝的女朋友飛了。他送老頭住進賓館,老頭自己付錢開的套房,給菲傭住標準房。雷東寶回家後,趕緊打電話回村讓四寶好好準備明天的迎接。
第二天一大早,雷東寶穿上一件嶄新的短袖白襯衫去陪外公吃早飯。外公一看雷東寶襯衫上面摺疊的痕跡還在,就忍不住看著這張粗臉想笑。又看雷東寶吃起三十塊一份的自助早餐來,幾乎能把三十塊實吃回來的排山倒海架勢,外公也胃口大開,跟著多吃了一小碗白粥,半隻鹹鴨蛋。雷東寶看著都替這三十塊不值。
好不容易上路,出了城區,很快就是間斷的田野。外公看著點頭道:「難怪晚上沒燈火,原來出了城就荒涼。」
雷東寶道:「我們南方還算好的,農村一半房子現在是小洋樓,城裡人住的還不如農村。你去西北華北,出了城,那對比大了。」計程車司機昨晚被外公削得啞口無言,今天不敢再輕易開口。
外公點點頭,可還是一臉似乎不懷好意的笑,雷東寶都不知道外公心裡又想著什麼壞水。過一會兒,外公指著外面一塊已經被土石方填平的空地問:「那兒要建什麼廠?」
雷東寶道:「不知道,去年這個時候已經這樣了,聽說是外資。這兒整塊地方屬於開發區管轄。」
「到處是開發區,不是開發區就是工業區,哪兒的外資?」
「臺灣。聽說專案很大,省市領導都參加了開工儀式,那時候我還坐牢。」
「搞了一年多,就運來這些綠帆布蓋的東西?」兩人說話的時候,車子才剛開出這塊空地,縱深望去,更是有一望無際之感。
計程車司機實在忍不住,道:「就這些,去年運來的時候我正好跑過這地方,還以為過幾天就得變樣了,沒想到蓋上綠帆布就沒動靜了。不過東西都運來了,肯定很快能建起來。」
「一幫流氓。」外公了然地笑,「臺灣人比大陸早發展幾年,他們吃過的苦頭正好搬到大陸用。我這半年多看來看去,就臺灣人和東南亞人在大陸最流氓。這麼一大塊地,靠這些帆布蓋的破銅爛鐵哪兒夠,他們明擺著是欺負大陸人沒經驗,拿些破銅爛鐵放到路邊顯眼地方佔一塊好地,等著開發區興旺起來,他們的地值錢了就賣掉。這種事我們以前在臺灣和東南亞也幹過,臺灣人學得倒是快,呵呵。」
雷東寶聽著點頭:「原來老流氓在這裡。」
外公聽了失笑:「媽的,說話能不能婉轉點。」
雷東寶聽了也笑,剛才說出去時候沒覺得,現在一想,這可不是罵人的話。趁著外公難得地安靜,他將外公剛才的話回味了一遍,問道:「他們憑啥肯定地皮一定會漲價?」
外公道:「現在都有報道說大陸從一九八八年經濟加速,物價飛漲,雖然中間耽擱一下,可前年又開始加速,你有沒有感覺到物價在漲。」
「有,有,錢越來越不值錢。」計程車司機快嘴先接了一句。
「國外報紙都指大陸的經濟增速有水分,造假,不過即使沒官方統計數字那麼高,只要來大陸親自走一遭,誰都看得出明顯增長,沒辦法,基數小。我告訴你啦,東寶,你要記住。經濟快速增長的時候,如果物價也控制不住地漲,這個時候要留意通貨膨脹。如果大陸政府控制不好通貨膨脹,那種搶購風又得回來,什麼都漲價,瘋漲。但笨蛋才去店裡買電視機買錄影機,聰明人買地,買礦,買黃金,買美金。我這麼大歲數,已經看了幾起幾落,世事萬變不離其宗。臺灣人經濟起步時候走的也是這條路,現在臺灣好多富翁大字不識,他們憑什麼富,因為他們有祖宗留的地。臺灣人剛經歷完這些,成了亞洲四小龍之一,手裡有錢正好來大陸圈地等通貨膨脹,等發財。大陸剛開放,政府不懂這些,還以為大買賣上門。都不曉得這些地是多少價錢批出去的,我看不會高。那些臺灣人當然肯定地皮會漲。」
雷東寶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言論,外公說的這些,連老徐和宋運輝都從沒跟他說起過。但他深有感觸:「我承包出去一個養豬場,都要看他們承包數量給個優惠價格,領導看臺灣人一來就開發這麼大一片地,還不給個最低價?不用說再等一年兩年,去年到現在他們已經大賺了。老王先生,你怎麼不來買幾塊地?」
