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子之章 一

分身 東野圭吾 第2頁,共2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夜晚的天空,無數星光散佈在黑暗的天幕,周圍的景物慢慢進入視野,我發現自己正躺在我家庭院的積雪上。

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冷得直髮抖,身上只穿著毛衣和牛仔褲,連鞋都沒穿。

下一瞬間,身旁傳來轟然巨響。

不,單純的巨響已不足形容那爆炸聲,隨著大地的震動,我的身子也為之動搖。

一團火球從我頭頂落下,我當場抱住頭捲起身子,一股熱風從我背上掠過。

我戰戰兢兢抬起臉,眼前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景象。

我的家在燃燒。剛剛還籠罩著團圓氣氛的家,如今卻被火舌吞噬。

我逃到庭院大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刺眼的巨大火焰讓我幾乎睜不開眼,但火光中搖曳著的影子確實是我家的屋子。

有人高喊著「危險!」跑了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拖著我離開院子,後來才聽說他是住附近的老伯。當時身旁有一大群人趕來幫忙,我的眼裡卻一個也看不見。

我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大事,一徑愣愣地看著從小到大居住的屋子不停地燃燒,火焰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吞沒了整個家,我最喜歡的陽臺垮了,米黃色的牆壁眼看變得焦黑,我房間的窗戶正不斷噴出火焰。

直到聽見消防車的鳴笛我才回過神來,不知為什麼,我甚至沒意識到這就是火災。

我一邊哭一邊喊著爸爸媽媽,身旁似乎有人不停地對我說「別擔心、別擔心」,但我只是一直哭,喊到嗓子都啞了。

消防隊員迅速灌救,沒多久便把父親抬了出來。父親躺在擔架上,頭髮和衣服都燒焦了,臉上還有擦傷,我跑去父親身邊,還顧不及他身上的傷勢便先問:「媽媽呢?」

擔架上的父親望著我,他的意識很清楚,傷勢似乎沒有看上去那麼嚴重。

「鞠子嗎?」父親呻吟著說:「你媽媽她……」他只說了這幾個字,後來直到被抬入救護車裡,父親什麼也沒說,只是哀傷地凝視著我。

大火彷彿嘲笑著人類的無能為力,持續地猛烈燃燒,隨後趕來的警察把我帶上了警車,我在火車內看著消防隊員滅火,逐漸理解一件事,此時的滅火作業並不是為了拯救我家,而是為了防止火勢延燒到其他房子。

大概是警方的安排,這一晚我住在鄰居家,但我一心只想知道母親是否平安,鄰居伯母一直和我說沒事的、不用擔心,但我很清楚那只是口頭的安慰。就這樣,我度過了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

隔天早上舅舅開車來接我。

「我們要去哪裡?」我望著駕駛座上的舅舅問道。舅舅喜歡滑雪,平常看上去總是年輕有活力,這天卻是一臉失魂落魄,彷彿老了十歲。

「去醫院看爸爸。」

「媽媽呢?」

舅舅仍直視著前方,沉默了片刻之後說:「媽媽的事等到了醫院再和你說。」

一句「媽媽是不是死了?」只差沒脫口而出,昨天我整晚沒閤眼,滿腦子想著這件事,雖然已有了心理準備,終究還是問不出口。

途中我們經過我那遭受大火洗禮的家門前,舅舅應該是心思不在開車才會開進這條路。我仔細望著我家的殘骸,其實已經不能算是殘骸了,因為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黑色的塊狀物,滅火時灑上的水隔了一夜結成冰,如今正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父親的頭、左臂及左腳都包著繃帶,精神還不錯,也能正常說話,他說他只受到輕微燙傷。

過一會兒舅舅離開了病房,不知是主動離開還是父親事先和他說好的,病房裡只剩我和父親,父親凝視著我開口了:

「你媽媽來不及逃出來,她死了。」或許是害怕一旦停頓便再也說不出口,父親話說得很急,接著他彷彿放下心中一塊大石,輕輕吁了口氣。

我默然不語只是點了點頭,我早有心理準備了,昨晚我已經把該哭的份都哭完了。

然而我還是無法壓抑不斷湧上的情緒,一滴眼淚從眼角溢位順著臉頰滑下,我開始放聲大哭。

後來很快地,警察和消防署的人員也來到病房,從他們的談話我得知母親在火場被找到時已是一具焦黑的屍體。

父親的證詞大致如下:

