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娘愣了一下才說:「早就給了呀。」
「什麼時候給的,給了什麼?」小嬸很激動。英華有空打量周圍,好像除了許才子很鎮定,大家都有點激動。
「孤本詩集,字兒畫兒,好字帖,香爐,好香。」樹娘提起外祖父,臉上總算帶點笑,「都是我喜歡的,外祖父最疼我了。」
「哎喲傻姑娘,那些東西雖好,又不能吃又不能穿!」小嬸被打擊的太厲害了,一不小心把實話都說出來了,「哪有田地鋪子好!」
樹娘不屑,「小嬸,你怎麼也這樣俗氣。」
眼看方才還親熱的嬸侄兩有翻臉的趨勢,英華連忙打圓場,說:「姐姐,你有家務事要商量且商量,帳本交與你,柳家與你就兩清了,妹子先回去。」
「等等!」這是樹娘夫家的親戚?那人拉長了聲音喊:「等——等,兩清是什麼意思?帳都還沒有查,就叫兩清了?」
許才子撲上去打斷那個冒傻氣的,喝道:「六叔,你這話什麼意思?舅舅舅母給樹娘管了二十年的帳,咱們感激的話說少了心裡都過意不去,你還要查帳?你再說這樣的話你就不是我六叔,別怪侄兒不認你!」
英華笑一笑,道:「柳家做的帳,從來不怕查。」說完掉頭就走。
她回家也惱的很,和李知遠說:「柳家又不欠她的。給她管了二十年的田地,她一個謝字都沒有,反怨五姨不管她了。」
李知遠忙忙的倒茶,狗腿的送茶把娘子吃,勸說:「莫氣莫氣,人家天生沒吃過苦頭,只說人對她好都是該的,怎麼會想到謝字。你舅母姨母替她做了多少事,把這些壓箱底的東西都還她了,是存心不要管她了吧。」
「舅舅五姨管不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不要管了。」英華惡狠狠的把涼茶一飲而盡,「養個小狗你對他好他還會對你搖尾巴呢,五姨明裡暗裡為她做了那麼多事,她都不曉得體貼五姨,淨做事惹五姨生氣,還嗔著五姨不管她!」
「我們在人家詩會上發作了那一場,已經傳開啦。」李知遠笑的甚壞,「許家沒法拿咱們當招牌在外頭招搖撞騙,你不管樹娘,就更省事了。」
「她夫家那群親戚,沒一個好的。」英華冷笑,「我一進門就看出來了,從頭到尾就沒跟他們客氣過。這事其實也只有我去,我舅母去估計得跟她們打起來,我五姨去會被氣死!」
李知遠把英華摟懷裡替她順氣,「不惱啊,讓你表姐作吧,作窮了她就老實了。反正你外婆家也不缺給她吃口飯的錢。」
英華哼哼,「我大姨和二姨現成的例子在那裡。」提到這兩位主,英華覺得樹娘這樣的其實也不算太出奇,也就不惱了,她自己出去院子裡轉了一會回來,蹭到李知遠身邊問他:「梅十五娘那事兒,你打聽出來什麼沒有?」
「聽說鬧了一場,蕭明那王八蛋居然把梅小姐安撫住了,如今梅小姐在家安胎呢。」李知遠要讓英華高興,有什麼說什麼,「聽說梅小姐曉得蕭明的詩都是抄來的,哭的那個傷心。」
「那現在呢,現在呢?」英華一邊高興,一邊覺得自己有點不厚道,「現在她怎麼樣。」
「蕭明說會發奮讀書考取進士。」李知遠搖頭,「三年一考,你說考多少次梅小姐才會失望。」
「怎麼也要十來年吧。」英華扳指頭數一數,道:「回家咱們是不是要給爹提個規矩,考前班沒過州試的不許參加?」
「略嚴,沒過縣試的不許參加比較好。」李知遠很認真的考慮,「我回去就和老師說,那天吃喜酒許才子就和我提,說他上回得見老師一面,得益甚多,想日日和老師親近呢。看他拉撥親戚這個實在勁,我都怕了,不然我也不會在他詩會上那樣落他面子。」
英華樂了,「他想的美。樹娘姐姐的鋪子,田產,嫁妝,理清敗光總要好幾年吧,等他有心思讀書,黃花菜都涼了。」
英華猜的一點都沒錯,為著在曲池府還是去五柳鎮買房,樹孃的婆家和樹孃的小叔小嬸就吵起來了。許家子弟要去三省草堂聽講,非要住五柳鎮不可,小叔小嬸好容易把樹娘從柳家的手裡摘出來,哪裡肯讓她重投柳家羅網,堅持要帶樹娘小兩口回北方去。
英華和李知遠去新鎮陳家參加婚禮,驚奇的發現,蕭明和樹孃家買的房子,門對門哎。陳家的婚事完了,英華又聽說樹娘在新鎮上給婆家親戚們買了房,許才子的哥哥妹妹俱是三進宅院,還送了小叔小嬸和婆婆娘家各一個五進的大宅。英華到家,杏仁飛報:許才子的六叔和樹孃的小叔打夥去理田莊鋪子的帳去了,聽說莊頭什麼的會全換掉。英華忙道:「我要我要,那幾個莊頭全是好的,別人沒搶去吧?」
「夫人已經搶下來了。」杏仁掩著嘴笑,「杜家姨父慢了一步,嗔著夫人下手太快,夫人讓了兩個給他。給樹娘管鋪子的管事們,舅太太說有用誰也沒給。」
