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岳父愣了下,跟著女婿出來,勸說:「再不好也是你親叔叔。他既然肯照看你兩個弟弟,又與你幾個姐夫房子住,顯然還是重情份的人。你就低下頭去求個情又如何?你也有兩百多畝地在清涼山下,只折銀子就值萬把了,若是照著柳家那個辦法,房子鋪子田地都齊全,還不消你費神,不是正好?」
王耀芬不理,扭頭而去。
岳父也惱,不肯追他,回來到茶樓裡跟大家拱手,說:「我是姻親,說句不中聽的話大家聽一聽。咱們也不曉得縣裡查地契是個怎麼樣的查法,冒冒然是不好和他二叔說話,央他出頭。可是王家是柳家姻親,咱們的地不賣把姓曹的姓錢的,賣把柳家總成吧。便是柳家一時週轉不過來,咱們也不要現銀,略等幾年都使得,是不是?」
果然做生意的人腦子轉的就是快些,就似他說的,查地契的不敢賣他,不查地契的賣他總使得吧。王氏族親聚在一處朝五柳鎮去,機靈的還會慢走幾步聯絡自家親戚,到後來大家都曉得了,自覺和王翰林能沾得上親的都跟著去了。實在跟王翰林拉扯不上關係的,落後幾步也跟著。
為了招待好王家族親,柳三娘這日特地沒有出門,連英華都留在家裡。大開大門等候。
好容易到了下午,才見一群王家親戚們灰頭土腦走來。守門的把姓王的請進門,不是姓王的想進都沒放。王氏族人被引到草堂的一個大教室裡,柳三娘早帶著英華坐在屏風後頭,王翰林在前頭給幾個長輩倒茶水。
族長咳了又咳,大家看都看他,沒人開口,他只好出頭把大家想賣地給柳家的意思說了,又再三強調,便是過二三年付銀子都使得。
王翰林氣運丹田,長長嘆息,說:「耀祖還有幾百畝地哎,是他舅舅幫著照管,一樣要查地契。富春縣要查地契,也是怕有人盜賣,其實是好事呀,為何你們一個二個都不樂意?」
翰林是京官兒,柳家做生意也規矩,難道他們兩口兒是真不懂什麼叫查地契?雖然在座的有一大半都不信,好在那個腦子轉的比別人慢的是信了,立刻站出來教導王翰林查地契是耍的什麼花樣。
王翰林聽完,假模假樣驚道:「不會吧,京城天子腳下朗朗乾坤,他們怎麼敢玩這種缺德的花樣!我不信。」
英華在屏風後頭掩面埋首:爹爹啊,你不會裝就不要講話嘛,是人都聽得出來你在裝。
柳三娘又是樂又是惱,使勁的瞪英華,不許她亂動。
裝蠢比真蠢還可惡!外頭坐著的人臉上都很不好看。王翰林一副純良的模樣,死都不信人家會做那樣的事,在坐的誰也不樂意拿自家的田地去讓人家查一次驗正給他看,賠不起啊。大家能拿他怎麼辦?
還是王耀芬的岳父站出來,說:「他二叔。」
王翰林立刻伸手搖搖,說:「我不認得你,你別亂認親戚。」
「我是耀芬的岳父。」岳父臉色也不大好看了。
「王耀芬成親也沒請我。」王翰林變臉變的更快,「他老子的孝他還沒有守滿二十七個月呢,就成親了?他眼裡連親老子都沒有,我自然不認得他的岳父。來人,把這個鳥人給我架出去!」
王翰林拿王山長說事,大家都不好開腔攔,再說了族裡本就看王耀芬不順眼,又是有求於王翰林的時候,攔他做什麼。
岳父被架出去了,王翰林笑一笑,說正事,「查地契這事吧,聽你們說著是怪嚇人的,昨天發的榜,到今天也夠一天了,也沒聽說查地契有什麼呀。若是為著這個莫須有的理由,柳家就出頭把你們的地買下來了……柳家也沒有那麼多錢,還要欠著你們的錢二三年才能給,夫人?人家會怎麼樣?」他扭頭看向屏風後頭,把老婆說了算的姿態擺得足足的。
柳三娘說話的聲音很響亮,「明明說好三家一起的,地盤都劃分好了,柳家要越界伸手,他們就能把柳家擠出新京城。原來不是還有天長杜家麼,他們家就是生生被擠出來的,如今天長杜家說話可算數?諸親是想我們柳家也似天長杜家那樣被擠出來?」
