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倒有個愛人了。」蝶衣細說從頭:「那時挨鬥,兩年多沒機會講話,天天低頭幹活,放出來時,差點不會說了。後來,很久以後,忽然平反了,又回到北京。領導照顧我們,給介紹物件。組織的好意、只好接受了。她是在茶葉店裡頭辦公的。」
「真的呀?」
「真的。」
「真的呀?」
「真的。」
小樓向蝶衣笑了:「那你更會喝好茶啦?」
「哪裡,喝茶又喝不飽的。」
「小時侯不也成年不飽。」
蝶衣急忙把前塵細認。那麼遙遠的日子,不可思議的神秘,一幕一幕,他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他帶興奮的激動:
「最想吃的是盆兒糕。蘸白糖吃,又甜,又黏,又香」
「噯,我不是說把錢存起來,咱哥兒狠狠吃一頓?——我這是錢沒存起來,存了也買不到盆兒糕。香港沒這玩意。」
「其實盆兒糕也沒什麼特別。」
「吃不到就特別。」小樓道。
「是,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真不寬心。」蝶衣無意一句。
「話說回來,」小樓問:「現在老戲又可以唱了,那頂樑柱是誰?」
「沒什麼人唱戲了,小生都歌廳唱時代曲去。京劇團出國磚外匯倒行。」蝶衣侃侃而道:「還有,最近琉璃廠改樣兒了,羊肉館翻修了。香港的財主投資建大酒店。春節聯歡會中,有人跳新派交際舞,電視臺還播映出來呢,就是破四舊時兩個人摟著跳那種。開始搞舞會,搞什麼舞小姐,妓女——」
流水帳中說到「妓女」,蝶衣急急住嘴。他不要有一絲一毫的提醒,提醒早已忘掉的一切。
小樓眼神一變。
啊他失言了。
蝶衣心頭怦然亂跳。他恨自己,很到不得了。
小樓三思:
「我想問——」
他要問什麼?他終於要問了。
蝶衣無言地望定他。身心泛白。
小樓終於開口:
「師弟,我想問問,不我想託你一樁事兒,無論如何,你替我把菊仙的骨灰給找著了,捎來香港,也有個落腳地。好嗎?」
蝶衣像被整池的溫水淹沒了。他恨不得在沒聽到這話之前,一頭淹死在水中,躲進去,永遠都不答他。疲倦襲上心頭。他堅決不答。
一切都糊塗了,什麼都記不起。他過去的輝煌令他今時今日可當上了「藝術指導」;他過去的感情,卻是孤注一擲全軍覆沒。
他堅決不答。
「師弟——」小樓講得很慢,很艱澀很誠懇:「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對你說——」
「說吧。」
「我——我和她的事,都過去了。請你——不要怪我!」
小樓竭盡全力把這話講出來。是的。他要在有生之日,講出來,否則就沒機會。蝶衣吃了一驚。
他是知道的!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這一個陰險毒辣的人,在這關頭,抬抬手就過去了的關頭,他把心一橫,讓一切都揭露了。像那些老幹部的萬千感慨;「革命革了幾十年,一切回到解放前!」
誰願意面對這樣震驚的真相?誰甘心?蝶衣痛恨這次的重逢。否則他往後的日子會因這永恆的秘密而過得跌宕有致。
蝶衣千方百計阻止小樓說下去。
千方百計。
千方百計
他笑。
「我都聽不明白,什麼怪不怪的?別說了。來,‘飽吹餓唱’,唱一段吧?」
小樓道:
「詞兒都忘了。」
「不會忘的!」
蝶衣望著他:
「唱唱就記得了,真的——戲,還是要唱下去的。來吧?」
他深沉地,向自己一笑:
「我這輩子就是想當虞姬!」
舞臺方丈地,一轉萬重山。
轉呀轉,又回來了。
夜。
「北京京劇團」的最後一場過去了。空寂的舞臺,曲終人已散。沒有砌末,沒有佈景,沒有燈光,沒有其他閒人。
