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人本來也就是隨嘴一說。萬不曾想李知府居然半推半就答應下來了。李大人這話雖然說的極活絡,其實就是說等孩子們長大,若無意外,肯定就會上劉家來提親的意思。劉大人喜出望外,高高興興的說:「我家今年必搬來清涼山,等家眷們到了,咱們兩家內眷多來往,先看兩個孩子處得來處不來。」
李大人對著劉大人拱拱手,兩位心照不宣微笑。劉大人在李家的分家文書上用過印。李大人就把這個文書拿到後宅去,把李知遠小兩口喊到陳夫人處來,又把沈姐和青陽也喊了來。一家人團團坐齊,李大人說要分家,頭一個沈姐就驚呆了,結結巴巴問:「老爺,為何要分家?」
青陽離位鑽李知遠和英華兩人中間,張開手一邊拉住一個,道:「我喜歡哥哥嫂嫂,我不要分家。」
英華早得過親孃的教導,李家的事情她只帶眼睛看,只帶耳朵聽,哪怕心裡有許多話想要問,她也不當面開口。李知遠以為他老子說說就算了,真沒想到李大人雷厲風行,說分就分哪,他為難的看看弟弟,弟弟眼圈兒都紅了,他就把青陽拉自己懷裡來,抬頭看他爹。
李大人看看陳夫人,陳夫人無奈的嘆口氣,道:「你們的爹把道理都和我說透了,雖然我也不樂意看你們現在就分家。不過親兄弟,還是明算帳的好。分吧,分清楚了等青陽娶親,你們親兄弟會更和氣。」
李大人就道:「分家的文書在這裡,一式四份,咱們家的帳目一向清楚,照著文書分出去給遠兒,剩下的就是青陽和鶯歌的,反正鶯歌的嫁妝不會比芳歌少,青陽你呢,留把你的也不會比分出去給你哥的少,平常你哥看帳也帶你看的,以後分家了,這個帳你要自己學會看起來,等幾年爹就似前幾年撒手讓你哥管那一樣,撒手讓你管。」
李大人把話說開了,把分家的文書分給李知遠一張,分給小青陽一張,又分給陳夫人一張,他自留了一張在手,道:「雖說是把浮財分開來了,但是咱們還是一家人,青陽,你別把眼淚鼻涕糊你嫂子衣袖上。」
「爹,我不要娶親,我不要跟哥哥分家。」青陽把分家的文書拋開,牢牢抱住李知遠,哭道:「不分開呀,不要分開呀。」
沈姐抹著眼淚在一邊點頭,李家的四個孩子都是她生的,她心裡都是一樣疼愛。好容易兩個大的成親了,眼看她就要抱孫子了,老爺卻要分家!在她看來,分家把兒子分出去,就和斷手足似的。
李知遠看看英華,英華歪著頭拿帕子給青陽擦眼淚呢,兩個相對苦笑。這時候說同意分家,傷青陽和沈姐的心,要說不分家,將來青陽娶了親,就能保證兩兄弟一點齷齪不起?李知遠摸著弟弟的頭,長長嘆氣。
李大人苦笑道:「不分家,我都沒法給青陽說門好親,非分不可!難道分了家你哥就是不我兒子了?你有事他就不照管你了,他有事你就不照管他了?」
他對著小青陽問一句,小青陽就把頭點一點,再問一句,小青陽又把頭點一點。李大人看兒子不停點頭,就笑道:「這不就結了嘛,就是把該給你哥的那份提前給了他。你這份爹給你摟緊點,等你長大了交給你媳婦,好不好」
小青陽使勁搖頭。李大人把兒子拉他自己身邊,勸他說:「你哥比你大十歲呢。咱們家一向是他管家的。他成了親,嫂子要給你添侄兒侄女,他們小兩口用錢花錢的地方很多,他再管帳就不合適了。若是有人說他幾句閒話,咱們一家人都曉得你哥嫂的性子,自然不會介意別人說什麼,可是你媳婦兒和你媳婦的孃家不清楚啊。說多了你和你媳婦生氣又何苦?平白叫你哥和你嫂子擔罵名也不成,你哥和你嫂子就要生氣了。對不對?」
小青陽看看哥哥,再看看嫂嫂,把頭點一點,傷心的說:「不能因為我媳婦不懂事叫哥哥嫂嫂受氣。我分家。」說著自己就彎腰把那張文書拾起來了。
小人兒這話說的,好像他已經娶了個不懂事的媳婦的似的。陳夫人一邊傷心,一邊又笑出聲來,說:「老爺,你別逗孩子成不成?咱們青陽還沒娶親呢,給他說親時咱們好好挑,給他挑個懂事的啊。」
「不分家不好給他挑啊。」李大人很是為難,「我倒不介意青陽的媳婦兒嫁妝是多是少,差不多的人家看到我們家是長兄管家,長嫂又是極有錢的,陪嫁差點的,咱們去提親人家也不見得敢許啊,怕嫁進來受委屈。再說句小人度君子之腹的話,我兩個兒媳婦要差的太多,我就是一碗水端平了,窮的那個,孃家心裡也要不痛快吧,嫂嫂有錢,弟妹窮,怎麼能都給一樣的呢?是不是?分了家。家裡除了鶯哥的,都是青陽的,人家也沒必要跟嫂子拼,也不消懷疑哥嫂多吃多佔,大家都省心,你們的媳婦心裡沒有蒂芥,兄弟自然就處得好了。」
