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以凡點頭:「嗯,我高考完就沒住在這個城市了。」
「這樣啊。」看著她獨自一人過來,老闆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點什麼,但還是什麼都沒說,「那你等等,我這就去做。」
「嗯。」溫以凡笑,「不急。」
老闆進了廚房裡。
店裡只剩溫以凡一人。她看了眼手機,沒看到微信有什麼動靜。
在這個時候,外頭猛地響起了嘩啦啦的動靜。擠壓著的雲層終於承受不住重量,豆大的雨點向下砸,跟水泥地碰撞,發出巨大的聲響。
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了起來。
又溼又冷的空氣向裡彌散,讓人清醒,卻又忍不住失神。
在這熟悉的環境裡,恍惚間,溫以凡有種回到從前的樣子。她看向對面空蕩蕩的座椅,仿若能隔著時光,看到年少時沉默坐在自己對面的桑延。
那個從初見開始,就驕傲到像是絕不會低頭,活得肆意妄為的少年,卻在最後見面的那一次,輕聲問她:「我也沒那麼差吧。」
甚至將自己的行為,都歸於最令人難堪的「纏」字。
這麼多年,溫以凡好像從未為自己爭取過什麼。她總縮在自己的保護殼裡,活得循規蹈矩,不與人爭執,也不對任何人抱有過重的感情。
就連對桑延。
她似乎都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安全的位置。
儘量做到不過界,儘量讓自己能夠全身而退。
只敢慢慢地朝他放鉤子。
等著他咬住餌,親自把自己送上門來。
可此時此刻,溫以凡突然一點都不想把主動權放在桑延那邊。她不想讓桑延,從以前到現在,都一直只是付出的那個人。
她不想讓桑延在說過那樣的話後。
如今卻還是要因為她,而再度低下自己的頭顱。
面恰好在這個時候送了上來。
老闆露出熟悉的笑臉:「快吃吧,還讓我這老頭有點兒不好意思。我這手藝都多少年了,還是沒有任何變化,難得你還能回來捧場了。」
溫以凡應了聲好。
老闆還在絮絮叨叨,邊回到收銀臺的位置:「怎麼突然下這麼大雨,怪冷的……」
溫以凡垂眼,盯著面前熱騰騰的面,被霧氣襲上,莫名有點兒眼熱。她用力眨了下眼,鼓起勇氣拿起手機,給桑延打了個電話。
聽著那頭的嘟嘟聲,溫以凡的腦子有點兒發空。
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說點什麼。
響了三聲。
那頭就接了起來。
似乎是在睡覺,桑延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兒被人吵醒的不耐:「說。」
溫以凡輕聲喊他:「桑延。」
他靜了幾秒,似乎是清醒了些:「怎麼了?」
儘管答案好像已經很明確了,但她依然恐懼,依然擔心未知的事情。
她有非常多顧慮的事情。
怕真的就是自己的錯覺;
怕他喜歡的只是,高中時的那個自己;
怕他還會介意自己曾經給他帶來的傷害;
怕在一起之後,他會不會突然發現,她其實也沒他想象中的那麼好。
可這一刻。
溫以凡想跟他攤牌。
想清晰地告訴他。
想讓他覺得,他並不是,永遠只是單方面付出的那一個。
那個能多次跨越一個城市,獨自坐上一個小時的高鐵,只為來見她一面的少年,他所做的那些行為,都不是他想象中的「纏」。
她其實也把那些時候,都當成寶藏一樣珍藏著。
只是從來不敢回想,也從來不敢再提起。
在這一瞬,溫以凡清晰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你之前說的話還算數嗎?」
桑延:「嗯?」
「你說,如果我追你的話,」溫以凡停了下,壓著聲音裡的顫意,一字一句地說完,「你可以考慮考慮。」
這話一落,那頭像是消了音。一切靜滯下來。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我就是想,提前先跟你說說這個情況。」溫以凡緊張得有點說不出話,她不知道桑延會怎麼答覆,努力把剩下的話說完,「那你先考慮一下。」
說完,也不等他回覆,溫以凡便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沉默了一會兒。
