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有帳慢慢算

富春山居 掃雪煮茶 第2頁,共2頁

柳宅大門前後出入的柳家管事齊聲應和:「記住啦,不做他生意!」

英華笑眯眯盯著扶著大伯孃的婦人,也不說話。那個婦人臉色越來越難看,扛了一會扛不住,大聲道:「我是王耀芬僱來的,我什麼都不知道,說的話都是他教我說的。」說完把大伯孃的胳膊朝外一推,也掉頭就跑。

狗腿管事湊過來,英華微笑著搖搖頭,道:「聽她說話是富春鄉親,不過是為錢,就不要理她了。」

一轉眼,友軍起義的起義,撤離的撤離,只剩大伯孃孤軍奮戰。大伯孃按著胸口猛喘氣下,朝後一倒。柳家管家手快,早就伸手在她身後,半空中就把她撈起來了。

先前杏仁怕英華不舒服請來的郎中其實早就到了,人堆裡看半天的熱鬧,一看見他有機會上場,忙喊讓讓擠進去,撩袖子給老太太翻眼皮,掐虎口,說:「沒事沒事,大家讓讓,想是方才圍的人太多不透氣,老太太身體好著哪。」

大伯孃方才是裝的,這回真被氣著了,兩眼一翻身體一挺,真暈過去了。郎中搖搖頭,老太太身體不錯,暈一暈沒要緊。揚聲問:「老人家的兒女在不在?」

英華皺眉,道:「別喊了,我大伯孃三個兒子,分家的時候偏心,家當都是耀芬堂兄一個人的,那兩位堂兄雖然良心好,一個去杭州趁生活,一個去了京城,來不了。這時候耀芬堂兄怎麼會來?大伯孃醒來怕是還要惱我跟她清三十年的舊帳,看見我再暈如何是好?我也不敢管她,使個人去請族長來吧。」

王氏家族絕大部分人家的地都是祖傳的,這幾十年發家的除了王翰林一房,也只有少數幾個,那幾個會劃拉錢的跟族親們走的也不是很近,不消操心管他們。族長正興興頭在新鎮看蓋王家祠堂呢。

英華出頭張羅,柳家在新鎮給王家專門劃了一大塊地蓋新楓葉村。王家族親雖然補稅都被砍了一大刀肉下去,可是要論心疼,真不大心疼,三十年稅全補起來,一畝地也就補二兩多的銀子,然賣錢曹二家,五十兩一畝啊!拐個彎去外府買地,柳家做的中人,雖然十幾兩一畝略貴,可是扣掉補的稅錢,一畝清涼山下的地能換三畝多外府的田地,少買幾塊田,新鎮上嶄嶄新的大房子,你想怎麼蓋都蓋得起,族親們還是聚在一塊住著,有事招呼一聲太方便了。別說才賣地有錢的,就是族長這樣的小地主,從前二三十兩銀賣光了地,他老人家把賣地的銀子撥拉撥拉,他也能在新鎮上蓋個三進的房子。他跟風也要去外府買地,柳家管事勸說他:田地少了,你要在外府安家也罷了,守著族人住著親熱,去外府孤零零的也沒意思,不在外府住吧,跑來跑去不划算,這些銀子完全可以在京城和新鎮上買幾個鋪面啊,按月收租,吃的米麵菜有錢還怕買不到嗎?攢十來年的租錢,或是等新京城人多了,鋪面漲價再賣出去,三百畝就能變六百畝!

老族長被管事說的心裡活動,跟著管事去新京城看在建的街道,聽說不遠就是國子監和太學,二話沒說就拍板定了兩個鋪面,管事也爽快,馬上就把他帶到蓋好的那條街道去,指著圖紙讓他在沒有打勾的上頭挑。老族長指了兩個,立刻鋪面的鑰匙就送來了,前頭他交完銀子換契書,後腳就有外地商人來找他租鋪子,雪白的銀子抬來求他寫租約,老族長還愣著哪,人家自己就把價漲上去了,從十兩銀一個月漲到十二兩。

新京城的房子還沒有開始賣呢,多少人盯著柳家這幾條街,有數的兩百來個商鋪,才蓋好一半,全是富春地主們的。一聽說新鎮上有哪個在新京城的鋪子交了鑰匙,求租房的商人都能搶破頭。兩個鋪子租出去,租房付一年押一年,轉眼五百七十六兩銀就到手,老族長這回不要人教,轉頭叫兒子還有親兄弟幾個湊錢,又去柳家買鋪子。這一回現鋪子沒有了,等幾個月交房他們也不挑。

柳家一開了頭賣鋪面,富春地主的銀子從錢曹兩家抬出來,都沒隔夜就姓了柳?太過份了,那兩家坐不住了,三家重新湊一塊吵架,劃一條街出來歸曹歸錢,他們就出圖紙賣鋪子!在他們家賣田地的,給優惠,打九折,比柳家便宜!

