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葉之章 十一

分身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真是惡魔的行徑。)高城晶子說。

(是啊。)

(後來你們順利地研究出複製人的技術?)

(順不順利我也說不上來,其實研究過程遇到許多難關,一開始是經過細胞核移植的卵子無法在培養液中分裂,再來又遇上細胞開始分裂不久便停滯,也找不出一套明確的模式來奪走細胞核的特定化機能好讓細胞核重拾創造全新生命個體的能力;此外我們還必須關注每顆卵子本身不同的性質,因為不同的卵子在細胞核移植之後的處置都有著微妙的差異。就這樣,每當我們突破一個難關,眼前就會出現更大的難關,而且我們還面臨一個最大的難題,那就是即使細胞核移植卵順利開始分裂,我們也無法讓卵子實際在人體子宮內著床並追蹤其成長過程,換句話說,這場實驗要創造出誰的複製人?要由哪一位女性來當母體?這些問題我們沒有一個人說得出答案。就在這時,你們夫妻出現在我面前。)

(我們找你商量只是為了治療不孕。)

(這我知道,但你們的出現對我們來說無疑是個福音。你們已經有覺悟要接受一場特殊的實驗,所以不管我們拿卵子來做什麼都不必擔心你們會提出抗議;而且我們已經事先告知你們,孩子只會擁有母親的基因,所以不管生下多麼神似母親的小孩也不會引起你們的懷疑。)

(於是,你們就拿了我的身體進行復制人實驗……)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或許是因為憤怒,也或許是因為悲傷。

(沒錯。)氏家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痛苦,(我們使用你的卵子及體細胞製造出複製實驗用的細胞核移植卵,非常幸運地,這顆卵子開始分裂成長了。我剛剛說過,細胞核移植卵會不會分裂真的是奇蹟,即使只是單純的體外受精實驗,著床也是最困難的步驟。就這樣,在數個奇蹟的配合之下你順利懷孕了。)

(這麼說來,那時候……)她沉默了數秒鐘,(在我肚子裡的不是我的小孩而是我的複製人,你們把我的分身放進了我的體內。)

(是的。)

(天啊……)

接下來持續了好一陣子的寂靜。我望向高城晶子,她正閉著雙眼輕按太陽穴。

(但是……)錄音帶裡傳出她的聲音,(我流產了。)

(沒錯。當時不只你很難過,我們也非常沮喪。你流產得太早,很多資料都還不充足。)

(後來你們勸我再試一次。)

(是啊,但你們拒絕了。)

(當初一聽到流產我們便放棄了,我們認為這一切都是宿命,如今看來當時的放棄是正確的。)

此時錄音帶又持續一陣子無聲無息,我們也沒說話,整個房間籠罩著沉重的空氣。

(後來你們又做了什麼?在我們回東京之後……)高城晶子問。

(當時我們採集到的卵子不止一顆,只是我們瞞著你,由於我們使用了誘發排卵藥物,一共取得三顆卵子,這三顆卵子都完成了細胞核移植,放入你體內的只是其中一顆。)

(剩下的兩顆呢?)

(冷凍儲存起來了,不過冷凍過程是否順利我們當時也沒把握,那時候世界上還沒有任何胚胎冷凍儲存的成功案例。冷凍過程使用的是液態氮,然而冰的結晶會破壞細胞,這個問題一直無法克服,但就在那時,北斗醫科大學的家畜改良研究團隊成功地冷凍儲存牛的胚胎,他們的做法是在冷凍前先把一種特殊的溶液注入胚胎內,我們便採用這個方法將兩顆細胞核移植卵冷凍儲存。)

(但你們並沒有一直冷凍儲存那兩顆卵子。)

(我必須再次強調,當時幾乎沒有任何一顆卵子在細胞核移植之後還能順利分裂,所以你所留下來的冷凍胚胎對我們來說是極為珍貴的寶物。為了實現我們的複製人計劃,我們決定把冷凍胚胎解凍,我們不確定胚胎是否能存活,但如果真的存活下來了,就必須立刻讓胚胎在某個人的子宮裡面著床,但我們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隨便找一個代理孕母的話,事後可能會引來麻煩。)