屋子裡鴉雀無聲,王家人臉色都不好看。天長杜家開始比柳家風光多了,那個秋水樓多大多漂亮,杜十七公子走路都橫著走,如今他人在哪裡?柳家要是被排擠,似天長杜家那般銷聲匿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柳三娘站起來,繞過屏風走到人前,笑道:「你們想把田地賣把柳家,不外乎是因為柳家做事公道。我們柳家做事公道,問心無愧。三家的地盤都分好了,柳家地盤裡的鄉親們賣地把我們,我們盡心盡力不短鄉親們一個銅板。可是諸親的地並沒有劃到柳家的地盤裡頭來,柳家買你們的地,那兩家不可能會依。我們若是被擠出新京城,連原有的三分之一的公道都保不下來,還要搭上柳家自家。柳家再公道還是生意人,這門生意不划算,柳家不會做的。」
王家諸親臉上都不好看,卻沒有一個說話的。倒是很有幾個盯著王翰林,示意他說話。
柳三娘恭恭敬敬朝底下的王家親戚們福了一福,說:「我可以不做王家媳婦,但是我不會放棄柳家商人的身份。我是商人,樂意公平買賣,也請諸親以公平待我。」
得了,這是拿休夫威脅上了?柳三娘大步出去。王翰林忙忙的跟諸親拱了拱手,苦笑道:「我們家最窮那一年,我夫人挑著擔兒,帶著十歲的耀宗出門賣粥,賣一天賺的錢夠全家三天吃用,她就三天去賣一回。這樣的夫人,我只有敬重她……」王翰林又拱拱手,追著柳三孃的腳步走了。
英華還在屏風裡偷笑,其實那會兒她已經五歲了,記得點事。那會兒家裡為了省錢都是吃素,她老子前腳出門,後腿她舅舅舅母就提著幾籠羊肉包子來看她們來了。其實也就王翰林自家吃了個把月的素。她爹最愛吃羊肉,個把月吃不上肉,那個慘啊,再說了她老子還心疼三個孩子吃不上肉呢,憋的他終於答應收趙恆八郎做學生,她們家才算吃上肉了,她娘也不用裝樣子去賣粥了。
屏風外頭嗡嗡嗡,嗡嗡嗡。王翰林辭官回鄉都不敢回楓葉村住,是為什麼?王翰林娶了柳三娘,王氏族親說好話的都沒有一個!都說他為著錢娶了商人女兒,玷汙了王家耕讀世家的清名。當初人家才成親的時候,還有跟著黃家起鬨,寫信去罵他的呢。
現在大家厚著臉皮來求柳三娘買他們的田,其實已經很羞愧了。再被柳三娘用大義啪啪啪打臉,當場就有個性子急燥的罵:「滿腦子只想到錢,什麼東西!」
大家都嗔怪的看他,到這裡來的,有不是為了錢的嗎?你不為錢你來幹什麼?別當眾打大家的臉啊。
英華就曉得她當上場了,輕輕巧巧的把屏風移開,走到那個也不曉得叔叔伯伯還是哥哥侄子孫子的王家親戚面前,道:「怕人家查地契在銀錢上吃虧的,就不是想著錢?不是東西?」
族長老臉通紅,屋子裡立現二三十張臉黑如鍋底,二三十張臉紅似朝霞。
英華走到族長面前,軟軟的施了一禮,道:「族長爺爺,這個事我爹我娘說了不算,是真幫不上忙。你不要生氣。我昨兒還聽見我爹跟我娘商量,說王家子侄很有幾個讀書出息的,要喊來問問人家書讀的怎麼樣呢。今日族長爺爺來了,要是不和族長爺爺說知。隔天族長爺爺惱了,不肯理我爹,可怎麼好?爺爺,你不要惱我爹好不好?」
十七八的大孫女軟軟的撒嬌,族長爺爺扛不住哇,點點頭,道:「不惱。」聲音都哆嗦了。
「族長爺爺最好了。族長爺爺,族裡有讀書出息的叔叔哥哥弟弟侄子孫子,你老幫著掌掌眼,喊十個來三省草堂讀書吧。」英華替她老子做主極是大方,一開口就是十個名額,「要是族裡的叔叔伯伯還惱我爹孃,不肯讓人來,族長爺爺就給英華一個面子,把你老家裡的親戚喊幾個來。」
族長這回腿都哆嗦了。上回開草堂,王家的子侄能進去的也沒有幾個。這回人家一開口子就是十個!而且還不拘是姓王的,換句話說,他老人家的外甥們也成啊。老族長在心裡算一算,查地契什麼的他是幫不上忙了,但是自家的孫子外孫重外孫,很有幾個讀書不錯的啊,上回沒趕上,這回人家把機會送到他面前,他怎麼能棄兒孫的前程不顧。族長爺爺立刻羞愧地把頭點一點,說:「好孩子,爺爺幫你爹這個忙。」
族長改投王翰林那邊,剩下的族親心裡也開始打小算盤,有幾位家裡只有幾畝田地的,立刻把族長圍起來了。英華對著人堆福一福,幾個平輩和晚輩的對著她回了禮。英華就出去了,站在門邊吩咐送客。
三省草堂外頭等著的小兩百人看到王家人分成兩撥走出來,一大撥蔫頭八腦,一小撥以王家族長為首的滿面紅光走路帶風。有幾位認得王家族長的,就去攔他,王家族長看到他們,連忙擺手,不等人家問就說:「我們翰林家大兒子也有幾百畝地在清涼山下呢,翰林侄子說他也只能任由人家查地契。」
作者有話要說:
親親等更的朋友們,早上好。