六月天氣炎熱,曲池府又在查稅,梅家老家那曉得四郎和瑤華兩口子能幹,族長親自來請他們回家幫著理賦稅,梅大人全家都回老家。草堂的學生們陸續有辭了家去的,王翰林索性把三省草堂關了,叫學生們秋涼再來。恰好柳五姨這一向身體不大好,玉薇又懷孕有五個月,,柳三娘和楊家舅母商量,英華歷練的也夠了,留英華在五柳鎮看帳,她去杭州頂到玉薇坐完月子。王翰林在家除了帶孫子也沒什麼事,這樣暑天,要是把小學辦起來吧,小孩子天天跑也怕中暑,索性柳三娘連王翰林和兩個孫子都帶杭州去了。
李知遠閒下來無事,和英華商量,讓英華搬去舅舅家暫住,他抽空去泉州一趟搬家當,現在江南的地主們都在補賦稅,急著賣地的不在少數。買賣田地的時候,交割契書本身就是要查稅的,現在風頭正緊,也不怕人家玩花招,交稅記錄不清楚的,沒有補稅的證明條子,不買他的就是。李家人手不少,李知遠把人手散出去打聽,他爹是三品,照朝庭的規定可以免若干頃地的稅,若是名下還有祭田,還能再免若干頃地的稅,他就在隔壁曲江府買了兩個莊,一共五十來頃地。反正地也不太多,就是以後稅改了,交稅也交得起。這頭來旺親自在莊上監工蓋莊院倉庫,那頭他就去泉州搬家當去了。
英華在舅舅家住,每日足不出戶。王家親戚為稅的事找到三省草堂,管家們把人請進去轉一圈,讓他們看,王翰林兩口子去杭州還沒來家。找到王翰林的兩女婿家去,大女婿回老家理稅去了,小女婿一家人也都不在,找到柳家去吧,英華頭幾回出來見親戚,就把話說明白了:她從小到大也沒見過大伯家送田莊上的出息給她孃家用,分家時她娘連姓王的田契都沒見過,一個銅板都沒有拿。她家的帳本上就沒有田產出息這一項,除了每年給大伯家送錢,給哥哥王耀祖送幾百兩銀,王翰林和王家並無別的銀錢來往。稅什麼的,別問她們家。若是鄉親們補稅錢不夠,英華可以借錢。做假帳什麼的,就不要提了,柳家是規規矩矩的生意人,絕無可能做假帳。
顯然王翰林是避到杭州去了呀。王家人碰了幾次壁,英華這裡表示可以借錢幫補稅,別的辦不到。找王耀芬哪,那廝現在就是個瘋狗,誰也不敢去惹他。王家族人聚在族長家裡理稅,去縣城抄公告回來細細參詳,這次補稅不罰錢啊,和上次拆遷的辦法比,若是把多年的賦稅補上,損失的其實也不算太多,補吧!王家人腦子轉的還算快,把該補的稅算出來,砸鍋賣鐵湊錢,不夠的到處借。英華一聽說王家要補稅了,二話沒說,把壓箱底的五百兩黃金送到族裡,請族長幫忙分借給族親應急,又和族長打招呼,補完稅趕緊的去錢家曹家把地賣了。現在不怕人家查稅,祖傳上百年的地,查契是不怕他的,五十兩一畝速速賣掉。有了銀子,新鎮上買房她給折扣價,外府多的是便宜地,隨便買!
王家恍然大悟,跟後頭有狗追著一樣補交賦稅,前手拿到官府補款的條子,後手就去錢家曹家賣地。曹家查過沒有半點違規的地方,也只有捏著鼻子照五十兩的價錢收下。王家一動,別家思量再三,這二三十年交易過的地不敢賣,祖傳的怕什麼,先賣了再說,橫豎稅是交了齊全的。錢曹兩家反應略慢,等倉庫裡的銀子都搬空了才明白,怕查的都沒來,來的都是不怕查的。
錢曹兩家的現銀,在富春地主們手裡打了個滾,歡快的奔向了柳家。柳家對王家親戚和富春鄉親一樣熱情,買房子,來吧,現出圖紙,買地,車已經套好,隨時出發帶你去外府買地。柳家缺現銀啊,最喜歡從前姓錢姓曹的銀子了。英華前手才借出去的黃金,後手就變成了一錠錠五十兩的大銀子排著隊回了家。
富春知縣也沒辦法,補稅這個事是上頭壓下來的,人家來補他只能收。從前買地查稅的那個辦法是錢曹兩家自己定的,他幫著實行,但是畢竟不是自上而下行文,說白了,上頭沒有明文規定,這個辦法就是知法守法的商家誠實經營,知縣有權查地主偷稅漏稅,他們要怎麼辦都成。現在上頭明文規定補稅的辦法,人家把稅補了,你就沒法拿稅這一條卡人家。
富春縣的地主大多數是老派人家,買地可以有,賣地除非他家出了敗家子。炒地的本地人並不多。錢曹兩家看著來賣地的地主越來越多,恨柳家恨得咬牙切齒。得還手!有數的王耀祖就是個炒地的主,還有王耀芬,拿他們開刀吧!富春知縣查底,王耀祖和王耀芬名下的田地稅目不清楚,點讓他和原賣主一起來清稅。黃家親戚急了,直接奔杭州去找王翰林。王耀芬也急了,他岳父帶著王家大伯母到五柳鎮來找王翰林,在三省草堂撲了空,只有去柳家堵王英華。
作者有話要說:富春說的是類似北宋開國初年的故事,不是真實的歷史,真的是架空的,遷都什麼的,宋代都沒有發生過。真實的人名有,但是故事不是他們的,是我編的。呵呵。書裡關於教育這一塊呢,我查過好幾本書,北宋辦教育有很大的熱情,民辦書院和官辦小學這些,雖然不全是北宋初年的事,但是差不多都存在過,我為了故事好玩和情節發展,都給他攏一塊了。小說畢竟是小說,不是真實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