富春地主們在誰家買鋪子,柳家根本不問,有人來柳家撤單,只要房子還沒有破土動工,都給退錢,富春地主們撤單的也有不少。王家族長跟著族人去那兩家轉了轉,把姓王的都拘一塊開了個不許外傳的會,也不曉得他是怎麼說的,王家沒有撤單的,反而有幾個王家親戚拿著銀子來買鋪子。

柳家投桃報李,英華就請族長和族老來說話,說新來的個出圖紙的師爺說了,新鎮有塊地前有池,後有山,東邊還有活水,蓋祠堂極好。若是王家樂意拿下來蓋祠堂,地算柳家白送,桑榆堂兄妹五個出一半的錢。王家舉族搬到新鎮,本來就要重蓋祠堂的。看吧,英華孫女就是這麼知情識趣,她自己要做好人也沒把她兩親哥兩堂哥拉下。老族長也很識趣,出圖紙的時候,規規矩矩要求蓋個和原來楓葉村一樣的,算造價六七百兩銀,英華當場付了一半。剩下的族裡湊一湊極是容易,第二天就交到柳家帳房,第三天新祠堂就開工。老族長和幾個族老把鋪蓋都搬工地上了。

聽得王翰林的嫂子在柳家大門口鬧事。老族長那個恨哎,他也不肯出頭,一邊使人去尋王耀芬,一邊使了個和王山長家姑爺走得近的族人去喊他們來接丈母孃。這兩年曲池府和富春縣裡蓋的房子越來越多,就是很窮的人家,也有幾畝地可以賣,蓋不起房租房子也不困難,住在柳三娘莊上的王家親戚陸續都搬回來了,散在富春縣周圍租房子住呢。王耀芬的姐妹們搬回富春縣住,也常去看顧老太太。聽得說丈母孃又去找翰林叔叔家麻煩了,大女婿直接就躲出去了。大小姐氣的要死,把家和孩子託給鄰居照管,請來喊人的孃家兄弟陪她去找二妹夫。二妹夫和三妹夫家住的近,離四妹夫家也不太遠,四個女兒帶三個女婿齊齊的跑到五柳鎮上來,天都快黑了。

大小姐看她老孃歪在一棵樹底下,頭上出的那個油汗,白頭髮都糟成一團灰毛,邊上只有一個郎中留下的小藥童陪著。王耀芬那個岳父,人也不見。她就惱了,喝道:「王英華人呢?一個親大伯孃來找你,你就把人撩外頭?」

二妹夫弱弱的拉二小姐,說:「娘怕是不行了,先請郎中來看看?」

二小姐和兩個妹妹商量,大家把銀子掏出來湊一湊,一個去五柳鎮上尋轎子找下處,一個叫藥童帶著去尋郎中,大家誰也沒理髮作的大小姐,七手八腳把老太太抬到一個小旅舍裡歇下,燒水給老的換洗,少時郎中來看過,留下一個藥方讓吃吃看。敲開藥鋪子買藥,老闆說藥裡有麝香和冰片,一服藥足足的要四兩銀!四兩銀雖然現在拿得出來,可是天知道老太太要吃多少天的藥?她老人家病三天好一天。原來吃藥吃補藥都是耀文兩口子照管。好容易老太太將養安好,耀文兩口子去了杭州,現在到哪裡去再找一個掏錢乾脆的?王耀芬現在縮頭不出,女婿們都是窮的,連房子都買不起,這樣貴价的錢吃下去,幾時才是盡頭?

三個妹夫湊一塊商量著把銀子付了,臉色都不大好看,對說抱怨王耀芬不是東西,為著錢氣死了岳父,又要送岳母性命。

小姐們聽說四兩銀一帖藥,也都不快活,大小姐就嚷嚷著要找王英華拼命,被三個妹子死命攔下了。老太太只偏心大兒子,大女兒份上也還過得去,後來日子越過越窮,待底下的兒女都不過爾爾,幾個小的論做人都比大的明白。最小的就勸大姐:「王英華不管固然可惡,娘一把年紀了,她自己又不會走,誰把她丟柳家莊門口的?」

二妹夫煩的要死,插嘴說:「王英華她和你們一樣都嫁了人,她也管不到王家的事。都分了家了,誰也不欠誰的,就是娘死在人家大門口,也只有姓王的好出頭,咱們都是幫忙的。大哥他人呢?族裡說同時使人去找的他,他人在哪裡?等他來了我們要回家去,孩子在家沒人管呢。」

