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葉之章 六

分身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但你對這個推論很有自信不是嗎?」

「嗯,是啊。」他搔了搔鼻子。

「我也舉得你這個推論是正確的,照這麼推想所有事都說得通了,而且我還想到另一件足以佐證的事。」

「什麼事?」

「我上電視之後,有個男人跑去我學校向我同學問了很多我的事情,其中又以健康狀態及身體方面的問題居多,雖然那個男人自稱是電視臺的人,但我愈想愈覺得可疑。」

「原來如此。」脅坂講介點了點頭,「那個男人應該也是他們的同夥吧,而且那個男人自稱是電視臺的人,這也間接說明了你上電視這件事正是讓他們展開行動的導火線。」

「嗯……」

「問題是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大費周章地調查你的身體?」

「難道……」我不禁看著自己的雙手,「我的身體和別人有什麼不同?」

「應該吧,他們要的是你的身體,沒人能代替。所以我剛剛說過,你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具有重要意義,你就是那個關鍵人物。」脅坂講介揮舞著他巨大的拳頭。

我忽然感到一陣恐懼。

「我從不覺得自己的身體有什麼與眾不同,也從沒人這麼說過啊。」

「你身上有沒有胎記?」脅坂講介問:「或是刺青什麼的。」

「胎記?刺青?沒那種東西呀,為什麼這麼問?」

「搞不好你身上有個藏寶圖。」

我差點沒滑下座位。

「這種時候你還跟我開玩笑!」

「如果不是肉眼可見的特徵,那就是肉體本身帶有某種秘密了。」他邊說邊目不轉睛地打量我。

「不要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啦。」

「你有沒有生過病或受過傷?」

「小感冒是有,不過沒生過大病,也沒受過重傷,頂多淤青或扭傷。」我想起從前打排球受過小傷。

「有沒有醫生特別和你提過身體方面的狀況?」

「中學三年級的時候有個醫生說我聲帶很好,我還滿驕傲的。」

「那挺好。」他不假思索便說出下一句:「不過聲帶好和整起事件應該沒啥關係。」

「哎喲,除了這一點我實在想不出來了嘛。」

「唔……」脅坂講介閉眼思索了一會兒,忽然看著我說: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他豎起食指,「根據我們的推論,小林志保小姐,也就是你的母親因為掌握伊原駿策的某些秘密遭到殺害,而現在他們想盡辦法要檢查你的身體,綜合以上兩點,你想到什麼?」

我翹起了腳。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你是說,媽媽所掌握的那個伊原駿策的秘密就藏在我的身體裡……?」

「聰明。」脅坂講介彈了一下手指,「你這個推理有白羅(*白羅<poirot>是英國偵探小說作家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christie>筆下的神探。)的水準。」

「你在耍我嗎?」

「我是認真的。我的推論和你一樣,這麼一想就說得通了。」

「或許是吧,但我還是無法理解我的身體怎麼會藏了伊原駿策的秘密?」說到這裡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於是我斜眼望著脅坂講介說:「雖然有點扯,難不成……他們想調查我是不是伊原駿策的私生女?」

「咦?」他吃了一驚,身體彈起將近五公分,「對喔,我怎麼沒想到也有這種推論,不過我認為這個可能性很小。」

「為什麼?」

「如果只是想調查血緣關係,根本沒必要讓你食物中毒,你原本就打算調查自己和久能教授的血緣關係不是嗎?」

「也對……」

「而且為了守住這個秘密就殺死小林志保小姐也太誇張了,政治家的私生子比戶籍上的子女多本來就稀鬆平常。」

「哇,真是荒唐。」

「這年頭這種事有什麼好驚訝的。總而言之,事情沒那麼單純。」脅坂講介發動了引擎,「我們先離開吧,我不想一直待在這一帶。」

「搞不懂,我的身體明明很平常啊,」我一邊扣上安全帶,「藤村他們能在我身上找到什麼?」

「或許他們的研究領域包含解讀人類身體的秘密吧。」他發動排擋杆,車子緩緩前進。

「為什麼他們不乖乖繼續研究體外受精就好。」我嘟囔著。

這時脅坂講介猛地踩下剎車,我整個人向前傾。

「幹嘛突然停車?」

「莫非……」他說:「就是這個?」

「哪個?」

「體外受精。」

霎時一陣電流傳遍我的腦袋,我全身僵硬。

脅坂講介關掉引擎轉頭看著我,點了兩、三次頭。

「你是說……我……我……」我吞了口口水,「是試管嬰兒?」

他沒有否定,只是眨了眨眼。

「這次的事件如果和他們的研究內容毫無關聯反而奇怪吧,而且你母親當年不也做過體外受精的研究?」

「不……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嘴上雖然否定,心裡卻想起昨天與藤村初次見面時的狀況,他當時上下打量著我的身體說了一句「你的母親把你養育得太完美了」,如果在他眼中我只是個研究材料,那麼那句話就一點也不突兀了。