溫以凡盯著被她放在桌上的手機,沒再有任何動靜。
像是以此,給了她答覆。
溫以凡也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現在的心情。
良久。
溫以凡垂眼,溫吞地吃起面。味道確實跟從前沒任何區別,湯底很淡,面也一點兒嚼勁都沒有,非常一般。
她不太餓,卻還是慢慢地,把所有的面都吃完。
外頭的天漸漸暗了下來。
雨勢依然很大,沒有半點要停下的趨勢。
溫以凡放下筷子,看著外頭,模樣安安靜靜的。
察覺到她的目光,老闆主動提:「小同學,我給你把傘吧。這雨看著短時間也不會停。你看你什麼時候有空再來,到時候再還我就行。」
溫以凡搖頭,笑道:「我想再坐一會兒。」
以後應該不會再來了。溫以凡想。
所以她想再看看這個地方,希望能記久一點。
希望到老的時候,都依然記得,曾經有個這麼珍貴的地方。原來,在那段那麼透不口氣的時光裡,還有這麼一個能讓她偷閒的地方。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注意到外頭的雨聲漸小,溫以凡慢慢地回過神。她沒再繼續呆下去,收拾好東西,正打算起身跟老闆道個別就離開的時候,門口傳來了動靜。
溫以凡順勢望去,神色一愣。
視野所及之處,只剩下了突如其來的桑延的身影。他穿著純黑的擋風外套,領子微擋了下顎。手上拿著把透明的傘,肩上稍稍被打溼了些。
進門之後,桑延也不往別的地方看。
直接對上了她的視線。
這一刻。
所有一切都像放慢了下來,像是進入了老電影裡。
狹小的麵館,多年保持著同樣的模樣,顯得破敗又懷舊。店裡放著不知名的港劇,看著年代感很強,背景音樂混雜著雨聲。
男人的背後,還是那大片的雨點,迷迷濛濛的。
他穿透那些趕來。
看著像個風塵僕僕的,終於找到了歸處的旅人。
老闆在這個時候出了聲:「帥哥,你要吃點什麼?」
似是也還記得這老闆,桑延抬了眼,笑了。他用著跟從前同樣的稱呼,禮貌道:「下次吧,大爺。我這回是來接人的。」
老闆抬了頭:「是你啊。」
桑延頷首。
「我剛看這小同學自己一人來,還以為你倆不聯絡了。」說著,老闆往他們兩個身上看,「——真好。」
仿若想起了從前,老闆感嘆了句。
「這麼多年了,你們還在一起啊。」
聽到這話,溫以凡的手指有些僵。
桑延卻什麼也沒解釋,只點了點頭:「我們先走了,下回來北榆,會再來關顧您的生意的。」他看向溫以凡,朝她伸手:「過來。」
溫以凡站起身,往他的方向走:「你怎麼來了。」
桑延垂眼,盯著她的模樣:「你打電話的時候就在高鐵上。」
溫以凡哦了聲。
桑延把傘開啟,隨意道:「走吧。」
溫以凡也進了傘裡。因為剛剛的電話,這會兒跟他呆在一起,她有點兒尷尬,主動找話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來北榆,」桑延說,「習慣來這了。」
「……」
兩人出了店,順著街道往前。
這個城市落後,這麼多年都沒有太大的變化。再往前,就是兩人走過多次的小巷。往另一個方向走,就是桑延每次來以及每次走時,等公交車的公交站。
兩人沉默著往前走。
不知過了多久,桑延的腳步忽地停了下來。
溫以凡隨之停下。
周圍是鋪天蓋地的雨聲,重重地拍打著傘面,幾乎要蓋過所有的聲音。雨點落到地上的水窪上,開出一朵又一朵只綻放一瞬間的小花。
這盛大的雨幕,像是個巨大的保護罩。
將他們兩個與世界隔絕開來。
桑延低眼看她,忽地喊:「溫霜降。」
聽到這個稱呼,溫以凡的心臟重重一跳,猝不及防地抬起眼。
「我呢,一直覺得這種話特別矯情,只說一個字都覺得丟人。」桑延眸色沉沉,似乎比這深不見底夜色還悠長,「但這輩子,我總得說一次。」
溫以凡訥訥地看著他。
「還沒發現啊?」桑延稍稍彎下腰來,距離與她漸漸拉近,眉眼間的少年氣一如當年,「這麼多年,我還是——」
他的話順著這七零八落的雨點,用力向下砸。
仿若也砸在了,她的心上。
「只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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