陳夫人看小青陽還不大明白,笑道:「青陽,你只想想,前幾年你大舅舅把你八個表姐都帶來咱們家的事,你就明白了。」
陳夫人重提舊事,不只青陽嚇的一哆嗦,連李知遠都嚇著了,趕緊的捏住英華的手苦笑。英華瞪他,他也不肯鬆手。
李大人叫兒子們把分家的文書收起來,拉著小青陽的手,說要教他藏文書,就先把人帶走了。陳夫人嘆口氣,道:「你們東院的倉庫不小,今日就把那三個倉庫的東西搬過去罷。我這裡使人跟過去照帳清點,你們搬完了我好把這個帳和留在我手裡的文書收一起,糊封條收起來。」
李知遠站起來低低應了一聲,陪著英華回東院,到他們臥室裡,英華看邊上沒人,才問:「好好的爹為什麼要分家?難道是你不肯管帳傷了他老人家的心了?」
李知遠搖搖頭,苦笑道:「有人打你那個柳家倉的主意,就把歪心眼動到青陽身上了。爹怕因為這個,平白讓青陽被人引誘壞了,傷我們親兄弟的和氣,所以主張分家。分家絕了人家的指望,青陽說親也能省好些心,娶親也容易些。」
英華都氣笑了,問道:「怎麼把歪心眼動到青陽身上,你說與我聽聽。」
「先結個親,把女兒許給青陽,再哄著青陽,挑撥他,什麼哥嫂有錢啊,爹孃偏心啊,說一年兩年不信,娶個老婆說十年二十年,青陽就是不信,心裡添上堵,再引誘他或是嫖或是賭解悶取樂,只要不分家,他把李家的財產敗乾淨了,再欠下鉅債,我們不給他填?不給他填人家去告官,你的柳家倉就成人家碗裡的肉了。」李知遠冷笑,道:「再有什麼代管啊,幫管啊,再不然就是說他們家誰想做事,求你安排到柳家倉去,花樣多著呢。我在泉州看的不少。日防夜防,家賊最難防。咱們分了家。青陽就是真被人哄著走了歪路,他欠下潑天的鉅債,他還不起拿命去抵,和咱們不相干。再說分了家,你樂意照管青陽老婆娘家的親戚叫人情,你不樂意人家也沒法拿捏你,給你氣受,對不對?」
英華歪著頭想一想,笑道:「這麼說著,還非得分家不可呀。柳家倉就有那麼好,值得人家花心思用十幾二十年的水磨功夫來哄來騙來奪?」
「都說日進斗金,有沒有」李知遠說了一氣,自己心裡倒是舒服多了,就和英華開玩笑。
英華想了又想,還拿指頭扳起來算,許久才說:「頭十年能回本吧,後頭新京城蓋好了,柳家不消再運大宗物資,估計能賺點。實話說與你聽。柳家倉在我五姨手裡的那一半,回本之後會拆成若干股賣給滄州諸商人,到時候我手裡這一半,也不可能全在我手裡捏著,等我舅舅家的表弟們長大了,誰有本事撐起柳家,我就把這一半置換給他。這個呢,用我舅舅的話說,叫風險分散什麼的。柳家倉那麼重要,安能長長久久的在我手裡呢?這些人,真是看不透。」
「滄州的親戚們不會來找你買?」李知遠也點想不透。
英華樂了,笑道:「不會呀。我這一半是從柳家來的,我要賣得先賣柳家,就是先賣舅舅家的表弟,輪不著他們。他們越不過柳家去,只能盯著五姨手裡的那一半去爭搶。只要我手裡的這一半將來肯定姓柳,柳家倉還是柳家人說了算。我們吃肉他們就只能喝湯。」
「難怪有人想從青陽那邊下手,」李知遠長長嘆氣,「雖然分家有各種好,不過我心裡總有些難過,好像分了家不像是一家人似的。」
英華緊緊捏住李知遠的手,柔聲勸他道:「是我連累了你們。」
「我娶你,本來就該連你那份責任一起扛起來。夫妻一體,談何連累。」李知遠把英華拉到床邊坐下,笑道:「其實我心裡也明白,現在不分家,將來青陽成親肯定要分的。那時候分家,就不曉得要多多少麻煩了。早分早好。」
杏仁站在外頭堂屋裡請李知遠,說:「來旺大叔有事,請姑爺出去。」
李知遠嘆氣笑一笑,道:「我搬家當去,你這邊叫誰開倉庫門點收罷。東西入庫的時候我抄了一套帳備用的,回頭我把備用的那套取來咱們再核對。都是我兒子孫子的,你要小心收好。」
英華微笑,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