那天他在一樓的書房工作到晚上十二點,覺得口渴到廚房喝了一杯水,走回客廳的時候察覺不對勁,他聞到一股奇妙的臭味,馬上驚覺是瓦斯味,於是趕緊開啟通往庭院的玻璃門:由於擔心在沙發上熟睡的女兒,他先將女兒抱到庭院再回屋內檢查瓦斯開關,但客廳及廚房的開關都是關著的。

他想到可能是妻子在二樓寢室使用瓦斯暖爐,連忙奔上樓梯,就在抵達二樓的時候,大爆炸發生了。

爆炸的衝擊力將他彈了數公尺遠,他滾下樓梯,周圍瞬間化為一片火海,不知何時他的衣服開始燃燒。

他爬了起來大聲喊著妻子的名字,但腳好像受傷了,每走一步都疼痛萬分,即使如此他還是努力爬上樓梯走向寢室,之間火舌不斷從炸燬的寢室竄出,根本無法踏進房內。

「靜惠!快從陽臺跳下去!」他大喊,卻不見妻子回應。

他拖著疼痛的腳下樓,繼續待在這裡肯定會被燒死,如今只能祈禱妻子已經逃出去了。

一樓也完全籠罩在火海里,距離室外不過短短距離,但他知道自己衝不出去了,何況他的左腳已幾乎失去知覺。

走投無路的他不禁想蹲下等死,就在這時,身穿防火衣的消防隊員從火焰的另一頭衝了進來。

母親在密不通風的寢室裡使用瓦斯暖爐,暖爐的火因不完全燃燒而熄滅,造成瓦斯瀰漫室內,這是警方初步研判的結論。母親沒有逃走,或許她當時已經一氧化碳中毒失去了意識。

但警方有幾個疑點,第一是關於瓦斯外洩警報器。家裡一樓和二樓各有一個警報器,但兩個警報器的電源插頭都被拔掉了。

針對這一點,父親的回答是:

「說來丟臉,我們家常把警報器插頭拔掉,因為家電用品愈買愈多,插座總是不夠用……」

或許是太常聽到這種案例,警察聽了只是皺了皺眉沒多說什麼。

但剩下的兩個疑點就無法解釋了。其一,起火的原因是什麼?母親並不抽菸,何況她也不可能在瓦斯中毒失去意識的狀態下抽菸。

其二,寢室的密閉狀態。瓦斯暖爐會燃燒不完全,表示寢室是處於完全密閉的狀況,既是完全密閉,為什麼身在一樓的父親會聞到瓦斯味?

關於這兩點,父親只能照實回答不知道,當然父親並沒有解釋的義務,一般民眾不明白起火原因是很正常的事。

但是這天晚上,又有一名刑警來到父親的病房,這位刑警有著岩石般粗獷的臉孔,我看不出他的年紀。

「小妹妹,能不能請你先到外面去一下?」刑警的嗓音令人毛骨悚然。雖然被當成礙事者感覺很不舒服,但站在他身旁更不舒服,於是我默默地走出了房間。

來到走廊上,我倚在門旁牆上,我知道這樣門另一頭的聲音能聽得一清二楚。

「我不明白你太太當時到底在寢室裡做什麼?」刑警將之前問過很多遍的問題要求父親再回答一次之後,繼續問道:「不大可能是在睡覺吧?先生和女兒都還沒就寢,自己卻先睡,實在不合常理。」

「是,所以我猜她應該是在卸妝吧,她每天洗澡前一定會先卸妝。」

「啊,原來如此。」我想象得出刑警點頭的摸樣,「你太太經常使用瓦斯暖爐嗎?」

「對,每天都用。」

「瓦斯暖爐放在寢室的哪個位置?」

「房裡有兩張床,瓦斯暖爐就放在床角附近,剛好與陽臺相反方向。」

「瓦斯管線多長?」

「差不多三公尺吧……」

接著刑警非常詳細地詢問關於瓦斯暖爐的細節與母親使用瓦斯暖爐的習慣,這些父親在今天白天都說明過了,但刑警似乎懷疑著什麼,他們認為像這樣重複問相同的問題能讓父親露出破綻,然而父親一點也沒有顯露不愉快,很有耐心地一遍遍給了相同的答案。