聽到這裡,我腦中閃過一個臆測,錄音帶裡高城晶子此時似乎也有了相同的猜想。

(該不會……小林小姐她……)

(沒錯,小林說她願意提供她的身體。)

(這……這太荒謬了,為了區區一個研究……)

(小林在這方面是很獨樹一格的女性,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懷孕產子被當成女人人生的全部,我想她來做實驗不必擔心出什麼亂子,於是我們著手執行了這個實驗。胚胎成功地解凍存活下來,並且在她的子宮裡著床了,但我們原本沒打算讓她生下這個孩子,我們只是想蒐集到足夠的資料之後便拿掉這個胎兒。小林原本的想法也是這樣,我們都認為未婚女性生下的孩子將來也無法獲得幸福。)

(但你們最後沒有拿掉孩子。)

(複製人在小林的肚子裡順利長大,預定墮胎的日子也逐漸逼近,就在我們即將把孩子拿掉的時候……)氏家嘆了一口氣,(小林逃走了。)

(她……不希望孩子被拿掉?)

(應該吧。老實說,我們早就隱約察覺她的母性本能慢慢覺醒,當時的她常會說出一些企圖逃避墮胎的話,而面對這種心態上的改變,最驚訝的人應該是她自己吧,她似乎很後悔,並且質疑自己過去的想法是不是錯了。但她如果不拿掉孩子,事情會變得很棘手,我們只能努力說服她,然而她終究還是選擇成為一個母親,放棄了研究者的身份。)

一陣莫名的悲傷湧上心頭,是媽媽救了我,如果她當初沒逃走,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我們聽從久能教授的指示,全力對外界隱瞞小林失蹤的訊息,一方面根據她的居民證記錄判斷,她應該是回老家去了,所以教授也去東京試圖帶她回來。聽說教授見到了小林,也試著說服她。)

(但是說服未果?)

(好像是沒談成,可是久能教授從東京回來卻告訴我們他已經說服小林把孩子拿掉了,還說小林不願意繼續從事研究工作,所以他核准了小林的辭職。)

(為什麼他要撒這個謊……)

(或許是久能教授與小林之間的交易吧,教授知道無法說服她,便答應不再追究此事,但條件是她必須從此消失不再出現在眾人面前。)

(於是小林小姐生下了一個女孩,就是出現在電視上的那個人?)

(沒錯,那孩子好像取名雙葉。)

我的淚水奪眶而出。和我毫無血緣關係的媽媽只是生下了我便對我如此疼愛,而我呢?我對她做了什麼?連和她的一點小小約定我都無法遵守,甚至因此害死了她。

我蹲在地上雙手掩面,無法遏抑地放聲大哭。

哭了一陣之後,我站起身取出手帕擤了擤鼻子,錄音帶不知何時已停止播放了。

「不好意思,我沒事了。」我問高城晶子:「那個複製人計劃後來怎麼了?」

「據氏家先生說,後來計劃旋即終止,但詳細情形他沒告訴我。」

「那麼……氏家鞠子又是怎麼回事?她和我一樣是你的複製人吧?」

「我想應該是,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氏家先生會收養我的複製人當女兒。那次我和氏家先生見面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還有另一個分身,所以也沒問到這一點。」

「那些人……接下來打算怎麼處理?」

「我也問過氏家先生,我和他說這件事遲早會在世人面前曝光,實際上我公司員工看見電視上出現長相酷似我的女孩就已經議論紛紛了,但氏家先生只說他們會想辦法解決,他還說,他們也是現在才得知當年那場實驗的複製人還活著,也有點慌了手腳。」

