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 · 02

大江大河 阿耐 第2頁,共2頁

宋運輝沉靜地道:「外面海闊天空,你何苦死心眼。」

虞山卿跳下車,攔著宋運輝也跳下,又不敢大聲,壓低了的聲音卻有些咬牙切齒:「你為什麼不走?你完全可以憑技改工程要挾。你現在如果說走,技改還不得前功盡棄?」

宋運輝當然是知道虞山卿巴不得拉住他一起以走相威脅,因為虞山卿手頭的砝碼最多隻能威脅一個水書記,而他手頭的砝碼卻是可以威脅到閔廠長。兩者如果相加,當然,宋運輝知道,他可以憑此提出要挾。可是,他大好一個人,怎能與虞山卿同流合汙,他有他的清高。他定定地看著虞山卿,冷靜地道:「我熱愛我手頭的工作,反而是他們可以拿不許我技改來要挾我。而且我起碼還有一段緩刑期,小虞,你還是儘快拿出選擇吧。」

虞山卿聽了瞠目結舌,定定看了宋運輝好久,才極其憋悶地道:「你……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傻瓜,你這是給人賣了還替人數錢。」

宋運輝一聲訕笑:「可不,人各有命門。小虞,好合好散,留待以後。」

虞山卿搖頭:「小宋,事到如今,我倒是要問你,你究竟是真傻,還是假傻?你真相信能好合好散?離開金州的話,我對金州還算個屁?我手中再有一手資料又還能說明什麼問題?」

宋運輝冷冷地道:「可是,你以為你有其他選擇?你魚死網破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會魚死網破別人就不會?你想坐幾天牢?我身後還有程家一大家子,我能為所欲為嗎?你好好回家冷靜想想,你別無選擇。」

宋運輝拿開虞山卿扳在他腳踏車上的手,轉開車頭騎車離開,留下虞山卿一張臉鐵青,站在寒風裡發呆。其實,宋運輝心裡才不管虞山卿結局如何,可虞山卿如果真魚死網破,那破壞力,只有強過劉總工們,遭殃的是水書記。對於水書記,宋運輝心裡很複雜,水書記對他此生的影響,他豈能熟視無睹。雖然他並不認可水書記在價格雙軌上面的貓膩,可水書記出事,他當仁不讓,想伸一把援手。不過,他也很無奈地想到,很可能,昨晚水書記與閔廠長通話的時候,他已經被扔到交易臺上,作為籌碼了。

他相信,水書記也會找虞山卿說話,許以條件,請虞山卿走人。虞山卿這個主事的離開,閔再著一把力,這件上訪的事,幾乎可以不了了之。宋運輝看不出劉總工他們還有什麼上訪的動力。劉總工們又不會不知道,水書記盤桓金州那麼多年,豈是他們容易告倒的。再說,價格雙軌制,本來就是國家允許的政策,大方向沒錯。只要等虞山卿一走,水書記將所有汙水往虞山卿身上一推了之,劉總工他們還玩什麼。

但是,宋運輝清楚地知道,無論如何,他的未來,如虞山卿所言,等技改結束,也是他被宣判之時。誰知道閔會如何「重用」他。虞山卿都說,全金州都知道,他是閔寶座下最大的一座活火山,他想否認都不行。

連岳父都沒辦法,岳父的位置來自水書記,對上面的關係,由於水書記的壓制而空白,水書記如果放棄他宋運輝,他只有任憑閔廠長處置。岳父說,水書記沒把虞山卿當人用,其實,誰在水、閔眼裡是人了?都是棋子。

宋運輝覺得自己又看穿了不少。不,他不心灰意冷,他才不會氣餒,他只是寒心。也覺得現在做得累死累活,實在是如轉盤上的小白鼠,無意義得很。甚至,有些滑稽。

他在實現他的理想,高位者卻在利用他的幼稚。

如果說人生還有「幻滅」這麼一種狀態,他現在就差不多已經進入。

但他回到家裡,還得以一家之長的責任心,擺出若無其事的面孔。爸媽帶著宋引已經累了一天,程開顏需要養足精神對付晚上的宋引,他得擔負喂女兒吃飯的責任。

他能回家吃中飯,讓一家子都是喜氣洋洋。宋運輝看著心說,他真傻,以前怎麼能如此忽略家人。他本來還以為自己需要強顏歡笑,但沒多久他的心情就被溫暖的飯菜和溫暖的親情融化。

看程開顏放著自己的飯碗,先專心喂女兒吃奶糕,他搶過小勺子:「你也累了一天,喘口氣吧,中飯我來喂。」

程開顏笑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是工作狂啊,你加班我也得加班嗎?小引我來喂。」

宋季山一邊兒笑道:「小輝上班上傻了。」

宋運輝看著一桌子都笑他,才想起這個元旦可以休息兩天,他也忍不住笑,將小勺子塞回給程開顏:「那我專心吃飯成嗎?你們白天有沒有出去走走曬曬太陽?」

「有啦,怎麼會沒有。我和媽逛了好半天呢。」

「買些什麼?別又是光給小引買衣服。」

宋母笑道:「有啊,有啊,我們開顏買了一條健美褲,很時髦的。開顏還給我們扯了陽離子布做襯衫,花了不少錢。」

程開顏眼睛亮亮地道:「媽前幾天給我織了一件棒針衫,配這健美褲特別好,我們幼兒園阿姨都這麼穿呢。」

宋運輝以前閒的時候還關心流行,最近忙得連吃飯時間都沒有,不知道健美褲陽離子是什麼。「這回總算總廠開良心,獎金給我發得多,你們是該添點衣服。」他這個學化工的對陽離子最百思不得其解,「陽離子能做布料?什麼樣兒的?」

