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玉珠姐妹兩個今日幫我裝荷包呢,我叫她們也給嫂嫂裝了幾個,嫂嫂正月回孃家拿去給孩子們玩罷。」英華示意小海棠把錦盒送上來。黃氏本來就為正月禮發愁,看到這麼一個沉甸甸的大錦盒在她面前開啟,裡頭碼得整整齊齊三大排的荷包,每一個都揣得胖胖的,她取一個拉開抽繩看,裡頭裝著一串十個當十的大錢,金燦燦的極是招人喜歡,還有四個小銀錠,看著大小,差不多一個也重二錢。一個荷包連錢加銀錠一兩銀子差不多,別說送孩子,就是送大人這份禮都算不輕。這一盒荷包,省了她多少事!
黃氏立刻鬆了一口氣,把荷包收起,高高興興謝過英華,又謝她送來的香露,讓小姑子到窗邊曬太陽閒話。英華和她說話,慢慢繞到玉珠的親事上,問黃氏可有看中的人家。
黃氏一向是緊抱婆婆大腿的,就把她孃家爹孃的打算說與小姑子聽:「玉珠嫁過去,那頭親舅舅親舅母是公婆,一來丈夫打小相處的熟自然和氣,二來舅舅本來就疼愛她,做了兒媳只有更疼她,三來上頭還有親外公外婆守著,也不怕她受委曲。我也覺得這樣甚好,偏你大哥不肯。」
英華在心裡念阿米豆腐,大哥現在明白事理也不晚,這事堅決不能答應啊。黃氏說話完,帶著期待看著英華笑,指望她贊同,英華就笑問:「那邊親戚提起我娘,還是沒有好話罷?」
黃氏頗尷尬,苦笑道:「老人家年紀大了,性子就跟孩子似的,有點事總愛掛在嘴上說。」
「玉珠和雪珠都跟我娘極親近,我甚怕她們因為和我孃親近的緣故,在外婆家吃夾心氣呢。」英華不慌不忙,又樂呵呵道:「我猜大哥在黃外婆家想是受過夾心氣了,所以他捨不得侄女受氣呢。把玉珠嫁把不是姓黃的人家,她祖父是翰林,她爹是官,孃家門第也不算低,高的不敢說,找個和我們家差不多的人家不算難的。便是偶有拌嘴,或是受了氣,我們家誰都能替她出頭說話。嫁到黃家,我娘和我肯定只有迴避對不對?若是公爹也是考出來的,又做著官,女婿科舉不得出頭還能蔭官。玉珠嫁過去,最晚過十年八年就能跟著丈夫到任上去了。」英華看黃氏臉都變色,說話格外乾脆,「玉珠嫁回親舅舅家,再疼她愛她,她表兄過十年八年一定能做官?更何況玉珠在女學上學,學的是當家主母的本事。你要叫她在鄉下地主家裡,十幾房擠在一處住著,和十幾個小媳婦一塊侍奉公婆,一身本事都無用武之地,她心裡虧不虧?若是她丈夫考一輩子都不得出頭,你們心裡虧不虧?」
黃氏面色如土,甚想和小姑子翻臉,又強忍住了。
英華一步緊逼一步,又道:「我再說一句至勢利的話。金聲玉振極少還要讀十幾年的書才有望科舉。那個時候咱們家還有沒有人情給他們用,誰也說不準。便是他兩個有出息自己得出頭,做官也要有人幫他,一定有出息的女婿和懸在半空中拿不準有沒有出息的女婿,你挑哪一個?」
「黃家……也不見得就考不出進士來。」黃氏語氣很不好,英華這話就差直說黃家男人沒出息了。黃家確實沒有一個是考出頭的。黃家原來和王家一樣,都是曲池府平常的小地主,是她大伯本朝開國的時候捐了一個陳倉縣的典史,一步一步升上去的,然她大伯十幾年前升到工部水部員外郎就再也升不上去了,黃家後人科舉不成,都是走捐官的路子,說起來做官的也有七八個,然加一起也沒有一個進士受人敬重。
總的來說,黃家雖然有些門路,但是黃家人情黃家子弟用都不見得夠,若是想他們拉撥外姓人是不可能的。黃家其實有心求王翰林拉撥黃家子弟,可恨當初鬧的太過,他們拉不下來這個臉。黃家現在不如王家是事實,所以黃氏雖然惱小姑子說話直接,她說話也硬氣不起來,只軟軟的說:「其實,咱們家拉撥了這許多富春子弟,拉撥拉撥玉珠她幾個表兄也是順手的事。」
拉撥黃家人,想都不要想,英華避而不談,只笑道:「嫂嫂,孃家好,再找個好婆家,玉珠能過上比我們還要好的日子,你為什麼要讓她回頭去過小地主兒媳婦那種苦日子?」
黃氏心裡又覺得堵,又覺得英華說的有幾分道理,她皺著眉,欲言又止,再言又止。玉珠在門外偷聽好久,娘不作聲姑姑也不說話,她嚇著了,帶著妹子進來,跪在黃氏腳下,大聲說:「娘,女兒不要嫁回外婆家,表兄弟們不我和雪珠讀書是亂花錢!」
雪珠年紀小沒有玉珠有成府,直接就說:「我聽見表兄們說了,說我們交學費的那個錢,就該做陪嫁留著丈夫花用!」
