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猛抬頭見碧落月色清明(下)

霸王別姬 李碧華 第2頁,共2頁

師弟這般強調,真是冷硬,叫人下不了臺。人不風流枉少年。

蝶衣不是這樣想。一輩子是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能算「一輩子」。

一陣空白,蝶衣忍不住再問:

「什麼名兒?」

「菊仙。」

又一陣空白。垂下眼來,畫好的眼睛如兩片黑色的桃葉,微抖。

「哦。」

蝶衣迴心一想,道:

「——敢情是姘頭,還送你小茶壺。上面不是描了菊花嗎?就為她?打上了一架?」

「不過閒話一句嘛,算得上什麼?真是!」

這個男人,並不明白那個男人的繼續試探。那個男人,也禁不住自己的繼續試探,不知伊于胡底。

上好妝,連脖子耳朵和手背都抹上了白水彩。白水彩是蜂蜜調的,持久的蒼白,真到地老天荒。

原來是為了掩飾蒼白,卻是徒勞了。

按常情,蝶衣慣於為小樓作最後勾臉。他硬是不幹了。背了他,望著朦朧紗窗,嘴唇有點抖索。他不肯!直到晚上。

「大王醒來!大王醒來!」

舞臺上的虞姬,帶著驚慌。因她適才在營外閒步,忽聽得塞內四面楚歌聲,思潮起伏。

霸王唏噓:

「妃子啊,想你跟隨孤家,轉戰數載,未嘗分離,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別之日了!」

「好!好!」

戲園子某個黑暗的角落響起兩下槍聲。一個幫會中人模樣的漢子倒在血泊中。觀眾慌亂起來。這是近日常有的事,本月來第三宗。

小樓一愕,馬上往池座子一瞧。

他的目光,落在臺下第一排右側,一個俏麗的女子身上,蝶衣也瞥到她了。

嗑著瓜子聽戲的菊仙有點蒼白失措。但她沒有其它人骨酥筋軟那麼窩囊。她一個女子,還是坐得好好的,不動。小樓給她做了一個「不要怕」的手勢示意,她眼神中交錯著複雜的情緒。本來猶有餘悸,因他在,他著她不要怕,她的新安定下來了。

蝶衣在百忙中打量一下,一定是這個了,一定是她!不正路的坐姿,眉目傳神的物件,忽地返了一絲笑意,佯嗲薄喜,不要臉,這樣的勾引男人,渴求保護。還嗑了一地瓜子殼兒。

小樓在眾目睽睽下跟她暗打招呼?她陶醉於戲裡戲外武生的目光中?她的喜悅,泛升上來,包容了整個自己,旁若無人。

蝶衣在臺上,心如明鏡。總得唱完這場戲。為著不可灑湯漏水,丟板荒調,抖擻著,五內翻騰,表情硬是隻剩一個,還得委婉動情地勸慰著末路霸王。

「啊大王,好在垓下之地,高崗絕巖,不易攻入,候得機會,再突圍求救也還不遲呀!」

警察及時趕至。四下暗湧。他們悄無聲響地把死人抬出去。一切都定了。

大王一句:「酒來——」

虞姬強顏為歡:「大王請!」

二人在吹打中,同飲了一杯。

四面楚歌,卻如揮之不去的心頭一塊陰影。

菊仙也定下來,下了決心。她本來要的只是一個護花的英雄,妾本絲蘿,願拖喬木,她未來的天地變樣,此際心境平靜,她是全場最平靜的一個人——不,她的平靜,與舞臺上蝶衣的平靜,幾乎是相媲美的。

妒火併沒把他燒死。

幕下了。

他還抽空坐在寫信攤子的對面。這老頭,穿灰土林大褂,態度安詳溫謙,參透人情,為關山阻隔的人們鋪路相通。

他不認識他,,故蝶衣全盤信賴,慢慢地近乎低吟:「娘,我在這兒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師哥小樓,對我處處照顧,我們日夜一起練功喊嗓,又同臺演戲,已有十多年,感情很深。」

他自腰間袋裡掏出一個月白色的荷包,取出鈔票。裡頭原已夾著一幀與小樓的合照,上面給塗上四五種顏色。都一股腦兒遞給對面的老頭。他剛把這句寫完,蝶衣繼續:「這裡有點錢,您自己買點好吃的吧。」

信寫完了,他很堅持地說:「我自己簽名!」

取過老頭的那管毛筆,在上面認真地簽了「程蝶衣」,一想,又再寫了「小豆子」。

就在他一個長得這麼大個的男子身後,圍上幾個剛放學的小孩,十分好奇,在看他簽名。有個女孩還朗朗地念:

「娘,我在這兒很好,您不用——惦念。我的師哥——」

她看不到下句,把脖子翹得老長的:「——小樓,對我——」

蝶衣一下子腆起來:「看什麼?」小孩見他生氣,又頑皮地學他的女兒態了:

「看什麼?看什麼?」一鬨而散。

老頭摺好信箋,放進信封,取些飯粒抹在封口,問:「信寄到什麼地址呀?」

蝶衣不語,取過信,一個人鬱郁上路。走至一半,把信悄悄給撕掉,扔棄。又回到後臺上妝去。

花滿樓的老鴇一臉納罕。她四十多,描眉搽粉,髮鬢理得光溜,吃四方飯,當然橫草不拿豎草不掂,只叼著一根掃帚苗子似的牙籤兒剔牙。厚紅的嘴唇半歪。她交加雙手,眼角瞅著對面的菊仙姑娘。

雲石桌上鋪了一塊湘繡圓臺布,已堆放了一堆銀元,首飾,鈔票。老鴇意猶為盡。

菊仙把滿頭珠翠,一個一個的摘下,一個一個的添在那贖身的財物上。

還是不夠?她的表情告訴她。

菊仙這回倒似下了死心,她淡淡一笑,一狠,就連腳上那繡花鞋也脫掉了,鞋面繡了鳳回頭,她卻頭也不回,鞋給端放桌面上。

老鴇動容了。不可置信。原來打算勸她一勸:「戲子無義」

菊仙靈巧地,搶先一笑:「謝謝乾孃栽培我這些年日了。」她一揖拜別。不管外頭是狼是虎。旋身走了。

老鴇見到她是幾乎光著腳空著手,自己給自己贖的身。白線襪子踩在泥土上。

風姿秀逸婀娜多姿,她繁榮醉夢的前半生,孤注一擲豁出去。老鴇失去一棵栽植多年的搖錢樹,她最後的賣身的錢都歸她了。老鴇氣得說不出話來。

菊仙竟為了小樓「卸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