外公笑道:「我不買這種的,沒多少賺頭。再說我也懶得再操心,我想找人替我操心。」
雷東寶道:「我替你操心。」
外公一點不客氣地道:「你不夠格。」
「那你看中誰?」
外公笑而不言。這一路外公都挺好說話,尤其是一進村,看到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村路,兩旁長得成規模的綠樹,和附近整齊的村舍,對比來時路上所見,外公雖然沒說,但癟著嘴點頭讚許。等看到村辦,即雷霆公司辦公室門口大紅橫幅打出「熱烈歡迎愛國華僑王老先生蒞臨指導」,外公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但隨即,外公開始一路冷嘲熱諷。幸好跟隨記錄的小三性格溫和而謙遜,從頭到尾忍讓。雷東寶一聲不還嘴地跟著,他不知道梁思申與外公的惡劣關係,還想著就算是為了宋運輝的結婚大事也得忍。可是聽到後來,發現外公說的大多數是至理名言。而且從外公進門後的問話可以看出,這個老頭子對於經營管理非常精通。
外公在財務室坐了一個小時,問得眾人敢怒而不敢言後,就抓了雷東寶和小三走開,單獨教育財務該怎麼做。他要雷東寶不能以成本定價錢,而必須以市場價格定成本,這個方向絕對不能搞錯。要財務不能只知道被動地記賬繳稅,而是必須成為企業管理的左膀右臂,主動分析解剖資料,介入企業的日常經營,比如一二三四條……雷東寶聽個大概,知道以後該怎麼扭住下面的人做這些,而小三則是聽得如痴如醉,才知道自己以前自覺自發地偷偷做表格分析預報現金存量是個高明行為。他不斷髮問,即使外公總是笑話他問出傻問題,他都厚著臉皮認了,只要學到就行。
中午,外公非常滿意地吃了一頓他指定的家養豬肉,他一個人吃了兩隻紅燒豬蹄和幾塊紅燒小排,又吩咐晚飯也在這兒吃,把剩下兩隻豬蹄都給他留著,別人不許吃。要不是雷東寶見過外公的排場,誰見到外公吃豬蹄的樣子都會認為外公是個騙子,哪有大富翁看到豬蹄愛不釋手的。但雷東寶不明白外公這樣的人怎麼會想到吃豬蹄。
下午,本來雷東寶叫來幾個骨幹人員如紅偉正明等,讓外公問經營方面的問題,幾句話聽下來,雷東寶當機立斷,要小三將全村所有大學生全部叫來,技術員工程師也叫來,滿滿一屋子的人聽講。外公從最上游的進貨開始,問為什麼不買銅礦,為什麼要做精煉。紅偉的回答是,銅礦選冶都不掙錢,這個行業的錢現在都是精煉的在掙。外公不是個聽到這種回答就罷休的,他一定要問清楚,這個階段的價格是多少,那個階段的價格是多少,為什麼這樣等一系列問題。大家在被外公犀利的問題問得面如土色的同時,卻也學到思考問題的方法。中午陪著外公一起吃過豬肉的人這才相信外公是有才的。
外公晚上到底是沒吃完兩隻豬蹄,他累了,回去車上沒與雷東寶說話,閉著眼睛打盹。
雷東寶送外公到賓館之後,即給宋運輝打電話,想彙報行程,沒想到宋運輝正與陶醫生通話。雷東寶奇怪,都已經有了梁思申,宋運輝為什麼還與陶醫生夾纏不清。
原來是宋運輝週日送女兒和母親一起去少年宮,他準備送到就走,他週日有事。他若非週日有事,早乘火車去上海會梁思申了。沒想到正好遇到陶醫生,陶醫生難得主動叫住他,要請他吃頓飯。宋運輝當時正趕著有事,請陶醫生有事直說,陶醫生卻支支吾吾難以開口。他大概知道陶醫生肯定是就分房的事找他。全市企業都在趕據說的分房末班車,市面上房源緊張,醫院手頭未必有多少房子,而搶著要的人則是眾多。按照傳統分房政策,都是照顧有婚姻家庭的、行政級別高的,然後才考慮高職稱人員,陶醫生難免處於劣勢。可是陶醫生一說到個人的事,表達就不利落,說半天都沒說到點上,可宋運輝好歹還是聽出就是有關房子的事。宋運輝算是瞭解陶醫生的清高脾氣,又瞭解陶醫生而今的艱難居住條件。若非走投無路,無計可施,陶醫生豈肯開口相求人。他即使一心一意愛著梁思申,可對陶醫生還是敬重,他願意幫這個忙。他沒再逼問,就說明天有空再找陶醫生細問。
