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子之章 二

分身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這裡是從前的學生會館,從創校一直使用到大概二十年前,後來是因為太過老舊,基於安全考量才封館的,看起來很有氣氛吧?」

下條小姐指著一棟四四方方的紅磚建築物,這棟建築物非常適合雪景,似乎再多加一根菸囪就能吸引聖誕老人光臨。

我發現窗上裝了窗扉,不禁佇足多看兩眼。

「怎麼了?」下條小姐問。

「沒什麼……。這些建築真是漂亮啊。」

「對呀,那個時代的建築家很有品位呢。」

於是我們欣賞了好一會兒。

下條小姐邀我到車站附近的意式餐廳用餐,她食量不算小,吃起東西卻是有條不紊,而且一邊吃還能一邊和我說很多話。例如大學的事情、研究的事情、以及她想學會所有醫術之後遊走全世界的夢想,而我則是笨拙地吃著義大利麵一邊聆聽她的每一句話。

「我覺得男生遇到你都要甘拜下風呢。」

「就工作方面,或許吧,不過我可沒放棄當女人。女人都是有母性的,沒了母性,女人就活不下去,也無法繼續奮鬥,這不是單純生不生小孩的問題喔,母性是一種包容全宇宙的能量。」下條小姐拿起白酒斟滿一杯,酒瓶剛好空了,她晃了晃酒瓶笑著說:「我好像有點醉了。」

「我能理解你說的。」我也深深覺得「母性」真是一個好詞,忽然間我想起了母親,眼淚差點掉下來,我趕緊喝口水緩和情緒。

我們走出餐廳,約好明天的見面時間之後,我便與下條小姐道別了。坐在電車上,我不禁心想,真的很慶幸自己遇到這麼好的人,回程買個禮物給橫井謝謝他吧。

我訂的飯店位於濱松町。走進房間,我從背包取出一張照片。

就是那張讓我下定決心來東京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舅舅給我的,他說他偶然在找東西的時候發現了這張奇怪的照片。首先,發現這張照片的地點就很令人在意,它混雜在外婆的遺物中被收在佛壇的抽屜裡,說到佛壇的抽屜,阿香的班次時刻表和東京地圖也是在那裡找到的,也就是說,這張照片很可能也是母親前往東京時帶在身上的東西。

這張黑白照片大概巴掌大,有兩人入鏡,拍攝地點似乎是在某種建築物前方,兩人背後是一面紅磚牆,牆上的窗子裝有窗扉,兩人的影子清晰地延伸到牆面。

右邊那個面露笑容的年輕人正是父親,頭髮黝黑,臉上肌肉緊實,當時應該不到二十五歲,父親伸出開領襯衫袖子的手臂看起來削瘦而白皙。

但舅舅之所以說這張照片奇怪,問題當然不是出在父親,而是站在父親身邊的那個人。

那個人比父親矮很多,身穿窄版長裙搭配白色女上衣,應該是個女的,但如果遮住服裝就無法分辨性別了。

因為那個人沒有臉,被人拿黑色簽字筆塗掉了。

第二天,我把行李放進濱松町的投幣式置物櫃之後便前往帝都大學,我和下條小姐約好正午在昨天那間漢堡連鎖店碰面,今天她早到了五分鐘。

「昨晚睡得好嗎?」

「嗯,睡得很熟。」

「是嗎?那就好。」

「真是對不起,你難得的假日還浪費在我身上……」

「不用這麼客氣,反正我也沒有約會物件。」她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

星期日的大學校園裡果然人變少了,遠處不斷傳來吶喊,下條小姐說那應該是體育社團練習時發出的聲音,附近可能有個運動場吧。

我請下條小姐再帶我去昨天那棟舊學生會館看一下,她笑著說:「看來你愛上那裡了。」我只是微笑不語。

漫步在老舊的紅磚建築前,我將眼前的景象與腦海裡那張照片的背景對照,牆壁的形狀、窗扉的模樣,全部如出一轍。錯不了,那張照片是在這裡拍的。

母親來東京的原因一定和那張照片有關,這麼說來,那個臉部被塗掉的女子是誰便成了最大的關鍵。我有預感,只要解開這個謎,其他疑點都會迎刃而解。

我們和梅津老師約好在他的教授休息室見面,走過充滿藥味的木頭走廊來到一個房門前,門牌寫著第十研究室教授休息室,下條小姐敲了門。

「哎呀,歡迎歡迎!遠道而來辛苦你了。」

教授的臉圓得像是拿圓規畫出來的,沒有頭髮,眉毛也很稀薄,眉毛下方是兩道「ヘ」字形的眼睛。

教授讓我們在接待沙發坐了下來,首先由下條小姐再次說明我來此的目的,當她提到父親的半生記時,我不禁微微低下了頭。

「呵,原來如此,有個願意幫自己寫傳記的女兒真是令人羨慕啊。」教授一面搖晃著肥胖的身軀一面點頭。

「那麼我在隔壁房間等,兩位慢慢談。」下條小姐對我微微笑了笑便走出房間。

「她很精明幹練,對吧?」房門關上後,教授說道。

「是啊,非常精明幹練,我好欣賞這樣的人。」

「男同學在她面前都抬不起頭呢,嗯,先不談這些,你父親都還好嗎?」

「他很好,託您的福。」

「是嗎?那就好,平安就好。呵,和他也將近十年沒見了,他剛回北海道那段時間我們還常聯絡呢。」說到這裡,教授似乎想起了什麼臉色一沉,調整了一下坐姿說:「那場火災真的很遺憾,我很想出席你母親的葬禮,可惜實在抽不出時間。」