我再次凝視自己的雙手。明明是同一雙手,給我的感覺卻和剛剛截然不同。

「這麼說來,我媽媽是經由體外受精懷孕的?」

「如果我們這個猜測無誤的話。」

「我不相信。」我低下臉搖著頭,一時間天旋地轉。

好一陣子,令人窒息的沉默瀰漫車內,脅坂講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終於開口了,「不過如果只是這個原因,還是說不通。」

「‘只是’是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因為你是試管嬰兒,不會這麼大陣仗。你想想看,現在這個時代,體外受精又不是什麼大新聞,全世界靠著體外受精技術誕生的小孩多得是,北斗醫科大學也公佈過好幾個成功案例,那麼他們何必事隔多年又突然執意要調查你的身體?」

「也對……」

我有種整個人懸在半空中的奇妙感覺,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一徑愣愣地望著窗外。

「除非……」大約一分鐘之後,脅坂講介才說:「他們所研究的不是普通的體外受精。」

我緩緩轉頭望著他:「什麼意思?」

「這方面我不大懂,細節也不甚清楚,不過我聽說體外受精的研究領域還可細分為很多子領域,例如選擇生男生女,或是篩選優秀精子與卵子等等。我猜想他們可能曾經在你身上做過一些特殊實驗,而這些實驗至今仍持續進行,所以他們想從你身上回收實驗資料。」

「特殊實驗……」我想起藤村說過的話,「可是,藤村說他現在已經不做人類的體外受精研究了,只做動物的實驗。」

「動物實驗嗎?」脅坂講介撫著下巴,「你確定真的不包括人體實驗?」

「這……」

我腦中浮現藤村休息室裡那副嵌合體動物的照片,我不敢想象自己會與那樣的生物扯上關聯,霎時一陣莫名的寒意襲來,我不禁搓摩著兩手手臂。

「我可是很正常的人類喔。」

「這我知道。」脅坂講介的眼神異常嚴肅,「我的意思並不是你是改造人什麼的。」

「可是你認為我是他們經由實驗創造出來的人類吧?」

「我說過了,這一切都只是推論,況且……」他舔舔嘴唇:「就算是事實,你也不必太在意。不管從什麼角度看,你都是一個很健康的女人,而且……長得很美。」

「謝謝。」似乎很久沒有人這麼當面稱讚我的容貌了,「不過我還是不想相信這個推論。」

脅坂講介只是默默地低著頭,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一動也不動。

「也對。」一會兒之後,他喃喃說道:「這種推論的確讓人很不舒服,而且其實我們手上又沒有確切的證據……」他舉拳在方向盤上一敲,「好吧,先別管這件事,等我們掌握到新的線索再來好好思考吧。」

「……嗯。」我點了點頭,接著望著他說:「你啊,該不會其實很體貼吧?」

「咦?」他瞪大了眼,微微斂起下巴,「怎麼突然講這個?」

「只是有這種感覺。」我轉頭望向前方,「我問你,如果剛剛你沒把我帶離大學,現在的我是什麼下場?」

「誰知道呢。」脅坂講介整個人靠上椅背,輕輕吁了一口氣,「或許真如藤村所說只是接受血液檢查,也可能被注射麻醉不醒人事。」

「哇,聽起來好可怕。」

「總而言之,」脅坂講介說:「你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這一點請你千萬記住。」

「嗯,我知道了。」

「很好,乖。」他對我微微一笑,再次發動引擎,「那我們走吧。」

「去哪?」

「札幌。」他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人多的地方才好藏身,不能再待在旭川了。」

「藏身之後呢?」

「一邊觀察對手接下來的行動一邊蒐集情報,總之先從伊原駿策開始調查吧。」

「怎麼調查?」

「你忘了我是靠什麼吃飯的嗎?蒐集情報可是記者的專業。」

脅坂講介將自排排擋杆打入drive擋,車子慢慢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