差不多問完之後,刑警又說了:

「你太太最近有沒有什麼異狀?」

或許是這個問題太唐突,父親愣了一下。

「有異狀是什麼意思?」

「例如有沒有什麼事情想不開,或是心裡有煩惱?」

「你的意思是我太太縱火自殺?」父親提高了音量。

「我們只是在思索有沒有這種可能。」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父親斬釘截鐵地說:「那天是我們全家最快樂的團圓日子,我女兒平常住校,那天難得回家,我太太期待好久了,一大早就出門採買,還煮了女兒喜歡吃的菜,整個人像小孩子一樣興奮得不得了,這麼快樂的人怎麼可能自殺?」

聽到父親的反擊,刑警沉默了,我無從得知刑警此時是點頭認同還是露出懷疑的眼神。

緘默了許久,刑警輕聲說道:「不抽菸吧?」

「我嗎?對,不抽。」

「你太太也不抽?」

「對。」

「那為什麼會有打火機?」

「什麼?」

「一個百元打火機,就掉在遺體旁邊。」

「這不可能……,啊,等等……」原本對答如流的父親有些亂了方寸,「她手邊有打火機應該不奇怪,有時總得燒燒垃圾或落葉。」

「但洗澡前應該用不到打火機吧?」

「或許她平常打火機就是放在梳妝檯上呢?」

「你說的沒錯,我們也在遺體旁發現了梳妝檯的殘骸。」

「那就對了呀。」父親恢復了自信,「這只是偶然,單純的偶然。」

「或許吧。」

我聽見有人拉開椅子,連忙離開門邊,不一會兒刑警走出病房,一看見我便堆著笑走過來。

「方便問你幾個問題嗎?」

我想不到拒絕的理由,只好點頭。

我在候診室內回答了刑警的問題,內容就和父親剛剛被問的一樣。我心想,要是我把母親在廚房掉淚的事說出來,這個刑警不知會有多開心,但我當然是這麼回答的:母親看到放假回家的我,顯得非常開心……

刑警露出難以捉摸的笑容,拍拍我的肩便離開了。

後來父親似乎又被偵訊了好幾次,但詳情我不清楚,因為那段時間我被安置在外婆家,不過警方最後得出的結論就如同他們最初的判斷,這是一場瓦斯暖爐不完全燃燒所引發的火災。

父親出院後,親戚們低調地為母親舉行了簡單的喪禮,那是在天寒地凍的一月底。

二月我回到學校宿舍,每個人都對我很溫柔,細野修女特地為我在教堂禱告——希望這孩子今後不再受那樣的苦……

父親租了一間公寓開始獨居生活,火災中受傷的左腳後來有些行動不便,但他認為最起碼自己的生活起居應該自己打理,煮飯、打掃、洗衣服樣樣不假他人之手。從此每當學校放假,我並不是回到住慣了的老家,而是回到狹小而有點髒的父親公寓。

但我偶爾會回火災現場看看,那裡荒廢了好一陣子,後來在我升高中的時候改建成停車場。

不論經過多少歲月,我永遠無法忘懷那一晚發生的事,難以理解的數個疑點在我心中逐漸凝結成一個巨大的問句,深深烙印在我腦海。

——母親為什麼要自殺?

警察和消防隊的分析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母親絕對不會在密閉房間內長時間使用瓦斯暖爐,也不會切斷瓦斯外洩警報器的電源。

母親的死一定是自殺,而且她原本想拉我和父親陪葬。我想起那晚突然襲來的強烈睡意,不禁懷疑餐後母親端出來的蘋果茶,誰能保證茶裡沒下安眠藥?母親原本打算讓我和父親睡著,把整間屋子灌滿瓦斯,然後點火引爆。

問題是她為什麼要這麼做?這一點我怎麼也不明白,還有,她之前為什麼要避著我?

我能肯定的只有一點,那就是父親知道一切真相,所以他才會對警方隱瞞母親自殺身亡的事實。

但父親對我也是隻字不提,就算我偶爾聊起母親,他也只是面無表情地這麼說:

「把悲傷的事埋在心底吧,別再提了。」

就這樣,五年多的歲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