程開顏捂著嘴大笑:「我就知道你會問陽離子呢,媽,給我說中了吧。小輝是個書呆子。」說著起身把小勺子交給宋運輝,「我拿給你看,省得你一頓飯都想著陽離子。」

宋運輝笑道:「我徹底搞不懂現在的東西了,什麼朱麗紋,牛肚布,喬其紗,還是以前的石磨藍、寶石藍容易理解一些。我怎麼跟個老古董一樣。」

宋季山道:「我也不懂,我們男人懂這些幹什麼。」

宋引看到大人們說話,她就不老實,宋運輝只好專心對付,七騙八拐才喂下一口奶糕,抬頭,卻見程開顏換了一身衣服出來。看著程開顏身上麻袋般寬大的藍一塊白一塊的棒針衫,還有下面一條把大腿包得緊緊的黑色彈性褲子,真是哭笑不得。程開顏生了孩子後一直胖,穿上這樣的彈性褲子,兩條腿就跟大象腿一般地壯碩,偏偏上面的棒針衫也是肥大。他忍不住道:「別人沒穿時你先穿,別人都穿時你不穿,這才對。不好看。」

宋母忙問:「棒針衫不好看還是健美褲不好看?健美褲要十二塊多一條呢。」

宋運輝搖頭:「棒針衫也就罷了,下面的健美褲真是太俗。」但一眼看到程開顏漲紅了臉,忙道:「開顏你氣質溫柔,穿這種健美褲埋沒你,我們不穿這種低階衣服。」

程開顏並不很領情,咕嘟起嘴對宋母道:「媽,小輝老是出國,岀得眼高手低,回來也沒見他穿多好,淨穿著工作服而已。他還嫌我們穿不好呢。」

宋母忙息事寧人:「什麼低階高階,我看開顏穿得挺好,小輝你就是花頭透,你倒是給開顏找好看的來?」

「就是,就是眼高手低。」程開顏搶回女兒的小勺子,還衝宋運輝得意地一聲「哼」。不過她雖得意,心裡卻是動搖,想著回頭可以把這健美褲折價給誰,她非常重視宋運輝的臉色。

電話鈴卻是不客氣地響了。宋運輝拿起一聽,又是辦公室的事兒,他沒敷衍,直接說吃完飯才過去。那邊很為難地做他思想工作,宋運輝並不動搖,放下電話就說:「拿我當奴隸使喚啊。」

宋季山道:「別這樣嘛,工作重要,領導要你去,你怎麼能一點面子都不給就回絕呢。」

「我都已經每天不著家了,連頓飯都不讓在家吃嗎?我又沒賣給他領導。」宋運輝見女兒看著他說話強硬有些怕,忙放緩聲音,「小引,張嘴讓爸爸看看嚥下去沒有,啊——」

第二天,虞山卿大約經過一夜思索,知道自己勝算不大,也可能已經與水書記在電話裡達成什麼諒解,宋運輝上班時接到虞山卿一個電話,說是趁大家都上班,叫輛車來悄悄搬家了。虞山卿在電話裡說,他既然走,妻子也不打算留在金州任人欺負,等他落腳後再給宋運輝電話,以後大家多關照。

宋運輝以前雖然並不待見虞山卿,但此時也很黯然,那麼,下一個就是他了吧。但他須有始有終,無論閔想把他怎麼樣,水又不想把他怎麼樣,他得把手頭工作做好。他也不能心有旁騖,否則如果技改那麼多囉唆事岀個紕漏,他更被人抓住把柄,他木然地積極著。

春節前夕,梁思申父親果然託人捎帶一行李箱的東西特意轉道金州交給宋運輝。宋運輝沒想到梁思申送他的東西除每年必送的時下美國流行的書籍之外,還有一塊簡單大方的手錶,一隻精緻男式皮包,兩條領帶,兩條皮帶,一支鋼筆和一副漂亮的金絲邊眼鏡架。其餘的禮物都是給宋引的,有兩隻小巧絨布玩具,會叫會笑,幾本漂亮的書,兩套漂亮的衣服,以及竟然有十包之多的奶粉和五顏六色的餅乾糖果。

宋運輝是在家開啟行李箱的,一看手錶和眼鏡架等就心知是貴价貨,梁思申果然是能花錢。他有些懷疑這孩子人小鬼大,太過世故,竟然懂得這樣子來感謝他。對著這一箱沒法計算價值的禮物,宋運輝內心還是希望他收到的只是書籍和宋引的奶粉。可他自然是無法退回去了,這麼一箱子,除非他自己拎去梁家,怎麼郵寄。

程開顏沒有收到專屬禮物,但她並無意外,梁思申一向只寄給宋運輝看的書,這回多出幾件送給宋運輝的文具用品,當屬正常。宋運輝也覺得正常,他父母也沒收到禮物呢。

而水書記與劉總工等一干老幹部幾乎是前腳後腳地回廠,回來後就跟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風平浪靜。唯有虞山卿和妻子一起辭職了,開金州總廠人事有史以來最令人驚奇的先河:竟然有人丟掉鐵飯碗搞什麼下海勾當。海,是那麼容易下的嗎?大夥兒都預測虞山卿會被海水嗆死。而運銷處內貿科的人當然是換了,換上的是閔以前在分廠時的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