「想辦法解決……是什麼意思……?」我喃喃說道。

「他叫我別多問,交給他們處理就對了。我又問他,小林志保小姐被車撞死而兇手肇事逃逸的那件案子和他們有沒有關係,他的回答是……和他沒有關係。」

「和他沒有關係,至於其他人就不敢保證……,是這個意思吧?」那些人絕對脫不了關係的。

「老實和你說,其實你剛才聽到的這些來龍去脈我都知情。」脅坂講介滿懷歉意地說:「是因為知道了這些事,母親才命令我繼續監視你,希望能借此查出複製人計劃的首腦人物以及藤村等人的目的。關於首腦人物,我心裡大致有底,由北斗醫科大學與伊原駿策的關係來看,極有可能就是這傢伙,再加上你讓我看那本小林志保小姐遺留的剪貼本,我更加確信這個推測是正確的。」

「那本剪貼本里頭都是關於伊原駿策和他小孩的新聞……」

「沒錯,而且那個小孩長得和伊原駿策一模一樣。」

「那個小孩也是複製人嗎?」

「應該吧。伊原一定是為了創造自己的分身而暗中教唆北斗醫科大學,經過你這個成功案例,久能教授等人終於創造出伊原的分身。」脅坂講介朝高城晶子踏出一步,「媽媽,當你得知這件事的背後有伊原涉入之後便來到了北海道,對吧?你告訴我,你想就近掌握狀況,必要時能隨時出面處理。於是我一面陪著雙葉行動,一面向你回報,偶爾也聽命你的指示行事,但當我發現氏家鞠子在新千歲機場被人帶走,我不得不開始懷疑你了,因為知道氏家鞠子今晚會在那個時間抵達千歲的人,除了我們兩個,就只有媽媽你而已。」

高城晶子依舊不發一語面朝窗戶怔怔站著。

「這麼說來,我在札幌的旅館差點被綁架,也是因為……」

「應該也是媽媽向那些人通風報信吧?」脅坂講介說:「媽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你要幫助他們?你和他們做了什麼交易?」

高城晶子慢條斯理地拉上窗簾遮住窗戶,室內更昏暗了。

「我想和你單獨談談,請那孩子出去一下。」

她口中的「那孩子」指的應該是我。

「為什麼?她有權利知道真相。」脅坂講介的聲音帶著怒意。

「我不想看到她,也不想被她盯著看,請你體諒媽媽的感受好嗎。」她坐回椅子,手指伸入眼睛下方按摩著眼角。

我站起身來問脅坂講介:「我在哪裡等你?」

他有些意外,「可是……」

「沒關係啦,」我說:「反正我待在這裡也渾身不對勁。」

他面露一絲無奈,但隨即點了點頭,「那你到一樓大廳等我。」

「嗯,好。」

剛剛我和脅坂講介是從連線寢室的隔間門走進來,但這個房間也有一閃直接通往走廊的房門,脅坂講介幫我開啟了那扇門。

「你去喝杯咖啡吧,我請客。」他遞給我一張折起來的千元紙鈔。

「不用了。」

「沒關係,拿去吧。」他執意將紙鈔推過來,我一看紙鈔心中一愣,剛剛他開啟隔壁寢室門時所使用的卡片就夾在紙鈔裡。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接過了紙鈔與卡片。

高城晶子的房門一關上,我立刻走向隔壁房門,照著脅坂講介剛才的方式開啟了門鎖,我靜悄悄地拉開門閃身入內,小心翼翼關上門。

我不曉得隔壁房間的兩人是否已開始對話,於是我將耳朵貼在隔間門上。

「真是年輕啊。」是高城晶子的聲音,「看她好像沒化妝,肌膚卻那麼緊實有彈性,眼角一條皺紋都沒有,也沒有鬆弛的雙下巴,比我好太多了。」

「人都會老的。」

「是啊……」此時傳來傢俱的碰撞聲響,似乎有人移開椅子。她繼續說:「一抵達北海道,我立刻去見北斗醫科大學的藤村教授,從他口中問出了實情。」

「他會願意把實情說出來,看來媽媽一定祭出了相當強的殺手鐧吧?」脅坂講介語帶諷刺,但高城晶子只是沉默不語。「算了,這部分之後再請你說清楚,先告訴我藤村說了什麼。」

「……首先是關於複製人計劃的肇始。下命令的人的確是伊原駿策,由於他的精子帶有缺陷,所以無法傳宗接代,但他又不願意採用aid的方式讓他人的精子取代自己的精子,他無論如何都想留下繼承自己基因的子孫。」