「沒關係的,請別這麼說。」我輕輕搖了搖頭。

「這件事我一直掛在心上呢,我很想請你代我向氏家問好,但聽下條說氏家並不知道你到東京來,這麼說來應該是不方便託你問候了?」

「真是非常抱歉。」

「沒關係、沒關係,你不用道歉的。那麼,你想知道些什麼呢?」

「任何事情都好,只要能多瞭解父親的學生時代……」

「嗯,我對氏家印象很深刻呢,要形容他,大概只有優秀這兩個字了。我可不是因為你是她女兒才吹捧他喔,腦筋像他那麼敏銳的人非常少見,而且他比別人加倍努力,教授對他也相當信賴,他還在大學部的時候教授就常託付重要工作給他。」

「您說的教授,是久能教授嗎?」

我這麼一問,梅津教授用力點頭,「沒錯,就是久能老師,老師可說是發生學的先驅,氏家非常尊敬久能老師,久能老師似乎也當他是繼承者。」

「可是後來久能老師到北斗醫科大學去了?」

我這麼一說,教授的「ヘ」字形眼睛微微張開了一點。

「嗯,那件事一言難盡,畢竟久能老師的研究太創新了,所以該怎麼說呢……和其他教授們理念不合吧。」

「教授之間曾經發生爭執嗎?」

「不不不,沒那麼嚴重啦,只是對學問的看法不同而已,常有的事。」

梅津教授似乎有些吞吞吐吐。

「可是為什麼久能老師會調去旭川那麼遠的地方……?他是北海道人嗎?」

「不,不是的,是北斗醫科大學主動邀請他過去任教的,當時北斗醫科大學剛創校,正在四處挖角吸收先進技術的權威人才。」

「所以隔年家父也追隨久能老師前往北斗醫科大學?」

「應該說是老師叫氏家過去幫忙吧,做研究很多時候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

接下來梅津教授聊起幾件學生時代的回憶,雖然也有少部分遊玩的回憶,但大部分是關於做研究的辛苦與付出,有些甚至與父親毫不相干,我不禁有些不耐煩了起來。

「請問當時這所大學裡有多少女學生?」趁梅津教授講到一個段落的時候,我假裝若無其事地改變了話題,會問這個問題當然是因為那個臉部被塗掉的女子。

「女學生?幾乎沒有女生吧……,嗯,我看不是幾乎沒有,是完全沒有喔。」教授撫著下巴。

「一個也沒有?」

「嗯,因為這裡不是適合女生唸的大學,現在雖然多了文學院或生活科學院什麼的,但當時只有醫學院、工學院和經濟學院。你為什麼突然問起女學生?」

「啊,沒有啦,我只是想知道父親有沒有和女同學交往過……」

教授登時笑了出來。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氏家雖然很認真做研究,畢竟不是聖人,應該多少交過女朋友吧?」

「可是學校裡完全沒有女學生……」

「是沒錯,不過會和其他大學交流嘛,從前的學生也和現在差不多,喜歡和帝都女子大學之類的學校組一些共同社團。啊,對了,」梅津教授手在膝上一拍,「我記得氏家也參加過社團呢。」

我不禁湊向前,「真的嗎?」

「嗯,那個社團叫什麼來著……,我記得不是登山社那種嚴肅的名稱,大概是健行同好會之類的吧。」

「健行同好會……」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父親在學生時期也玩社團,父親完全沒和我聊過他帝都大學時代的事。

「您也認識那個社團的成員嗎?」

「不,都不認識,氏家在我們面前不大提社團的事。」

「是嗎……」

最後一個問題,我問梅津教授是否見過我母親,我猜想母親過世前那次東京之行說不定曾來拜訪。

「見過一次面,有一次我去北海道出差順道拜訪氏家,當時他們剛結婚,你母親看起來很溫柔賢淑呢,她的過世真是令人惋惜啊。」梅津教授說這些話的時候眉毛垂成了「八」字形。

我向梅津教授道了謝走出教授休息室,隔壁房間的下條小姐應該是聽到聲響也走了出來。

「有收穫嗎?」

「嗯,收穫不少。」

我們離開教師休息室大樓,我告訴下條小姐健行同好會的事,她停下腳步看著我說:

「看來你的運氣非常好呢。」

「什麼意思?」

「我剛好認識一位曾經加入健行社的人,而且他的年紀和你父親差不多。」

若真是如此就太幸運了。

「請問那個人在哪裡?」

「跟我來吧。」下條小姐兩手插在口袋,左右轉頭鬆了鬆筋骨。

我跟著她來到運動場旁邊的一座網球場,雖然是假日,球場依然相當熱鬧,四面場地都有人在打球,看他們的年齡層應該不是網球社社員。

「你先等我一下。」

下條小姐讓我在鐵網旁的長椅坐下之後便走向最右邊的場地,場子上一位滿頭白髮的男士正與一位年輕女子練習發球,下條小姐朝男士走去。男士應該超過五十歲了,體格卻相當結實,頭髮如果是黑的或許就會像四十出頭。

下條小姐與男士交談兩三句之後,兩人一起離開球場朝這裡走來,我連忙站了起來。

「這位是笠原老師。」下條小姐向我介紹那位男士,「他是經濟學院的教授,也是我的網球敵手。」

「啊……您好,我是氏家鞠子。」我鞠躬說道。

「敝姓笠原,請多指……」笠原老師突然斂起笑容,一徑凝視著我。

「老師,怎麼了嗎?」下條小姐問。

「不,沒什麼。」笠原老師揮了揮手,臉上再度出現笑容,「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老師從前不是健行社的嗎?」

「怎麼突然提起陳年往事?」笠原老師苦笑,「我是加入過,不過名為健行,可不是帶著便當在高原上野餐唱歌喲,我們爬的山雖然不像登山社那麼誇張,爬起來也不輕鬆呢。」

「請問你們社團有沒有一位社員叫氏家?他是這位小姐的父親。」

「氏家?」笠原老師粗壯的雙臂交抱胸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下條小姐,「沒印象耶,是經濟學院的人嗎?」

「不是,是醫學院。」我告訴他父親的入學年度。

笠原老師帶著溫柔的笑容搖了搖頭,「那他應該大我一屆,但是我不記得學長之中有這號人物,何況當時我們社團里根本沒有醫學院的學生,我想他參加的應該是其他社團吧。」

「其他社團?還有其他從事健行活動的社團嗎?」

「應該有好幾個吧,那個年代物資非常缺乏,健行類社團是最不花錢、最容易成立的社團。」

「這麼說,家父參加的是別的社團了?」我問下條小姐,一邊留心不讓失望寫在臉上。

「嗯,應該是別的。」

「你在找你父親曾加入的社團嗎?」笠原老師問。

「是的。」我答道。

「那我建議你去圖書館找找看,圖書館裡有一份檔案叫做‘帝都大學體育會活動記錄’,上面或許有記載。那份檔案是體育會五十週年時製作的,大概這麼厚吧。」笠原老師將拇指與食指拉開約十公分的寬度。

「也包括同好會的資料嗎?」下條小姐問。

「多多益善嘛,各同好會自制的名冊應該都收錄在那裡面,我曾翻過一次,裡頭連保齡球同好會、獨木舟同好會都有呢。」

「那我們去找找看吧。謝謝老師,幫了大忙。」

「真的非常感謝您。」我也道了謝。

「我很高興能幫上忙。」接著笠原老師又愣愣地看著我的臉,遲疑了一會兒說:「不好意思,請問你是東京人嗎?」

「不,我住在北海道。」

「北海道……,那麼是我搞錯了吧。」

「怎麼了嗎?」下條小姐問。

「不,沒什麼啦,只是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她。」

「真是的,連老師都這樣。」下條小姐噗哧一笑,望著我對笠原老師說:「昨天圖書館的服務人員也說她長得很像電視上出現的女生呢,難不成老師您也看音樂節目?」

「音樂節目?我不看那種東西的,我是覺得好像很久以前在哪裡見過她……」說到這裡,老師笑著朝自己腦袋敲了一下,「不可能啦,一定是我搞錯了,真是抱歉。祝你回北海道時一路順風喲。」

「謝謝您。」我再次鞠躬道謝。

然而圖書館星期天沒開館,我正不知如何是好,下條小姐淡淡地開口了:

「我找時間幫你查吧,查到了再通知你。」

我吃了一驚,轉頭看著她,「這樣太麻煩你了。」

「這又沒什麼。不過,我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你說要寫父親的半生記,是騙人的吧?」

我倒抽一口氣,望著下條小姐,她只是平靜地回望我,我不禁低下了頭。

「你是……怎麼發現的?」

「因為啊……」下條小姐嘆了口氣,「你對你父親的瞭解實在太少了,連我對我那頹廢老爸的些許認識都要強過你手邊的資訊。」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說謊的……」

下條小姐溫柔地將手放在我的肩上說:

「我不問你理由,等你想說的時候再告訴我吧。」她拿出一本小筆記本,「來,把你的聯絡方式寫下來。」

我忍住淚水,寫下了札幌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當天晚上,我在下條小姐的目送下離開了東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