半夜王耀芬才尋來,二妹夫照王耀芬臉上呸了一口濃痰,把娘子的手一帶,什麼話也沒交待就要走。二小姐甩手,二妹夫把她拉角落裡,輕聲說她:「你自己摸摸良心,二叔那邊待你們家怎樣?二叔分家沒要錢,還肯拉撥耀文和耀廷讀書上進,大姐她們沒屋住還借莊子給她們住,做人做到這一步還想人家怎麼樣?。你大哥八成是故意把老孃弄到柳家大門外送死。王英華她只要不傻她都不敢出頭,王耀芬那人存的什麼心思我不想弄明白,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我是不敢沾的,你要跟著大姐陪他胡鬧,我寫休書與你,你留下我走。你要還想安生過日子,咱們就走。」

二小姐瞧一眼王耀芬,滿面通紅一身酒氣,從進來到現在都在罵人,一句人話都沒有,她扭頭看看她娘,老人家眯著眼不停在點頭呢,她越看越煩,沒說話,拉住了丈夫的手。二妹夫就把二小姐拉走了。五柳鎮鄉下地方不行宵禁,半夜街上鋪子都開門,他們很容易尋到一個開門的車馬行,租了輛車回家去了。

這兩位走了半日,三小姐和四小姐商量,大哥糊塗老孃也不是明白人,她們多承二叔二嬸照管,親孃親哥哥要鬧攔不住,走人吧,順便再給王英華捎個信,叫她小心些。她倆把丈夫喊出來,就在旅舍櫃上給英華寫了個字條。等墨幹了揣懷裡,四小姐好心,把打磕睡的大姐拉了一把,哄她出來和她說:「娘吃過藥睡的安穩,想來是沒有事了,大哥在這裡,我們要回去了,你和我們一起回縣城去?」

大小姐哼哼,道:「明日還要找王英華算帳,就這麼回去?你們都不許走!」

「找她算帳?」三小姐說話很不客氣,「這兩年你住的誰家房子,你吃的誰家的米!人家替娘照管我們,你說個謝字成不成?你還有臉著娘瞎胡鬧!我們走,別理她。」

大家上車,馬車的車輪沒轉幾圈,大小姐喊車伕停車,自己爬上來了。

王耀芬靠在桌邊睡至天亮,尿急醒來一看,屋子裡頭只有一個老孃,姐姐妹妹和妹夫們都不見啦,他問到旅舍櫃上,守櫃的小夥計從地席上爬起來,把四妹夫寫的個紙條給他,說:「客人把房錢結過了,你今天要是不走,記得來付房錢啊。」

王耀芬拆開那個紙一看,上頭寫著:你要幹缺德事,妹夫們就不奉陪了。你要陪丈母孃回家,以後咱們還是親戚,你要不消停,我們還敬丈母孃,就不搭理你這種禽獸。

四妹夫這個話說的極是不講情面。王耀芬惱的要死,把這個紙條撕碎了還氣的直跳。天亮他的攙著老孃去柳家大宅門口要找王英華理論,守門的指點他:「老太太昨天來鬧,要死要活鬧的英華小小姐害怕,嚇病了,燒了一夜。若是為著兩家分家事帳目不清,直接去縣衙,自己寫不來狀紙,縣衙門口左邊紙筆店裡有專門代寫狀子的王老瞎,找他寫一個為分家事狀告親叔的狀子去。」

王耀芬愣了一下,反問:「她傻不傻,一告就抽走三分之一。」

「你不告,耀祖和耀宗少爺一根草都不得到手,你去告,你手裡的還能弄三分之一回去。」守門的樂呵呵指點王耀芬,「快去吧,怎麼告都成,小小姐早把帳本什麼的準備好了,就怕你不告。」

明明是來鬧翰林叔叔給他寫免稅證明的,怎麼變成為分家事狀告親叔了?其實當初真不該分家!二叔那個後老婆手裡有錢他是曉得的,但是有多有錢他是真沒想到。若是不分家,書院沒錢二叔還得給啊,他家要用錢二叔能不掏?他沒有柳三娘有啊。分家時人傢什麼都沒有要,族裡說起來,看見他通沒一句好話,都說他虧心,說二叔厚道!虧心的人過的什麼樣的窮日子,厚道的倒可以給女兒陪嫁六十八頃田地!學政還辦了他一個不孝二叔的罪,革了他縣試的錄取資格!有這麼欺負人的嗎?明明是二叔藏了私,把家當都塞他老婆嫁妝裡頭了。現在一說起來,都說他不好!嫌貧愛富也沒這樣勢利的,王家全族沒一個好東西。

現在王英華還想摳他手裡的田地?一畝五十兩銀呢,她想的美,告她,就說她的嫁妝是姓王的,一經官府手,叫她不死也脫層皮,王耀芬惱恨交激,咬著牙恨道:「告,非告不可。」

王耀芬僱了個車,帶著老孃要到縣裡寫狀子,車在半道上就給他前岳父截住了。岳父也沒跟他客氣,就說了兩件事,第一條散夥,讓把墊的銀子還回來,第二條,退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