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亂想中,我沉沉睡去。
隔天我難得去了一趟學校,其實從上電視之後這還是我第一次踏進校園。
我就讀的東和大學位於高田馬場,我一走進階梯教室,國文系的同學一齊發出令人震耳欲聾的尖叫。
「小林!你怎麼這麼久沒來上課?我還以為你休學了!」甚至有人這麼說。
女同學們圍著我問了一些上電視的事,這些朋友都很支援我參加樂團活動。
「啊,對了,前幾天有人問我一大堆你的事呢,我想想……,好像是前天吧。」綽號叫栗子的女生說道。
「問我的事?誰啊?」
「他說他是電視臺的人,但我後來愈想愈覺得可疑,他是個很瘦的老伯,長得怪怪的,實在不像演藝圈的人。」
「他怎麼會找上你?」
「我走出教室沒多久他就追了上來,先問我是不是國文系的學生,我說是,他就說他是電視臺的人,想要採訪關於小林雙葉的事。」
真是怪事一樁,電視臺的人應該不會這麼做。「後來呢?」我問。
「他說他會付採訪費,我想應該無所謂吧,就跟著他到咖啡店接受採訪,沒想到他淨是問些怪問題。」
「他問了什麼?」一旁的同學催促著。
「他首先拿出雙葉的照片,讓我確認小林雙葉是不是這個人,我說沒錯就是她,不過那張照片有點怪。」
「怎麼說?」我問。
「照片上的人的確是你,但就是怪怪的,年紀好像比較輕,感覺也比較乖巧,總之和你不大一樣。」
「啊?你在說什麼啊?」
「我也說不上來,可能是你高中的照片吧,而且照片裡的你是直長髮。」
「直長髮?」我皺起眉,「我沒留過那種髮型啊。」
「可是照片上就是那樣嘛。」栗子嘟起嘴。
這實在很詭異,我高中一直是短髮,上了大學才把頭髮留長,而且很早就把頭髮燙捲了,那個男人是怎麼弄到那種照片的?
「算了,這先不談。那個男的還問了什麼?」
「嗯,他問了一些關於你的個性和日常生活的問題,我想這種時候好像該幫你說好話,所以就加油添醋講了一堆,尤其是講到你的成績,可是講得我好心虛呢。」
「還有呢?」我愈聽愈不爽,雙臂交抱胸前。
「後來他的問題愈來愈奇怪,好比你有沒有生過大病、有沒有什麼慢性病之類的。」說到這裡,栗子突然壓低了聲音,「他還問你有沒有懷孕過。」
「什麼!?」周圍一陣尖叫。
「怎麼會問這種問題?」我說。
「我哪知道?我也覺得很怪,所以我和他說這些事我不清楚便離開了,反正採訪費已經拿了。」
「他給你多少?」一旁同學問道,栗子吐出舌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一萬。」
「什麼!?」周圍發出了比剛剛更大聲的尖叫。
不知道該煮什麼的時候,煮咖哩飯就對了。從我上小學,媽媽就要求我幫忙做晚飯,而這個決定菜色的方針從小到大都沒變過。多虧如此,現在我閉著眼睛也會煮咖哩,雖然媽媽常抱怨我手藝沒進步,管他的,反正只有我和媽媽兩個人吃。
我將瓦斯爐火轉小,讓咖哩慢慢熬煮,然後在廚房椅子坐下望著微波爐的電子鐘,八點三十二分。看媽媽今天的班表,她應該會在九點前到家。
我在餐桌前一手托腮一手翻開晚報,沒什麼吸引人的新聞,或者該說沒有新聞能吸引我,因為那件事一直在我腦海轉來轉去。
根據今天調查的結果,拿了一萬元採訪費的包括栗子共有三人,都是國文系二年級的同學,而且接受採訪時間都是前天,過程也極為相似:上完課走出教室,不久便被人從身後叫住,劈頭就問是不是國文系的學生。
我的想象是,那個男人應該是先調查過國文系二年級學生的課表,然後埋伏在教室門口,一下課他就隨便挑個物件跟上前伺機開口說要採訪。
另外兩人被問的問題也和栗子差不多,最不可思議的是,很多問題都繞著我的身體健康狀況打轉,而且每個人都被問到我「是否懷孕過」,聽得我心裡直發毛。一個同學說,那個老伯一定是我男朋友的爸爸,為了確認我是否適合當他們家的媳婦而暗中查訪,「所以我說了不少好話喲。」真是謝謝她的雞婆。