「所以他把腦筋動到複製人上頭?伊原的確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久能教授一干人的實驗成功了,他們創造出伊原的分身,而這個分身由伊原的年輕妻子負責生下。我光聽他敘述都覺得全身不寒而慄。」

「那個研究團隊後來怎麼了?」

「據說解散了,每名成員都得到相當豐厚的報酬,也有不少人因此平步青雲,但藤村說其實最大的報酬還是研究過程中所獲得的知識,雖然依規定他們不得對外洩露任何與複製人有關的情報,但除了複製人,他們還開發出許多劃時代的技術,好比剛剛錄音帶里氏家先生提到的胚胎冷凍法就是其中之一,聽說後來好幾個人都去了英國或澳洲加入一些在體外受精領域頗有成就的研究機構。藤村教授說,整個研究團隊唯獨久能教授一直很惋惜無法發表複製人技術,聽說久能教授甚至暗中和美國某大學聯絡,希望能以那些複製人研究的成果當條件換得在該大學當教授的資格。」

「可是久能教授不是已經……」

「是啊,團隊解散之後不久就去世了,那場車禍到底是單純的意外還是暗殺至今仍是個謎,大概也不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吧,唯一能確定的是,研究團隊的成員們都再次領教到那名幕後黑手的力量。」

「或許伊原目的達成之後便對久能教授過河拆橋吧。」脅坂講介說。

「很有可能。」高城晶子也同意,「不過伊原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原本健康成長的複製人小孩逐漸有了狀況,免疫系統出現缺陷,各式各樣的症狀接踵而來,藤村說問題可能出在當初細胞核移植時所選擇的體細胞不合適,伊原大發雷霆,叫他們一定要想辦法解決,但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最後小孩就這麼夭折了。」

我想起媽媽那本剪貼本上的確有伊原的兒子死亡的新聞。

「伊原不想再次嘗試製造複製人?」脅坂講介問。

「或許是學乖了吧,而且就算再試一次也沒人能保證成功。」

「但是如今事隔二十年,他們又打算重新挑戰?」

「沒錯。」傳來一陣腳步聲輕響,「因為伊原得了骨髓性白血病。」

「白血病……,真的嗎?」

「應該是真的。為了治病,伊原的部下費勁苦心想找到移植用的骨髓。」

「他想接受骨髓移植?」

「我們出版社的雜誌也做過骨髓移植特輯,骨髓這種東西,除了親人之外幾乎很難找到適合移植者,運氣差一點的案例,適合率甚至只有百萬分之一,所以沒有親人的伊原駿策幾乎是絕望了。」

「所以他才想再次製造複製人……」

「沒錯。」高城晶子說:「不知道你記不記得,在國外曾有一對夫妻為了救白血病的女兒,決定再生一個小孩,這樣的行為引起很大的爭議。而伊原駿策的狀況就像一個極端的類似案例,他想以他的細胞來製造複製人,再把複製人小孩的骨髓移植到自己身上。前面提到那對夫妻後來生下的小孩的骨髓是否適合移植只能碰運氣,但如果是複製人的骨髓,就能保證百分之百適合。想到這個點子的是伊原的首席秘書大道庸平,這個人也知道當年的複製人計劃,所以數個月前他便四處聯絡當年的研究團隊成員,其中又以現在仍持續在做哺乳類動物複製研究的藤村教授以及函館理科大學的氏家教授為主。氏家先生一開始不想蹚這渾水,但後來還是答應幫忙了。」

「原來他們的目的在此……。但他們為什麼要綁架氏家鞠子和小林雙葉?這兩個人對他們有什麼用處?」

「……關鍵在於她們的卵子。」

我不禁心中一震,我的卵子……

「要她們的卵子做什麼?」脅坂講介問。

「雖然現在各方面技術都比當年進步,但他們在複製人的製造過程中依然遇到了瓶頸。他們原本使用的是大道所帶來的某位女性的卵子,但試了很多次,細胞核移植卵都無法順利成長。失敗原因藤村教授他們其實很清楚,剛剛的錄音帶里氏家先生也說過,細胞核移植之後的處置會依每顆卵子本身的性質而有微妙的差異,但確實掌握這項技術的人只有久能教授,而且久能教授幾乎沒留下任何資料,所以他們也無計可施。」

