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家老太太的說話聲中氣十足,哪怕是站在廳外的玉珠和雪珠都聽得十分清楚。太外婆說話父親一向都是聽從的,她老人家都快九十歲了,說話又這樣激動,父親能不聽她的嗎?玉珠還算鎮定,只拉著英華姑姑的手發抖,雪珠嚇的眼淚都出來了,緊緊的摟著小姑姑的胳膊,英華已經顯懷,腰身不細,小姑娘摟不住。
李知遠不停的搖頭冷笑。黃家幾十年都沒有看清楚王翰林的為人,這麼鬧別說娶王家的孫女,親戚都沒得做!其實事情已經是明擺著的了。先師母黃氏在世時給長子定了孃家侄女。她過世黃家還想再塞一個女兒給王翰林,朝好聽裡說,這叫重結兩家秦晉之好,朝不好聽上頭說,這是想把這個翰林女婿牢牢的捏在黃家人手裡。黃家行事太過霸道,誰會喜歡?他老師好容易逃脫了黃家的魔爪,怎麼可能把孫女送回黃家去吃苦。
黃氏覺得自己扛不住了,懦弱地把雙腿朝後縮一縮。王耀祖跟外祖母還是很有感情的,他動搖了,看著老人家的白髮和欲噴火的雙目,十分的想點頭。可是他老子罵他的話猶在耳邊,那些話也說的十分的明白:你的兩個女兒也給她們讀書了,你繼母也給她們配好嫁妝了,滿朝文武的官兒家裡都可以嫁得,將來上門求親的人家多的是!你多幾個有勢力的親家不好?你多幾個有本事的女婿不好?你把女兒嫁回黃家去,你還要費心費力拉撥那兩個小兔崽子讀書出頭,那倆小兔崽子讀書好嗎?都過了十二歲連府學都沒有考上,連金聲都不如!你要敢把女兒嫁黃家,老子不只打斷你的腿,一個錢的陪嫁都不與玉珠和雪珠添!
黃家為什麼要求娶玉珠和雪珠?玉珠雪珠有出息的話都是虛的,其實就是看著英華的陪嫁眼紅。不然看她姐妹兩個好,六七歲上頭為什麼不說?偏要等到英華出嫁才提?
王耀祖看著上頭激動又帶著企盼的目光盯著他的外祖母,嘆口氣,說:「外祖母,玉珠,其實……其實父親已經給她看好一門親事了。」然後他就緊緊閉嘴,低下頭看椅子扶手。
這個兒子!居然也學會滑頭了。王翰林倒是不生氣,頗是欣慰地摸鬍子。柳三娘也樂,她嫁到王家二十年,黃家開腔,哪一回王耀祖不是站在黃家立場上幫腔的,現在進步很明顯啊。她笑著看看王翰林,小老頭兒衝她點點頭,她就說:「親家老太太,聽我說兩句罷。」
黃家老太太瞪柳三娘,恨道:「你又想攪和我重孫子的婚事!」
「自我們到富春之後,我掏銀子給玉珠姐妹讀書,照管她們穿衣,一年學費就要好幾百兩。」柳三娘樂呵呵的看著對面臉色明顯不大好看的黃親家,「我說句至見外的話,玉珠雖然喊我祖母,可是她爹一不是我生的,二和我不親近,我本也沒必要待她們這樣好。曲池府裡,多少親爹孃都捨不得給女兒上女學的,我一個做後祖母的,耀祖又是分了家出去的,他供得起女兒上學他自供,他供不起我兩眼一閉是叫守本份,我掏私房給他女兒上學,是因為我真喜歡玉珠和雪珠這兩孩子。她們喊我祖母喊的真心又親熱,我的孫女兒,我想她們嫁的更好,過的更舒心。」
「嫁到我們黃家,親舅舅舅母做公公婆婆,她們會過的不好?」黃親家吹鬍子瞪眼。
柳三娘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坐,笑道:「親家老爺,耀祖的親事是他親孃給他定的,親上做親我就不提了。我們瑤華的親事是我主張的,她公公梅大人是正經進士出身,做過幾十年官兒,梅女婿去年也是州試考過了的。我們英華的公公李大人也是正經進士出身,女婿去年州試也過了。這兩個女婿擺在這裡,我給孫女挑女婿,論人品,論家世,論學問,絕不能比他們差!」
「你又不是親的,你說了不算。」黃家老太太說話聲格外響亮。
王翰林拍桌子,「我夫人說的話就是我說的話,親爺爺奶奶說的都不算,難道外公外婆說了就能算?孫女的親事爺爺奶奶做不得主,誰做主?玉珠的婚事要不如我們意,我們一文錢的陪嫁都不掏。夫人你接著說!」
「府上來求娶玉珠和雪珠,我們也不是一定就不答應。」柳三娘笑一笑,道:「論家世,親上做親是蠻好,我就不挑了。論人品嘛,我看這兩孩子,長的平頭整臉的,坐在這裡也怪精神的,想來親家也不會拿傻孩子來坑自己親外孫女。只有孩子們的學問,老爺,是不是要查考一下?若是過得去,就把玉珠嫁回外婆家?」
王翰林哼了一聲不理柳三娘,還怕黃家人看不明白,他老人家還故意挪了下方向,把背對著柳三娘,表示他生氣。