「哎喲,人還沒有許嫁呢,就嫌棄學費貴陪嫁少了。」英華都氣樂了。
黃氏愣了好半日,只會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孩子不懂事,亂說的。」
「孩子天真淳樸哪裡會說這樣的話,八成是外人壞了心挑唆的。」英華甚是體貼,飛快的給嫂子遞板凳讓她下臺階,「嫂子,你看,玉珠也不樂意,結親有意思嗎?」
黃氏仍然猶豫,黃家便是不夠好,可是有她親爹孃守著,對她女兒又能壞得到哪裡去。把玉珠許給不大熟的人家,就是平白把王家的好處給了外人,又不曉得人家對她女兒好不好。兩相比較自然是嫁回孃家更好。然英華和她說了這許多話,也像是很有道理的樣子,找個門當戶口對的人家,女婿有出息,女兒自然能過得好,還能拉撥孃家兄弟,聽上去也很美好。
黃氏愣在那裡,玉珠和雪珠一左一右抱著黃氏的膝長跪不起,英華就衝玉珠擠眼,教她哭,待玉珠哭出眼淚來,英華又摸著下巴裝摸鬍子,意思是叫她們去找王翰林。
玉珠就自己站起來,一邊哭一邊走一邊說:「我找爺爺去。」雪珠還抱著她娘在努力擠眼淚呢,玉珠都走到門口了,她才反應過來,拿手擋著眼睛跟著姐姐跑了。
英華咳了一聲,說:「嫂嫂,大哥也不樂意把玉珠嫁回黃家的,不然你兩個也吵不起來,玉珠也不會拉我回來勸架。嫂嫂,玉珠也大了,挑女婿的事大人也要幫她挑,也要她自己樂意,小兩口才過的和氣嘛。」
反正英華這個小姑子,軟話硬話正話反話夾在一塊今日全倒出來了,黃氏其實心裡也明白,繼母柳氏和這個同父異母的小姑子為人大方,不只待玉珠她們是真心好,便是待她吧,黃家提起柳三娘沒有一句好話,王耀祖從前完全是和婆婆對著幹,可是做婆婆也沒有遷怒她和孩子們。英華今日說的話雖然不大好聽,其實也還是為玉珠著想,想來是玉珠去求她來說的。
做孃的雖然有心把她嫁回外婆家去,她自己不樂意,強扭的瓜不甜,又何苦來。黃氏嘆口氣,軟下來了,說:「她不樂意,就不許唄。可是,就是咱們曲池府,要再找她外婆這樣的人家,也不容易呢。」
「守著新京城近近的,多少王孫公子任我們玉珠挑!」王翰林來的神速,小老頭兒也不進門,就在院子裡吼上了:「玉珠的婚事我自有打算,你叫耀祖不許添亂!」說完掉頭又出去了。玉珠打著簾止讓妹子先進來,一邊一個摟著娘撒嬌,爭著說:「娘最好了,娘最疼我們了。」
黃氏被女兒們搖來搖去,幽怨的看著英華,英華笑著把雪珠摟懷裡,道:「你們兩個機靈鬼,白叫你們爹背黑鍋!」
玉珠和雪珠都笑起來,黃氏覺得丈夫背黑鍋很解氣,忍不住也笑起來了。英華便問玉珠:「你們女學教你們管田莊沒有?」
玉珠點頭,道:「有教,每次考試我都考頭名呢。」
英華便道:「既然如此,你外祖父新置的二十多頃地我就交把你管了。今年我還帶一帶你,明年全讓你管。走,到你們住的那屋裡去,我叫人把家裡的帳拿來給你看,你來算賦稅,看明年按排種些什麼。」
王耀祖被老子喊去劈頭蓋臉罵了一頓好的,氣沖沖回來要找黃氏算帳,結果王大官人一鼓作氣衝進東廂,使女指指西廂,他的氣勢就再而衰,等他進了西廂,看到他妹子把他的二閨女摟坐在東頭一張長榻上,他的大女兒玉珠坐在一邊低著頭讀帳,跟她姑姑商量明年那塊田地種什麼合適,他娘子黃氏陪坐在另一邊,歪著頭也聽得津津有味,他那一肚子的惱火哎,就自己熄了,居然還點頭衝英華笑笑,說:「英華妹妹來家了?叫你嫂子沏碗好茶你吃。」說完居然自己出去了。
大年三十前一天,黃氏的親老子陪著黃家老太太,帶著一個十五六,一個十二三的孫子親自上門來提親。王翰林哼呀哈呀,也不說答應,也不說不答應。親舅舅兼岳父就看著王耀祖,耀祖就看著黃氏。黃氏都要哭出來了,結結巴巴背英華教她的話,說:「咱們家守著京城近近的,過一兩年多少王孫公子就在眼前,我們不著急,儘可以慢慢挑女婿。」
老黃被親生女兒這話氣了個仰倒。黃家老太太八十多的人了,指著外孫和孫女兒,罵他們:「如今翅膀長硬了?看不起人了?想著攀高枝了?若是沒有黃家,能有你們?玉珠和雪珠她們兩個,你許也得許,不許也得許!今日定親換婚書,正月就把玉珠給我嫁回黃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