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子之章 五

分身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真是了不起,不過我也不知道能告訴你什麼呢。」夫人不安地說道。

我直起上半身看著夫人說:

「請問清水先生是否曾和您提過‘山步會’這個健行同好會?聽說家父和清水先生都是那個社團的社員。」

清水夫人一聽立刻開朗地說道:

「當然。對外子而言,那段時期似乎是他最快樂的時光,他常常和我提起呢。」

「那請問您知不知道他們社團是否有女性成員?」

「女性?」清水夫人一臉錯愕地望著我。我明明是來請教父親的往事,卻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也難怪她會差異,我急忙想找個藉口搪塞,沒想到夫人用力點著頭說:「啊,我明白了,你想問的是那件事吧?沒錯沒錯,既然要寫半生記,當然連那種事都得寫進去。」

夫人似乎恍然大悟,反而是我一頭霧水。

「呃……請問您說的那件事是……?」

「氏家先生喜歡的人也曾參加山步會的活動,你想問的就是這件事吧?外子的確和我提過。」

彷彿有個小小的東西在我耳中炸開。

「請問清水先生有沒有提過對方是一位什麼樣的女性?」

「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一定是位很棒的女性喔。」夫人眯起眼,「外子和我說過,氏家先生一直愛著那位女子,甚至打算大學一畢業就向她求婚呢。」

「愛得那麼深呀……」我很意外父親有過這樣的戀愛經驗,「那麼那位女子對家父的感覺呢?」

「這我就不清楚了,這些細節外子應該也不大瞭解吧,不過我倒是知道氏家先生在山步會里好像有敵手。」

「敵手?」

「就是所謂的情敵呀。」清水夫人對這些八卦話題顯得興致勃勃,「換句話說,還有一個人也愛著那位女子,至於是誰我就不清楚了。」

「而那位女子最後選擇和那個人在一起?」

「外子沒和我明說,不過從他的口氣聽來應該是如此吧。」

「這樣啊……」

原本一團混沌的東西在我腦中逐漸浮現形體,那名臉部被塗掉的女子一定就是父親單戀的物件,但為什麼她的臉會被塗掉呢?還有,為什麼那張照片會落入母親手中?

「對了,我拿那個出來給你看,請稍等我一下。」清水夫人似乎想起什麼,走進裡面房間。我一口喝乾麥茶,調勻略顯紊亂的呼吸。

過了兩、三分鐘,清水夫人回來了,手上拿著一本類似剪貼本的茶色本子,那茶色似乎不是封面原本的顏色而是歲月的痕跡。

「我差點忘了還有這個東西。」夫人彷彿捧著貴重的寶物,小心翼翼地將陳舊的剪貼本放在桌上,剪貼本封面上有幾個模糊得幾乎無法辨識的字:「山步會記錄」。

「這是那時候的……」

「是啊。」夫人點頭,「這是當時的相簿,外子生前常常拿出來看呢。」

「能讓我看一下嗎?」

「當然可以,我就是為了讓你看才拿出來的。」

我的手放上相簿封面,但在翻開之前,我轉頭望著夫人說:

「這裡面的照片,請問您是否看過?」

夫人兩手放在膝上搖了搖頭,「老實說我也沒認真看,因為裡面的人我幾乎不認識。」

「那麼家父單戀的那位女子的長相……」

「嗯,我不知道是哪位,真是抱歉。」夫人笑著說:「不過既然女性人數不多,說不定從照片就看得出端倪呢,至於能不能查到名字我就不敢肯定了。」

「這樣啊……」

第一頁貼著三張黑白照片,仔細一看,三張裡頭都有年輕時期的父親身影,揹著登山背包走在山路上的父親,或是與朋友勾肩搭背的父親,照片下方寫著一行字:「富士山山腰,清水、氏家、畑村、高城合影。」

「這個就是外子,還有這個也是。哇,當時好年輕呀。」清水夫人指著一個身高比父親矮得多、一臉稚氣的年輕人,年輕人戴的毛帽非常適合他。

我感覺心跳愈來愈快,一頁頁翻下去,但所有照片上都只有年輕男子,正當我開始有些焦慮的時候,忽然出現了奇怪的一頁。

「咦?」夫人說:「怎麼回事?這一頁的照片呢?」

那一頁上頭沒有照片,但固定照片四角的貼紙仍在,可見本來是有照片的,只見頁面下方寫著一排字:「帝都女子大學阿部晶子同學、田村廣江同學參與互動,相談甚歡。」

所以這一頁原本貼著一張拍到兩名女子的照片,阿部晶子與田村廣江。那名臉部被塗掉的女子是哪一個?