黃家這次來求親,自然也是算計好了的。柳氏嫁到王家二十年,自從那年把前妻的遺產都交割給大兒子,遇到黃家的事情她從來都不搭話,從來都是繞著走。黃家覺得這一回來求親,柳三娘一定會置身事外。玉珠雪珠又不是她親孫女兒,又不是她從小養大的,和她也不親,她一定不會管這個事。只要她不管,王耀祖被黃家捏在手裡三十多年,一向是聽話的,略壓一壓,這事就成了。
事情走到這一步,果然柳三娘讓步了。眼前一共就兩孩子,怎麼考?就是一個不行,總還能襯得另一個是好的,許了大的能不許小的?黃家老太太得意的笑了,道:「翰林女婿,你想考就考罷,我這兩個孫子,自然是極出色的。不怕考。」
站在廳外偷聽的玉珠小聲補了一句:「府學都沒有考上,那個誰,字兒寫的還不如雪珠。」
英華一邊笑一邊安撫的在玉珠背上輕輕拍了幾下,輕聲道:「放心,你爺爺奶奶早安排好了,就等他們上套。」
「有沒有本事,拉出來考一考。」王翰林沒好氣,「當場考,考得過就許,考不過,你們找別家去,我孫女我留著慢慢挑好的。」
「考就考!我們兩個評卷子。」黃親家激動的不行,這裡一共就倆孩子,憑王翰林出什麼題,他說好,王翰林說不好也不頂用。「你一個人出題不成,我也要出題。」
黃親家苦讀四十年呀,一直覺得自己學問夠了,每次考不起都是不走運。王翰林在心裡替他嘆息一聲,故意為難了半日,才道:「使得,出十題,你一半我一半。叫玉珠和雪珠也來考一考。啊,這一向忙,沒顧上查考金聲的功課,順便把他喊來一起考。」
王家人手多,沒一會功夫就在廳裡擺好五套桌椅,李知遠牽著金聲走前頭,把玉珠姐妹領進去,帶著他們和長輩親戚行禮,叫他們坐下,又請那兩位黃公子來坐。
英華在側廳早看著人磨好了墨,在兩張輕便的小方桌上鋪好紙擺好筆,把硯臺擱好,叫人抬進去。黃親家走到一張桌前抬筆寫題。
黃家這兩個孫子,都只有十來歲,還沒有開始寫成篇的策問呢,黃親家出的題,都是平常孫子上學時做過的。他老人家真心沒把外孫女和小外孫當一回事,只說女孩兒上女學認得幾個字也罷了,小金聲怕是還在認字背三字經,都沒想過出點難的。
王翰林叫孫子孫女來考,自然也是有偏向的。考女婿這個主意其實是前兩天柳三娘和英華定的,定完了李知遠就把侄兒侄女捉去書房,弄了題目教他們,英華也沒閒著,在一邊陪考,指點女孩兒要怎樣答卷。完了李知遠擬好題目送岳父審閱。所以現在王翰林出題也快,高高興興挑難的出了五個。
黃親家拿到親家出的題,拿眼溜了一遍,先就吸氣,暗罵:尼瑪,縣試都沒有這麼難,王翰林,狗*日的你不厚道啊。黃親家也曉得玉珠姐倆在女學學的都是管家算帳什麼的,至於金聲,這個外孫才七八歲,正經上學有沒有兩年?王親家是逗孩子玩吧,他這麼想著,還輕蔑的看了王翰林一眼。
王翰林看過黃親家出的題,笑一笑不理論,道:「遠兒,你把題目抄一抄。」
李知遠答應著把題接過去,看了一眼黃家那題,也暗罵:臥槽,這麼容易?放水也不是這樣放的啊。他動手極快,一轉眼抄了五份,就給孩子們發下去了。
金聲拿到卷子,立刻進入狀態,拂紙,取鎮紙壓題,取筆,舔墨,答題紙上寫名字,走的是正經考試的那一套。小人兒一本正經做大人的事,嘴抿的緊緊的,看著格外的招人疼愛。休說王翰林和柳三娘盯著孫子笑容滿面,黃氏和王耀祖頭一回看到兒子這樣有出息,激動的眼圈都紅了。便是黃親家吧,看到這個外孫的行事,也在心裡暗暗點頭:親家會調*教孩子。金聲小時候不顯,經他手兩年,只這個勢子,就是個狀元胚子啊。
玉珠和雪珠動作沒有金聲那樣快,但是姐妹兩在女學也是經常考的,端莊優雅理衣袖,拂紙,壓題紙。雪珠取筆寫字姿勢十分的好看,玉珠還先看看弟弟妹妹的桌子,幫著把金聲桌上的筆洗移了下位子,才慢慢取筆寫題。
黃家那兩可憐孩子,先被金聲的熟練鎮住了。再者,十四五的那個年紀也不小了,到了慕少艾的年紀,這一回又是來給他提親的,所以他盯著玉珠看的時候多,玉珠已經提筆寫字,他的手還沒摸到鎮紙呢。小的那個略好,已經在看題,看看他親爺爺出的那五題,眉開眼笑,再看看翰林爺爺出的那五題,就笑不出來了,看著親爺爺皺眉做苦相臉。
李知遠低頭微笑,王翰林和柳三娘養氣功夫甚好,只當看不見。王家的三個孩子只顧自己寫卷子,什麼都不管。耀祖和黃氏對看一眼,這倆準女婿坐自家孩子身邊,生生被比下去了。不說金聲,便是玉珠和雪珠,沒有人比著不顯出挑,現在端端正正坐在他們身邊,通身都是官家小姐的氣派和風度。黃家那倆孩子,襯的要多村有多村。不配,真心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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