戲院池座,沒有觀眾。
沒有音樂,沒有掌聲——
是一個原始的方丈地。
已經上妝的兩張臉,咦,油彩一蓋,硬是看不出龍鍾老態。一個清瘦倨傲,一個抖擻得雙目炯灼。只要在臺上,就得有個樣兒。
扮戲的歷程,如同生命,一般繁瑣複雜。
記得嗎?——搽油彩,打底色,拍紅(荷花胭脂!),揉紅,畫眉,勾眼,敷粉定妝,再搽紅,再染眉,塗唇,在脖子,雙手,小臂搽水粉,掌心揉紅。化好妝後,便吊眉,勒頭,貼片子,梳扎,條子裡扎,插戴(軟頭面六大類,硬頭面三大類。各類名下各五十件)。
看小樓,他那年逾花甲的笨手,有點抖,在勾臉,先在鼻子一點白,自這兒開始奇怪吧,經典臉譜裡頭,只有中年喪命的,反而帶個「壽」字。早死的叫「壽」,長命的喚什麼?抑或是後人一種憑弔的補償?項羽冉冉重現了。
蝶衣一瞧,不大滿意,他拈起筆,給他最後勾一下,再端詳。這是他的霸王,他當年的霸王。
時空陡地撲朔迷離,疑幻疑真。
蝶衣把那幾經離亂,穗兒已燒焦了的寶劍——反革命罪證,平反後發還給他——默默地掛在小樓腰間,又理理他的黑靠。
於是,攙了霸王好上場去。
身子明顯的衰老了,造功只得一半,但他興致高著呢:
「大王請!」
小樓把蝶衣獻來的酒乾了,「咳」的一聲,杯子向後一扔,他扯著嘶啞的嗓子,終於唱了。在這重溫舊夢的良夜。
想俺項羽——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
奈若何?
蝶衣持劍,邊舞邊唱「二六」:
勸君王飲酒聽虞歌,
解君憂悶舞婆娑。
嬴秦無道把江山破。
英雄四路起干戈。
自古常言不欺我。
成敗興亡一剎那。
寬心飲酒寶帳坐。
蝶衣劍影翻飛,但身段蹣跚,腰板也硬了,緩緩而彎,就是下不了腰。終於這已是一闋輓歌。虞姬撫慰霸王,但誰來撫慰虞姬?他唱得很淒厲:
漢兵已略地,
四面楚歌聲,
君王意氣盡,
賤妾何聊生?
就用手中寶劍,把心一橫,咬牙,直向脖子抹去。
血滴
小樓完全措手不及,馬上忘形地扶著他,急得用手搗著他的傷口,把血胡亂地,「撥回去」,堵進去
劍光刺目。
蝶衣望定小樓。他在他懷中。
他倆的臉正正相對。
停住。「蝶衣!」
血,一滴一滴一滴
蝶衣非常非常滿足。掌聲在心頭熱烈轟起。
紅塵孽債皆自惹,何必留痕?互相拖欠,三生也還不完。回不去。也罷。不如了斷。死亡才是永恆的高xdx潮。聽見小樓在喚他。
「師弟——小豆子——」
啊,是遙遠而童稚的喊嗓聲。某一天清晨,在陶然亭。他生命中某一天,迴盪著:
「咿——呀——啊——嗚——」
天真原始的好日子。
在中國,北平的好日子。
童音繚繞於空寂的舞臺和戲院中
「師弟!」
小樓搖撼他:「戲唱完了。」
蝶衣驚醒。
戲,唱,完,了。
燦爛的悲劇已然結束。
華麗的情死只是假象。
他自妖夢中,完全醒過來。是一回戲弄。
太美滿了!
強撐著爬起來。拍拍灰塵。嘴角掛著一絲詭異的笑。
「我這輩子就是想當虞姬!」
他用盡了力氣。再也不能了。
後來,
蝶衣隨團回國去了。
後來,小樓路過燈火昏黃的彌敦道,見到民政司署門外盤了長長的人龍,旋旋繞繞,熙熙攘攘,都是來取白色小冊子的: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六日,中英協議草案的報告。香港人至為關心的,是在一九九七年之後,會剩餘多少的「自由」。
小樓無心戀戰,他實在也活不到那一天。
什麼家國恨?兒女情?不,最懊惱的,是找他看屋的主人,要收回樓宇自住了,不久,他便無立錐之地。
整個的中國,整個的香港,都離棄他了,只好到澡堂泡一泡。到了該處,只見「芬蘭浴」三個字。啊連浴德池,也沒有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