他回去一查,正好一院院長一個親戚在東海總廠,這回也趕上分房,他跟院長商量一下,雙方達成一個桌底下交易,他便意外輕易完成對陶醫生的許諾。他第二天就給陶醫生打電話報喜,把陶醫生感動得什麼似的。陶醫生一輩子硬脾氣,不肯求人,難得打定主意求人,別人卻不等她說出口就把事情做好,令她現在開始懺悔,過去對待宋運輝是不是太堅壁清野了點。她終究還是矜持,想請宋運輝吃飯以示感謝,可愣是無法拿出工作中權威而肯定的態度讓宋運輝答應,她因此更是感激,人家幫她做了好事還不要謝呢。可是也因為請不到宋運輝而滿心無以言表的遺憾,為此她總是牽腸掛肚著。
宋運輝自以為磊落,沒想到雷東寶因自己給陶醫生幫忙甚多,心裡傾向陶醫生,而責他不該有了梁思申還招惹陶醫生。宋運輝覺得挺委屈,沒做解釋,打斷雷東寶的責備讓說主題。他已經換了一個手機,比原先磚頭般的那種稍小一些,因此舉著聽好半天也不大累。雷東寶便將一天情形說明,幾乎是從頭說到尾。老頭子的那些話即便是冷嘲熱諷,宋運輝聽著還是覺得很可取,只恨雷東寶嘴笨,不能全部說出。雷東寶說到應該根據外部價格定成本,而不是根據自家成本定銷售價格的時候,宋運輝失笑,他想起當年在金州時候的事了。當時流通渠道單一,國家收購,土豆、雞蛋一個價,可是他愛惜新車間新裝置,硬是不肯為降低成本而太修改生產引數,為此絞盡腦汁,出盡百寶,那時可真是單純啊,難為水書記一直容忍他。
等放下電話,他想來想去,覺得老頭子這回的行程與他原先心裡設定的不一樣。原來他以為老頭子對雷東寶的企業有了興趣,現在看來,更多的是對雷東寶個人有興趣,今天一天的動作,應該更像是單純幫助雷東寶提高經營水平,而非其他。如果真想投資插手的話,有些話老頭子今天不應該說。這老頭子的確年齡大了,但表現出來的只是更頑固,思維卻是依然清晰成精的。難道老頭子說的「找人替我操心」,那找的人,真的是他宋運輝?那麼說,他原先的猜測無誤,老頭子想方設法要收他做徒弟的目的就在於此?
可是,他已經這麼忙,還能不能分出時間給其他工作?他肯定地想,他應該能。
他卻未必想牽扯上外公。梁思申跟他說的那些案例讓他很受觸動,他回來後已經就自身企業情況想到很多。老家那家廠他算是淺嘗輒止,給東海總廠的技術人員解決一部分收入問題。從效果來看,這個嘗試不錯,雙方得利,對方很歡迎。那麼,如果試用梁思申說起的那些辦法呢?有些東海總廠礙於體制無法做到的靈活措施,能不能用到那些需要東海總廠伸手相援的下游廠家上去?
雷東寶照舊早上來到賓館迎候外公。可是直到他呼嚕呼嚕把飯吃完,還是隻見到小王,不見老王,可惜小王跟他手舞足蹈半天他都聽不懂一個字。雷東寶只好跟著小王去老王套間,在外面客廳裡等。等到九點,才見老頭子穿著睡衣出來,雷東寶當即起身道:「老王先生,你看上去挺累,我看今天別去小雷家,我帶你在市區裡走走看看。」
外公坐下先喝一杯烏龍茶,才道:「好,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你昨晚回家想了沒有?」
「想什麼?」雷東寶說出來便想到老頭子要他想什麼了,忙道,「想了,我還佈置他們幾個都好好想,回頭都給我上一份體會報告,考慮我們下一步要怎麼做。我想,首先我們的財務制度要改,然後是我們村以後得控制外來工廠用地,我們村的土地加起來可比那些臺灣人佔的要多多了。這是我們小雷家的錢,也等於雷霆公司的錢。可昨天老王先生沒說我們要怎麼整治周圍那幫雜毛。」
外公笑道:「我昨天之前還不知道你們周圍是怎麼回事,昨天一問才清楚。我倒是問你,你整治那些雜毛幹嗎,吃了飯一把子力氣沒地兒使嗎?有些人好大喜功,只希望攤子越大越好,不管利潤多少……咳咳,今天不罵人,罵人是個力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