「當初對久能教授下殺手,如今遭到報應了。」

「藤村教授他們目前手上只有兩份成功案例的資料,一份是製作我的複製人那時候的資料,一份是第一次製作伊原的複製人的資料,如果不使用與當時性質相同的卵子,這些資料便完全派不上用場,而十七年前為伊原的複製人提供卵子的那位女性現在已經過了更年期;當然,我也是。」

「原來如此,雙葉或氏家鞠子所擁有的卵子和媽媽的完全相同,這麼一來二十年前的紀錄資料就能拿來依樣畫葫蘆了。」

「不過藤村教授一干人是最近才得知她們這兩個複製人的存在,氏家先生當然也沒主動透露自己女兒的事,就在研究遲遲沒有進展的時候,藤村教授上東京參加學會活動,偶然在飯店電視上看見了令他難以置信的畫面。」

「他看見了……雙葉。」

「藤村教授仍清楚記得我的長相,所以一看到電視馬上明白是怎麼回事——小林志保小姐根本沒拿掉孩子,當年那個複製人胎兒被生下來了。」

「於是藤村就去見小林志保小姐?」

「沒錯,藤村教授要求小林志保小姐協助實驗,至於如何遊說他並沒有詳述,但我猜他應該是語帶威脅吧,好比如果你想繼續守住女兒是複製人的秘密就必須與我們配合之類的。」

我愈聽愈不舒服,腦中浮現藤村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臉。

「但是小林小姐沒答應他吧?」

「是啊。」高城晶子說:「小林小姐和藤村教授說,如果你們敢動我女兒一根寒毛,我就把整個複製人計劃及幕後黑手的身份公諸於世,她還把那本剪貼本拿給藤村看,她當年在當研究助理的時候便猜到幕後黑手是伊原,所以蒐集了不少關於伊原小孩的新聞剪報。」

「藤村把這件事告訴大道,大道認為留著她很危險,便殺了小林志保小姐滅口?」

「……藤村教授是說他對小林小姐的死因一無所知。」

「誰相信他的鬼話!」脅坂講介高聲罵道,但高城晶子只是沉默不語。我緊咬著唇,悲傷與憤怒在我胸口翻攪。

「我大致明白了。」脅坂講介恢復了冷靜,「媽媽,你與大道庸平見過面了吧?」

「……對。」

「你答應協助他?」

「我只答應把你們的行蹤告訴他。」

「這不就是協助了嗎!?而且媽媽你做的事不止這樣吧?當我告訴你有氏家鞠子這號人物的時候,你立刻通知了他們,所以他們才會將目標從雙葉改成更容易掌握的氏家鞠子,不是嗎?」

高城晶子沒答話,這麼說是預設了。

「媽媽,我再問你一次,為什麼?」脅坂講介說:「為什麼你要幫那些人?你從他們那邊能得到什麼好處?」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但這次脅坂講介似乎打算堅持到高城晶子開口為止。我開始覺得呼吸困難,身子幾乎站不穩。

「我叫他……想辦法處理掉。」過了許久,她淡淡地說道。

「什麼意思?」

「那兩個我的分身……是沒經過我的允許生下來的,我要他想辦法處理掉。我和他說,是你們闖下的禍,你們必須負責收尾,這就是我的交換條件。」

「想辦法處理掉?媽媽,你是……」脅坂講介頓了一下調整紊亂的呼吸,「你是要大道殺了她們?」

聽到這句話,一股冰涼的寒意竄過我全身,汗水卻不斷湧出,我拼命忍住想放聲大喊的衝動。

「我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話。」高城晶子的語調毫無抑揚頓挫,「我只是叫他們想辦法把問題處理掉。我和大道說,那兩個女孩繼續活著遲早會引起軒然大波,到那個時候對你們來說也很棘手吧。」

「但你要大道處理掉她們,不就只有殺掉一途嗎?」

「大道庸平說他想到了一個方法,就是讓她們兩人接受整形手術,只要把長相修成和我略微神似的程度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

我忍不住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他們要改變我這張臉?

