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條小姐點了點頭彷彿贊成我的決定,她放開搗著話筒的手。
「喂,鞠子說她會回去……。對,沒錯。不過這個時期不曉得訂不訂得到機位……,嗯,我知道了,確定班機後會通知你。」
掛上電話,她轉頭望著我再次深深點頭,「明天我們打電話去所有航空公司問問看,不過現在是暑假期間,很難訂到機位喲。」
「真是非常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不用介意,不過我有一個請求。」下條小姐欲言又止,在矮沙發坐了下來,我難得見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什麼請求?」我問。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北海道?」
我吃了一驚猛眨眼,「下條小姐要和我一起回去?」
「我都蹚了這麼久的渾水,實在很想見另一個你。如何,不方便嗎?」她一臉真摯地望著我。
我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怎麼會不方便,有下條小姐陪著我心裡也踏實得多,倒是你真的沒關係嗎?學校那邊怎麼辦?」
「我會安排的,別擔心。」
「好。」我用力地點頭。老實說,我很害怕與小林雙葉小姐單獨見面,而且獨自一人回北海道的路上肯定相當難熬。
「和雙葉小姐見面當然是重點,但我也想安排一些自由時間,這可是我第一次去北海道呢。」下條小姐開著玩笑說。
此時電話鈴聲響起,下條小姐立刻接了起來,只見她開心地說:「啊,老師,剛剛多謝您的幫忙。」是笠原老師打來的。
「咦?啊……原來如此。什麼?喔……是沒什麼關係,……現在嗎?我知道了,那就約車站前的咖啡店吧。」她的語氣逐漸變得沉重,掛上電話後她納悶地看著我,「笠原老師說他找到相簿了,他想馬上拿給我們看。」
「找到阿部晶子的照片了?」
「或許吧,他沒講清楚,總之我們去見見他吧。」
下條小姐說著站了起來,我也跟著起身。
走進車站前的咖啡店,我們挑了靠裡面的座位,並肩坐著等了幾分鐘,笠原老師出現了。他穿著樸素的馬球衫,比一身網球裝扮時的他看起來老了將近十歲。
「等很久了嗎?」
「不會,我們也剛到。」下條小姐說。
點完飲料,老師看服務生走遠後,把原本夾在腋下的相簿放到桌上。
「開啟這本相簿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什麼事?」
「你在尋找的那位女性,應該和她有關吧?」老師望著我對下條小姐說道。
「為什麼這麼問?」
「現在是我在發問喔。」老師笑著說。他一笑表情就變得好溫柔,像極了一隻玩偶熊,「先回答我的問題。」
「目前還不清楚和她有沒有關係。」下條小姐也瞄了我一眼,「這正是我們想調查的事。」
「原來如此,這表示我猜的沒錯了。至於我為什麼會這麼問,你們看了這個就知道。」笠原老師翻開相簿,將正面轉朝我們,「這位女子就是阿部晶子小姐。」他指著一張照片。
一看見那張照片,我頓時感到一陣惡寒竄過全身。
照片裡是四名年輕人,兩名男子分別站在兩名女子的兩側,地點像是在某座平緩的山上,四人都穿著輕便的長褲與防風外套。
牢牢吸住我目光的是右邊的女子,我相信不只是我,下條小姐應該也正緊盯著她。
女子大約二十歲上下,留著及肩的捲髮。
而她的臉……
那張對著鏡頭露出笑靨的面龐根本就是我的臉,三十多年前的照片裡頭竟然出現了我。
回到下條小姐住處時已經將近十點了,我們倆默默地坐在客廳沙發上,下條小姐開啟冷氣,把笠原老師送給我們的照片放在桌上。
我們兩人愣愣地看著照片好一會兒。
照片裡的人就是我。
無論容貌或體型,女子一切的一切都和我完全相同,就連右邊嘴角微微上揚的特徵也如出一轍,已經無法用「像」這個字來形容了。我想起曾經看過一部關於時光機器的電影,主角是個少年,他跟著時光機器的發明者穿梭於過去與未來,少年在過去拍了照片之後回到現代,如此一來他當然會找到一張上頭有著現在的自己的老照片。當初看那部電影的時候我邊看邊拍手哈哈大笑,但如今看著這張照片,我只覺得,恐怕只有那樣的情節能解釋眼前的狀況。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不是說過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嗎?現在回想,應該是因為我隱約記得這位女子的長相吧,其實我一聽到阿部晶子這個名字也覺得有些耳熟,不過說真的,沒想到你們長得這麼像,簡直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笠原老師也這麼說。
但這個人當然不是我。
那麼,她是誰?
「終於找到答案了。」我打破了沉默,下條小姐緩緩轉過頭望著我。
我開啟皮包,取出我從札幌帶來那張女子臉部被塗掉的照片。
「這張照片裡的人也是這位和我擁有相同長相的女子,我想我母親可能是在父親的舊相簿裡看到了這張照片,她當時一定非常震驚,因為自己的女兒和自己完全不像,卻和父親的昔日友人長得一模一樣。接著她一定馬上猜到當初進行體外受精植入自己體內的受精卵根本不是自己的卵子,而是這名女子的,如此一來她當然想查出這名女子是誰。」
「所以你母親才來到東京……」
我點點頭,「應該是這樣了。」
「她為什麼不直接問你父親?」
「我想是問不出口吧。我母親自尊心很強,而且……」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她心裡一定很害怕。」
「也對。」下條小姐垂下了眼。
「我母親知道這張照片是父親當年參加山步會時所拍的,於是立刻聯絡清水宏久先生,她看到了清水先生的相簿,得知這位女子名叫阿部晶子,是父親從前單戀的物件,就在那一瞬間,我母親終於明白我父親做了什麼事。我父親得不到心愛的女人,只好退而求其次,他想得到她的小孩,於是他利用了我母親。」難以壓抑的情緒不斷搖撼我的心,我不停顫抖,眼眶充滿淚水,「我母親把清水先生相簿裡所有拍到阿部晶子的照片全部取走,或許是不想讓這個事實繼續存在吧,這整件事教她情何以堪……。下條小姐,我現在終於能夠理解為什麼我母親當初只能選擇燒掉一切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為她發現這一切都是假的,幸福的家庭、體貼的丈夫、甚至自己生下的女兒,都是假的。啊啊……啊啊啊……媽媽好可憐……,她看著我不知道有多麼憤怒、多麼煎熬……」
心疼母親的話語不斷從我口中傾瀉而出,我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在哭泣嘶喊還是在說話,最後我趴在桌上不停啜泣。
激動的情緒逐漸平復,虛脫感隨之湧上。一直等著我平靜下來的下條小姐將手放到我的背上說:
「錯不在你。」她說:「你只是被生下來而已。」
「我恨我父親,我會恨他一輩子。」
「鞠子……」下條小姐撫著我的頭髮。
我抬頭看著桌上的照片,看著那個就遺傳學而言應該是我母親的女子。
「下條小姐。」
「嗯?」她的手停下來。
我拿起照片說:
「就算是親生母親,會這麼像嗎?這個人不管怎麼看都和我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下條小姐沉默了片刻說:「總之,明天我們去那位高城康之先生的家問問看吧。」
我將照片翻過來,背面有笠原老師大約三十年前寫下的字跡:
「左起,笠原、上田俊代(帝都女子短大)、阿部晶子(帝都女大)、高城(經濟)」
與父親同屬山步會的高城康之竟然也出現在照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