那個男人到底是誰?為什麼要調查我?尤其還付了每人一萬元的採訪費,更加深了我的懷疑,演藝圈人士再怎麼出手闊綽,也不可能為了這幾個問題砸下那麼多錢。
我腦中第一個想到的是昨晚來我家的那名體面紳士,但根據栗子她們的描述,應該不是同一人,聽說那個老伯走路時左腳有些跛,但昨晚那個紳士走路卻很正常。
想破頭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我決定轉換心情,從櫥櫃拿出fourroses波本威士忌,倒進杯裡加些冰塊小口啜飲著,接著我從冰箱拿出一顆檸檬直接啃著吃,媽媽常說她光是看我這麼吃檸檬就酸到口水直流,我倒覺得不懂這種快感的人真是不幸。
啃了半顆檸檬,微波爐旁的無線電話機響了,應該是媽媽打來的。我按下通話鍵,傳來的卻是陌生男人的聲音。
「喂?請問是小林小姐的家嗎?」
「是的。」我回答。男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嚴肅,我有股不好的預感。
「這裡是石神井警察署交通課,請問你是小林志保小姐的家人嗎?」
我一聽到警察兩個字頓時全身僵硬,看來我的預感沒錯,我緊握聽筒說:「我是她女兒,請問我媽媽怎麼了嗎?」我不禁拉高了音調。
「她出了車禍,現在正送往谷原醫院。」
我驚撥出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臟劇烈跳動,手上的檸檬掉到地上。
「喂喂?小林小姐?」
「……我在。請問她狀況怎麼樣?」
「詳細情形我這邊也不清楚,但聽說有生命危險,你方便趕去醫院嗎?」
「我立刻過去。」
「你知道谷原醫院在哪裡嗎?」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因為那就是媽媽上班的醫院。「請問……車禍當時的狀況是……?」
警察隔了半晌答道:「對方撞了你母親之後肇事逃逸,我們現在正全力查緝,一定會盡快將肇事者逮捕歸案。」
「肇事逃逸……」這四個字深深刺在我的心上。
掛上電話,我妝也沒補,一身牛仔褲搭馬球衫的裝扮便衝出瀰漫著咖哩味的家。
我一抵達醫院便衝進大門,候診室裡一片昏暗,只點了一盞日光燈,掛號處也是關著的。
我邊走邊脫掉運動鞋,嘴裡大聲喊著:「有人在嗎?」走廊轉角出現一名護士,她的身影嬌小,看上去比媽媽年輕一些。
「你是小林小姐的……」她小聲問道。
「對。」
護士點了點頭,招手叫我跟她走。
我本來以為她要帶我去手術室,沒想到她帶我來到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門牌是空的。
護士比了比房門說:「這邊請。」
「我母……」我本來想問「我母親是不是在裡面」,話說到一半便哽住了,因為我看到護士的眼中含著淚水,也聽見了門內的啜泣。
我的身體開始發抖,寒氣竄過全身冒出無數的雞皮疙瘩,一顆冷汗從太陽穴流向脖子。
我顫抖的手握住門把一拉,陰暗的房間裡,映入眼簾的是一大團白色影子。白色病床、床前的兩名白衣護士、以及白布。
我踉踉蹌蹌地走向病床,兩名護士一看見我便退了下去。我站在病床旁邊,低頭看著臉上蓋著白布的媽媽。
這是在開玩笑吧……。我很想說這句話,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的嘴唇不聽使喚;我想取下白布,但我的手指也不聽使喚。
「媽媽……,是我,雙葉。」
我一徑愣愣地站著,好不容易擠出了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