「我還是無法認同,她們也有她們的人權啊。」

「這麼做對她們比較好。」

「我不這麼認為。媽媽,報導真相不是你一貫的理念嗎?我一直很尊敬你的處事原則,你現在要做的應該是對世人公佈整起復制人計劃的來龍去脈呀。」

「別說傻話了,這麼做世人不知道會怎麼看我,何況這也會影響你的將來。」

「不用在意我,而且媽媽你也是受害者,根本沒必要擔心啊。」

「你不懂的,到這時候誰對誰錯已經不重要了。複製人計劃一旦在眾人面前曝光,人們就會以異樣的眼神看我,大家只會把我視為那兩個分身的原始版本,我永遠會被拿來和那兩個人相提並論。一邊是年輕、擁有無限可能的少女,一邊是少女三十年後的模樣……,使用前對照使用後……啊啊……」

傳來一陣低泣。

「外人愛怎麼說就隨他們啊。」脅坂講介試著安慰她,但似乎沒什麼效果。

「你還說得出這種話?我問你,你自己呢?當你和她或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敢保證從未拿我們兩人做比較?你敢發誓完全沒意識到我的年老?」

脅坂講介沉默不語。

「一定會比較的,對吧。」她淡淡地說:「我不怪你,這很正當。我剛剛說我害怕世人的眼光,其實我最害怕的是我自己的視線,我一想到那兩個少女,就沒有勇氣站在鏡子前面。你說人都會老,是啊,沒錯,大家都會老,每個人都是在放棄希望與自暴自棄中逐漸習慣老去。老實說,以前我從不曾這麼悲觀地看待自己的年老,我知道既然三十年前有個二十歲的我,現在就會有個五十歲的我,能夠活過這些歲月我反而覺得很欣慰,就連眼角的每一條皺紋對我來說都是驕傲。但現在不同了,一切的一切彷彿全化成碎片,年老這件事對我來說只是悲傷,到我臨死前一定是更加慘不忍睹吧。」

「人們看到年輕人,多少都會意識到自己的年華老去啊。」

「我講的是不一樣的事,完全不一樣,不過我想你是無法體會的,你還那麼年輕,也沒有人擅自制造出你的分身。三十年後當你逐漸看到未來的終點,如果這時有個男人出現在你面前,長相和現在的你完全相同,連基因也一模一樣,我敢打賭你一定會非常恨那個男人,或許是出於一種嫉妒吧,如果你的地位權勢允許,搞不好你也會對那個男人萌生殺意。」

「媽媽,你恨她們?」

「我確實非常排斥她們,我無法剋制這個念頭,我不想看見她們,不想承認她們的存在,這種心情是毫無道理的。」

「難道你不能像疼愛女兒一樣對待她們嗎?」

「把她們當女兒?別開玩笑了。」高城晶子的聲音微顫,或許她正全身發抖,「當我從氏家先生口中得知自己有複製人分身的時候,你知道我心裡做何感想嗎?我只覺得恐怖,全身寒毛都豎起來了。」

我不禁退開門邊,因為似乎有一股悲傷的浪潮即將從遠處襲來,我心裡的另一個自己正不停地發出警訊,若不趕快離開這裡,我將受到一輩子無法平復的創傷。

但是房內兩人的對話依然無情地鑽入我的耳裡。

「她們是無罪的。」脅坂講介說:「她們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人類,媽媽你把她們說成這樣,不覺得她們太可憐了嗎?」

「所以我說你什麼都不懂啊!如果和你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偶模特兒被換上服裝放在玻璃櫥窗裡頭展示,你能想象嗎?」

這一瞬間,我身體裡面某個東西徹底崩潰,我拉開後方的房門衝出了房間。身後似乎傳來脅坂講介的呼喊,但我只是不斷地向前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