繼續翻下去,缺照片的頁面愈來愈多,我仔細閱讀這些頁面下方的文字發現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字裡行間都出現了阿部晶子這個名字。

我將整本相簿翻來翻去,確定裡頭完全沒有阿部晶子的照片,只要拍到她的照片都被拿掉了。

至於田村廣江的照片則出現了幾張,例如有一張照片是四名男生圍繞著一名女子,下方的文字寫著:「圍繞著廣江同學的四騎士。」四人之中並沒有父親,倒是有神情僵硬的清水先生,照片中央的田村廣江有著圓臉及洋娃娃般的水汪汪大眼睛,身材嬌瘦,體型和那個臉部被塗掉的女子明顯不同。

接著我又找到了決定性的證據。有一頁的照片同樣被拿掉,但下方寫著這樣的文字:

「奧秩父,阿部晶子同學與氏家。長年的夢想終於實現?」

長年的夢想……

我抬起頭說道:

「看來家父喜歡的是這位阿部晶子小姐。」

「好像是喔。」坐我對面看著相簿的夫人也同意,「不過好怪,為什麼少了那麼多張照片?難道是外子把照片送人了?」

「還有誰看過這本相簿嗎?」

「這我也不清楚,不過山步會的那群朋友後來一直與外子有聯絡的只有氏家先生。」

「家父看過這本相簿嗎?」

「可能看過吧,不過我剛剛也說過,外子過世前,我們和氏家先生已經二十年以上沒見面了……。還是因為照片上頭有氏家先生曾經喜歡的女生,所以外子早早就把那些照片送給氏家先生了?」夫人邊說邊託著腮,忽然她輕敲桌子說:「啊,我想起來了。」

「怎麼了?」我問。

「有一次外子帶著這本相簿出門去,我記得是這幾年的事情。」

「為什麼清水先生要把相簿帶出去?」

「當時外子說有稀客來東京想問他山步會的事,所以他要帶相簿赴約。」

有稀客來到東京……,我的胸口不禁湧上一陣熱流。

「清水先生有沒有告訴您那位稀客是誰?」

「沒有。後來我問外子,他只說是某個朋友,我還記得外子出門的時候看起來滿開心的,回來之後卻苦著一張臉。我想既然那位稀客想問外子關於山步會的事,應該不是山步會的成員。」

「請問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我想想,那是外子過世前不久……」夫人將手指放在唇邊思索了片刻,接著點了點頭,「應該是六年前,說得更精確一點,是五年半前的冬天。」

「冬天……,是十二月左右嗎?」

「嗯,是啊,好像是師走(*‘師走’是日本對十二月的古稱。其名稱由來有一種說法是:十二月是一個忙碌的季節,就連老師也必須東奔西走,所以稱為‘師走’。)吧,我記得那陣子挺忙的。」

那位稀客一定是母親,母親果然來見了清水宏久。

這麼一來,阿部晶子的照片全部消失的原因也解開了,一定是母親在得到清水宏久同意之後將照片全數拿走。母親如果對清水宏久說想借走這些照片,他當然沒有理由拒絕。

問題是母親為什麼會突然開始調查父親從前愛過的女子?還有,為什麼要把照片上的臉塗掉?

只要見到這位女子應該能得知一些事情。

「請問您是否知悉任何一位山步會成員的聯絡方式?」

清水夫人思索了好一會兒說道:

「我剛剛也說過,後來仍保持聯絡的只有氏家先生,至於其他人,外子畢業之後就很少和他們往來了,何況外地生畢業後大多回老家去,外子的喪禮上與山步會有關的人也只有氏家先生出席。」

「那麼清水先生是否留下了社員名冊之類的東西?」

「這個我也不確定,我去找找看。」夫人說著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我再次翻閱桌上的相簿,每張照片裡的父親都充滿活力,和現在截然不同,彷彿父親所有的青春都遺留在那段歲月之中。

爸爸……

你到底在隱藏什麼?媽媽為什麼要調查你的過去?

不久清水夫人回來了。

「我只找到這個。」

清水夫人將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放到桌上,小冊子的封面寫著「山步會」,我翻開一看卻大失所望,這就是前幾天下條小姐傳真給我的那份資料,上頭只記載了社長及副社長,也就是清水宏久與父親的聯絡方式。我告訴夫人這件事,夫人也沮喪地垂下了眉。

「這樣子呀……,除了這個,只剩這本筆記本上頭有外子朋友的聯絡方式了。」她說著拿出一本巴掌大的深褐色筆記本,翻開後面的通訊錄平放在桌上,「本子太舊了,字跡有些模糊,不過應該勉強能辨識吧。」

真的是一本非常舊的筆記本,鉛筆字幾乎完全看不見,鋼筆字也已暈染變色。

我小心翼翼翻動著脆弱的內頁,沒多久我看見了一個名字。

高城康之。我把這個名字和相簿內的文字對照,相簿裡有一行字是「富士山山腰,清水、氏家、畑村、高城合影」,此外好幾張照片上都出現了高城這號人物,他的臉部輪廓很深,有點像西方人。

「這個‘高城’應該是念作takashiro吧?清水先生曾經提過這個名字嗎?」我指著通訊錄問道。

「高城先生……,我應該聽過。」夫人眉頭緊蹙,微偏著頭輕按太陽穴,忽然雙眉一展,「我想起來了,是那個人。」

「請問他是……?」

「該怎麼說呢,他和外子一樣啊。」

「和清水先生一樣……?」我有股不好的預感。

「已經過世了,大概十年前吧。」

「這樣啊……」我覺得自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是因為生病嗎?」

「嗯,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因病過世。」

我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

「對了,外子當年聽到高城先生過世的訊息還說了句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

「我記得他說……‘果然還是死了’。」

「‘果然’?這麼說來,高城先生病了很久?」

「這個嘛,好像不是那意思。」清水夫人偏著頭說:「外子的意思好像是劫數難逃。」

「劫數?是指死劫嗎?」

「或許吧,外子沒說太多。」

「這樣啊……」

我無從得知那位高城先生曾揹負了什麼樣的劫數,我只知道,小提琴的弦又斷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